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骨木鑲嵌髹飾工藝調查

文/長北（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

圖1 (清)寧波挖嵌螺鈿紅木擦漆架子床

早在隋唐時期，寧波骨木鑲嵌制品便通過遣唐使流入日本。奈良正倉院藏有中國隋唐時期紫檀木嵌骨、木、螺鈿、玳瑁的琵琶、阮咸、棋盤、雙陸盤等。清代，硬木挖嵌工藝廣傳浙、粵、閩、臺民間，寧波制品最為有名。臺南家具博物館藏有清代寧波工匠制造的《挖嵌螺鈿紅木擦漆架子床》（圖1）；北京熙和園仁壽堂、樂壽堂各存有一對光緒年間寧波官員入貢宮中的《紫檀木挖嵌骨片八角漆茶幾》。1985年，寧波市工藝美術研究所作品《嵌骨西湖春泛圖博古組合櫥》高2.1米，寬3.6米，將民族形式的屏風、博古架、疊櫥三者合而為一，既可作為大廳間隔，又可作為屏風，空格內陳設古玩盆景，拆卸組裝方便，獲第五屆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并被評為骨木鑲嵌國家級珍品。21世紀，寧波市工藝美術研究所解散。2008年，寧波骨木鑲嵌工藝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當代，寧波骨木鑲嵌工藝是否得到了有效傳承？2010年10月18日，筆者第三次來到寧波，在寧波市工藝美術行業協會陳成海秘書長、寧波市泥金彩漆工藝大師李光昭先生引領下，往市郊慈城文化創意產業園進行工藝考察，骨木鑲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甘金云先生熱情接待了我們。

圖2 寧波甘金云作坊調查骨木鑲嵌工藝

圖3-1 正向鏨弓齒

圖3-2 逆向鏨弓齒

圖4 用手弓鋸花

圖5 鎪出外形的骨、螺、石、木片嵌件

圖6 將鎪出外形的嵌件在木器表面拼撞成圖

寧波骨木鑲嵌工藝多見于硬木器具的裝飾，因其往往用螺鈿、骨、牙、木等材料鑲嵌又往往再擦漆，一般認為其屬于漆藝。其細分又有兩種。一類是“鑲”，文高于質；一類是“嵌”，文質相平。挖嵌螺鈿、骨、木圖案的硬木器具，經久耐磨，光澤常新。木地挖嵌螺鈿與《髹飾錄·填嵌》章記錄的漆地嵌螺鈿區別在于：木地挖嵌螺鈿在嵌入螺鈿以后，磨平而非磨顯；漆地嵌螺鈿在漆胎上貼螺鈿以后，再髹漆，磨顯，推光。

甘金云先生讓我們看了一件已經嵌入象牙與黃楊木并且打磨平滑、尚未開紋擦漆的紅木圓桌半成品，為已故工藝家鄭宏生畫稿，甘金云夫婦用象牙與黃楊木嵌為山水圖案。只見黃楊木嵌出的圓形開光竟然如圓規畫出，連黃楊木的接縫也難以找出，開光內水紋旋轉，草葉纖細，研磨到十分平滑，工藝實在精絕（圖2）！接著，甘先生帶領我們參觀了寧波骨木挖嵌的全套工藝。1.鏨鋼絲。同是鏨鋼絲，揚州螺鈿工在木板上鏨，寧波螺鈿工在鋼板上鏨；揚州螺鈿工將鋼絲滾動三面鏨齒，寧波螺鈿工將鋼絲滾動三面鏨齒后，再逆向滾動三面鏨齒，使竹弓上、下雙程都具有鋸開螺片的能力（圖3-1、3-2）。因為骨片、木片硬度較低，所以工人僅對弓絲作正向、逆向兩面鏨齒而將一面留光，竹弓緊貼骨片、木片上圖案外廓上下運行，鎪出的骨木部件邊緣光滑，很少鋸齒。將鏨齒鋼絲穿入竹弓。2.鋸花：用穿入鏨齒鋼絲的手弓將螺鈿片或牛骨片、象牙片、石片、黃楊木片按圖案鎪出外形。同是竹弓，揚州螺鈿工竹弓較小，寧波螺鈿工竹弓較大；同是拉弓，揚州螺鈿工拉弓板平置于桌面，寧波螺鈿工拉弓板斜置與桌面呈30度角（圖4）。3.拼花：用銼刀將鎪出外形的骨、螺、石、木片嵌件在木器表面拼撞成圖（圖5、6）。4.挖坑：用針沿嵌件外圍劃準全圖輪廓，挪開嵌件，將針劃線廓內的硬木器面挖為坑凹（圖7、8）。5.嵌入：將嵌件置入坑凹看是否合適，用銼刀修整（圖9），在坑凹內涂以膠漆，將牙或骨、螺、石、木片嵌件用榔頭敲打進凹陷（圖9）。6.待膠漆干透，將器面打磨平滑（圖10）。7.在嵌件上刻紋（圖11）。8. 對木器全面擦漆。9. 對木器全面推光。甘金云先生作坊僅兩對夫妻從事硬木家具的鑲嵌工藝，送往外加工擦漆。參觀完寧波硬木挖嵌的整個工藝以后，甘先生引領我們參觀作品陳列室（圖13、14）。我見甘先生擅長鎪出黃楊木長線曲線，嵌為極其工整挺拔的線腳開光；又見甘先生擅長鎪出纏卷不斷的螺鈿曲線。就筆者對工藝的了解而言，這需要禪定般的心靜與極其精深的技術功力。而安靜的心境與精深的功力，正為時下多數人所缺失。

