讓生命亮出最初的光彩

摘 要：《紅樓夢》是一部大視野的作品，它寓含著曹雪芹對于理想人格和理想生命存在方式的探尋。人的理想生命存在姿態究竟是什么樣的？《紅樓夢》以賈寶玉為視角為我們作了解答：生命應該是自然、純潔的，平等、自由的，完整、靈動的。它對于“人”的存在姿態、存在價值的哲學思考，把“生命”這個話題提升了一個高度。

關鍵詞：《紅樓夢》 賈寶玉 生命觀

《紅樓夢》是一部大視野的作品，它寓含著曹雪芹對理想人格和理想生命存在方式的探尋。人的理想生命存在姿態究竟是什么樣的？《紅樓夢》以賈寶玉為視角為我們作了解答。

一、生命是自然的、純潔的

《紅樓夢》開篇就把故事置身于開天辟地的原始神話之中。女媧補天神話不僅僅交代了頑石的來歷，更是把生命本身置身于一種健全的、自然的、純潔的環境中。靈河岸邊三生石河畔，絳珠仙草與日以甘露灌溉經石頭幻化的神瑛侍者產生了一段纏綿不盡之情。后神瑛侍者下凡投胎為賈寶玉，而絳珠仙草為報其灌溉之恩，亦下凡為人，用一生的眼淚還報神瑛侍者，是為林黛玉。木石前盟既交代了賈寶玉和林黛玉愛情的前世根源，同時又展現了生命之為生命的本源要義，那就是“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濁陷溝渠”。生命的終極意義在于拒絕溝渠，拒絕污淖，不斷地恢復“潔”。賈寶玉從小便宣布了這種“潔”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潔”必然是其生命的存在方式，他也必然站在“水”的一面，而成為“須眉濁物”的對立面。他是大觀園這個女兒國里唯一的男子，與女兒們一起做著女兒們才做的事情，摘花做胭脂，起社作詩詞，為黛玉拾花，為丫頭打扇……林黛玉這個“神仙似的妹妹”，出塵脫俗，不沾半分煙火氣，便成了“潔”的代表、“潔”的精華。“以誠相待，啥也不瞞人”的天真黛玉，“冷月葬花魂”的純潔黛玉，“愿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的真性黛玉，便是女兒中的女兒，是寶玉前生今世的知已。

賈寶玉、林黛玉這兩個“神仙”下凡到世界走了一遭，見識了儒家倫理道德的假面，見識了功名利祿的狹隘，見識了塵世種種的泥濁與腐朽，無奈而逃，失望而歸。賈政的虛偽、王熙鳳的貪婪、賈璉的齷齪、薛蟠的下流，無一不是對純潔生命的玷污，這樣一個生命空間，代表著對于生命“故鄉”的迷路狀態。丑陋的世俗現實，僵化的文化現實，都是導致生命精神迷失和萎縮的罪魁禍首，面對這樣的現實，寶玉怎能不孤獨而痛苦？于是他先是逃離，躲父親、躲讀書、躲熱鬧、躲到大觀園，都是他逃離的具體方式。比如，第十六回元春才選封妃，“寧榮兩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踴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而寶玉卻擔心秦鐘的病情，“心中悵然如有所失”。等到逃無可逃之時，便徹底地消失。“出家”，就是出離塵世，其實是寶玉對生命純潔的回歸方式。第二十八回寶玉聽了黛玉的葬花吟，不禁“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時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自己又安在哉？……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最后寶玉真的就不知所蹤了。曹雪芹用賈寶玉的逃離與回歸，試圖給出生命教育的正確答案，以一種蘊含著積極意義的消極方式來肯定純潔的自然的生命和美好善良的人性，彰顯生命之為生命的最終依據。

曹雪芹通過充滿著健全的、生命氣象的古典神話傳說與充滿著假仁假義的虛偽骯臟的現實空間的強烈對比，鮮明地昭示了自己的生命觀之一——生命之質應是自然、純潔的。

二、生命是平等的、自由的

“人人生而平等”，這是馬丁·路德·金在1963年的著名演講中喊出的口號，而在清乾隆年間成書的《紅樓夢》就借賈寶玉形象告訴我們生命是平等的、自由的。

賈寶玉被稱作是“紈绔與膏粱”的貴族子弟，但他又是一個傳統觀念中“行為偏僻性乖張”“古今不肖無雙”的叛逆子，他一反“男尊女卑”的封建道德觀念，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在丫鬟、僮仆、小戲子等下人面前，他從不以為自己是“主子”，別人是“奴才”，總是平等相待，給予真誠的體貼和關愛。好東西要留給丫環吃，撕扇子只為搏千金一笑，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他心疼得要命……

第三十二回，在金釧死后，薛寶釵對王夫人說：“姨娘也不必念念于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主仆之情了。”在薛寶釵這個封建家長心中的端莊女子眼里，一個丫頭的性命不過是幾兩銀子，但在賈寶玉的眼里，無論是小姐還是丫頭，都是他的“命”，不必說與他心心相印的林黛玉的喜怒傷悲時時牽扯著他的情緒，就如對待晴雯他也是生前百般討好，死后“一心凄楚”，寫下了字字悲聲的《芙蓉女兒誄》。父親不準他與“布衣賤民”交往，而他偏利用十分有限的機緣冒著風險與社會地位低下的戲子蔣玉菡、江湖客柳湘蓮等下層人物相見，并引為好友，而由此引發父親的怒斥暴打，但這并沒有使寶玉屈服。當黛玉痛苦無奈地哭道：“你可都改了吧！”寶玉則說：“你放心，別說這樣的話。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所有這些，不僅凸現出寶玉“不安分”、不守儒教規范、“無法無天”的叛逆性格，而且表現出他追求自由、平等、博愛的新思想、新精神。貌似強大堅硬的封建正統教育價值觀念及其手段鑄就的無形鐐銬，并未能鎖住追求個性自由解放的“靈性”。從賈寶玉這個封建叛逆者的身上，我們看到了曹雪芹的生命觀之二——生命之值應是平等、自由的。