圖7 在木地上機刻凹陷

圖8 試行嵌入螺鈿

圖9 打膠并將嵌件敲打進木面凹陷

圖10 打磨器面

圖11 打磨平滑尚未擦漆的器面

圖12 在螺鈿嵌件上開紋

骨木鑲嵌工藝中，文高于質的“鑲骨木”，今天除寧波外，已經十分少見；文質相平的“嵌骨木”則流行于東南亞乃至東亞、南亞,而以木地挖嵌螺鈿器具為最常見，中國漆工稱其“挖嵌螺鈿”。據筆者實地調查所見，臺灣挖嵌螺鈿繁難不敵大陸（圖15）；越南19世紀就已經流行木地螺鈿，歷百余年而至于工藝十分精到（圖16）；泰國木地螺鈿精到不及越南；日本平安時代盛行紫檀地螺鈿，其后漸漸衰退；柬埔寨木地螺鈿不是按嵌件在硬木器面逐個挖出坑凹，而是整體挖坑，局部貼以螺鈿，貼不到的坑凹用樹脂填補，使螺鈿周圍有了一圈補丁（圖17）；印度莫臥爾帝國時代盛行木地螺鈿，今天，木地挖嵌螺鈿、木地挖嵌駱駝骨的工藝仍然在印度盛行；中國海南別有椰殼地螺鈿，成品完全丟棄了古代椰殼制品質樸自然的氣質。

寧波骨木鑲嵌工藝工精藝絕，蘇式家具的造型樣式加上寧波千年的特色工藝，成就了寧波骨木鑲嵌工藝家具清雅精麗的風格特色。工藝美術家鄧白曾經為寧波骨木鑲嵌工藝題詩一首：“嵌玉鑲金未足珍，最難傳統得翻新。寧波自有傳家寶，鑄古融今獨絕倫。”因寧波長期交通不便，藝人缺少自我宣傳，骨木鑲嵌器具市場份額甚小，一件精雕細琢的手工作品，價格低廉到與化工材料機器制品不相上下，令筆者好生嘆惋。筆者問甘金云先生，有沒有開發網上銷售？有沒有經紀人？有沒有與大商場建立穩定的營銷聯系？甘金云先生說：沒有，目前還處在等待客人上門的自然經濟階段。我愿更多的人了解寧波骨木鑲嵌工藝，寧波骨木鑲嵌藝人完全應該憑據自己的智性勞動致富。

圖13 （現代）完成擦漆推光工藝的寧波黃花梨挖嵌木、牙立柜

圖14 （現代）完成擦漆推光工藝的寧波黃花梨挖嵌螺鈿掛屏

圖15 （現代）木地挖嵌螺鈿《松鶴延年》揩漆盤

圖16 （近代）紅木嵌螺鈿擦漆多寶柜

圖17 （現代）柬埔寨木地螺鈿一圍用樹脂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