三、生命是完整的、靈動的

賈寶玉是賈家的“寶玉”，但他其實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材”、一個“器”。賈家對其實施的教育不是成“人”的教育，而是成“材”的教育。賈府的老老小小之所以對寶玉寄予厚望，完全是因為寶玉是第四代子孫中“略望可成”的唯一。“把‘教育理解為社會借此保存、延續、進步，個體借此獲得某種素質而在未來過上‘幸福‘完美的生活的工具。”[1]在當時的人們看來，讀書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對教育的關注，不是因人本身的需要，不是為提高人的學問修養，更不是為養“浩然之氣”的，而只是因為社會和家庭的直接需要，使支撐社會支撐家庭的人來完成受教育過程，堂而皇之地把活生生的生命當成了器具。例如在《紅樓夢》的第三十八回中，賈政問寶玉的書童茗煙，寶玉最近讀什么書，茗煙答曰《詩經》，賈政卻認為應該直接背熟《四書》，直接做八股文。事實上，《詩經》也是儒家經典之一，是“五經”之一，可是賈政卻主張直接跳過“五經”的學習，只背熟《四書》就夠了。因為在賈政看來，學習的目的就是能夠在科舉考試中取得功名，從而可以做官，以得到更大的利益，而科舉考試考的就是八股文和朱熹注的《四書》，所以不做八股文，不背朱熹注的《四書》，就是不務正業。

其實，曹雪芹在小說中用賈政的形象幽默地給了這種教育功利主義最直接的一巴掌。因為照當時的教育標準，賈政可以算得上是最標準的“優秀人才”了，可是從書中的字里行間的描寫，我們實在無法相信賈政是個“優秀人才”。相反他恰恰是“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最好證明。他既不能為國家作貢獻，也不能為家族帶來多少實際的利益，甚至連自己的家族成員也不大買他的賬，兒子對他是“陽奉陰違”，他自己有時連下人都難以約束。可見，以賈政為代表的儒家的理想人格在這里非常蒼白無力，反倒讓讀者明明白白地看出賈政就是功利主義教育最典型的犧牲品。

在這樣一種教育氛圍之中，賈寶玉便是一個異類，曹雪芹借此表達了自己對理想人格的探索以及對虛偽惡俗的現實的強烈抗爭。寶玉并不是不，只是讀的不是“正書”，他只讀“淫詞艷曲”，對道學先生最反對讀的《西廂記》《牡丹亭》等頌揚自由自主和反叛精神之類的書籍愛如珍寶，贊之日：“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而且非但不結交達官貴人，反而只結交“下里巴人”。他厭惡封建知識分子的仕宦道路，諷刺那些熱衷功名的人是“沽名釣譽之徒”“國賊祿鬼之流”，嘲笑道學所鼓吹的“文死諫，武死戰”的所謂“大丈夫名節”是“胡鬧”。

面對賈寶玉如此的“胡鬧”，全族人或棍棒相加地威逼，或苦口婆心地勸導，無不是一心一意要把他引到“正路上來”，但寶玉要么置之不理，要么諷刺回激。第三十二回中講到，賈寶玉把個金麒麟弄丟了，史湘云笑道：“幸而是這個，明兒倘或把印也丟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倒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湘云還說：“還是這個性情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談談講講學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后也有個朋友。”賈寶玉嗤之為“混帳話”，并追之于肺腑之言：“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這就更確認了寶黛愛情的根本前提是兩人對人生觀、價值觀取向的志同道合。

《紅樓夢》借賈寶玉成“人”的精神追求與賈政等人成“材”的家族要求的不斷搏擊，艱難又堅決地亮出自己對生命的思索之三——生命之性應是完整、靈動的。

《紅樓夢》借賈寶玉的形象表達了曹雪芹對于生命的理解，他認定生命應該是自然、純潔的，平等、自由的，完整、靈動的，揭示了社會、教育對生命的異化和遮蔽，使人遠離生命的原點。賈寶玉用他的實際行動試圖尋求一條回歸生命本源的路，他清醒地看到了委身于經濟仕途的孝子、忠臣和烈女成為了倫理時代青年個體人格的宿命，看到了現實對生命原有熱情與豐沛的殘酷消解，使之失去了生命的詩性精神。作品用寶玉的出家和黛玉的死亡，說明了在當時的語境下，作者心目中的理想人格是缺席的，但寶黛對這種生命異化的苦苦掙扎反抗，雖以失敗告終，但也是為“以人為本”的時代到來而必須付出的努力，他們為我們喊出了最初的生命宣言：“讓生命亮出最初的光彩！”

注釋：

[1]周浩波：《教育哲學》，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參考文獻：

[1]曹雪芹.紅樓夢[M].長沙：岳麓書社，1987.

[2]馮建軍.生命與教育[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4.

[3]石莎莎.逃離與回歸：曹雪芹視界中的生命教育重建——以《紅樓夢》中賈寶玉為中心[J].科教導刊，2010，（05）.

[4]何淑通.《紅樓夢》中的社會教育心理管窺[J].語文學刊，2009，（13）.

（郭惠芬 江蘇省無錫高等師范學校 214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