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菁 (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
一直以來,我國動畫創作在選取故事時有一個原則,就是“文以載道”的文化傳統,即在故事的包裝下,宣揚民族的優秀品德。這一原則屢受藝術創作者和批評家們的質疑,被攻訐為說教,藝術樣式會因之被狹隘化了,失去了純粹的娛樂感。他們宣稱,動畫應該作為動畫自身而存在,不應該淪為道德的工具。然而當我們細細觀看曾在世界動畫史上綻放光彩的迪斯尼和日本的動畫時,我們就會發現,動畫舞臺上隨處可見有關倫理、人格、正義、責任、信仰、希望及慈悲等各種判斷而不損娛樂感,其表達方式為世界所認可和推崇。為什么我們可以很愉悅地接受這些動畫中閃爍著倫理關懷的人性之光而不覺得突兀?究其原因,應該不是倫理原則要不要的問題,而是我們對倫理和藝術之間關系的認識問題。這個關系如果不給予辨析,會導致動畫創作中出現又一種極端傾向:摒除道德、流于空洞的視覺游戲。因此,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倫理原則在藝術創作中的存在和接受是本文寫作的切入點。并且,因為動畫是來源于西方的藝術樣式,在理論建設上脫離不了西方的知識基礎,所以,本文以西方倫理學、哲學、美學的觀點為依據,試圖對倫理與藝術的關系進行分析,并將倫理原則融入特定類型的優秀動畫藝術作品創作分析中而顯示出其存在的方式和意義及價值。
1、《尼各馬可倫理學》中的幸福論
對西方倫理學觀點的探討其實就是對道德學的認識,本文沒有采用道德一詞,是因為在實踐中,道德已經敗壞到為陳規服務的地步,復用傳統倫理一詞,或許可以把我們的注意力從對特定戒律或規章的判斷,諸如“善惡有報”、“勿以強凌弱”等,轉向真正倫理學的關注對象,即人的自我、人格的構建,目標指向至善。比如,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對倫理的思考是圍繞人的德行的概念展開闡述的,這里的德行指的是值得稱贊的行為舉止之典型習慣。在該書中,亞里士多德寫到,人的目的,即人的可實踐的最高善,就是幸福。若幸福就是合德行的活動,它必定是合于我們自身中那個最好部分即努斯的德行的活動。努斯是我們的真正自我,是我們之中最好的東西,它的實現活動最完美、最能夠持續、最令人愉悅、最為自足。這種活動是人的完善的幸福。1[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廖申白譯:《尼各馬可倫理學》·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303-318頁。查爾斯·泰勒在《自我的根源》中繼續將倫理探究引入整個“自我”領域,黑格爾在《精神哲學》中將泰勒倫理中的自我解析為具體的自我意識三階段。
除了將人的完善的幸福等同于自我實現的最高階段,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亦指出了通往幸福的實踐方法。幸福是學得的而不是靠運氣獲得的,一個人不依靠自己的努力,就不可能獲得幸福,否則即使擁有外在善(財富)也是枉然;幸福需要外在善作為補充,在所有外在善中,朋友就是最大的善,他們或接受我們的善舉和公正行為、或幫助我們提升品質。2[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廖申白譯:《尼各馬可倫理學》·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303-318頁。
2、藝術三原則中的倫理原則
在西方古典藝術研究中,其以邏輯的關系呈現出的關于美的藝術的三項一般原則為倫理存在藝術活動中提供了依據,并且也讓藝術活動在人類事業中的地位進行了合理的定位。
這三項一般原則是:形而上學原則、倫理原則、審美原則,其中后兩條原則的共同根源是第一項形而上學的假定。
這項形而上學的假定是柏拉圖的藝術和世界的鏡子關系,藝術再現的是現實,也就是正常感官知覺和感受到的現實。這一信念與認為萬物同質的觀念是密不可分的。假設萬物同質,那么藝術的本質就在于它同感知對象具有模仿關系,藝術只制造事物的形象。需要澄清的是,這種模仿關系是與藝術家對現實的認識力有關的,有深淺等級差異之分的。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貶低的只是一種低級藝術忠實于現實表面臨摹式的模仿,并未貶低模仿的價值。事實上,隱含在他那套鏡子說辯辭之下的世界構成中,可感世界是永恒理式的表象和模仿,這里的模仿是對理式,世界本質的模仿,理式是一切價值的核心。換言之,低級藝術中的副本模仿是通向高級藝術中本質模仿的技藝途徑,在高級藝術中,藝術再現的是依循現實本質、但與現實表象有差異的想象性形象。因此,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兩人都把我們今天所謂美的藝術歸在“模仿性的”,即制造形象的技藝名目下,只有高級的模仿才是顯現真理、本質的審美形式或意境的制造活動。并且,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繼續指出,人對現實事物的感受,理所當然地和人對現實事物再現的感受是一致的。3[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吳壽彭譯:《政治學》·商務印書館,1965年,1340a。由此,藝術和現實具有從外表到本質,以及人心靈感應的模仿關系,對此關系的認識構成了感性原則在藝術中使用的條件。
感性主要含倫理和美兩種感覺成分。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將二者進行了區分,賦予美感獨立存在的地位。在古典藝術中,這兩種感覺成分常常是混合的。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兩人在關于美的藝術之性質的整個探討中,都是在倫理領域中進行的。對于柏拉圖來說,他認為,藝術中的想象和情緒有著心理上的聯系,那么,藝術中想象世界一方面像現實世界一樣擁有通過榜樣形成習慣的力量,另一方面還擁有在很大程度上造成情緒紊亂的力量。這一假定促使柏拉圖在《理想國》中做出將有可能帶來的壞的倫理效應的詩人逐出國家的決定。在這個問題上,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的表述也是很清晰的,規定了倫理觀點在藝術創作中占有的天然的優越地位。他說,一切藝術上再現的對象都是行動中的人,而這些人又必然有高貴的人和低賤的人之分(因為一切道德品格都符合這一劃分;因為一切人之所以能相互區別開來,正是因為品格有好有壞)——這就是說,不是比我們好一些,就是比我們壞一些,再不然就是跟我們一樣。4[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陳中梅譯:《詩學》·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38頁。從這里可以看出,只要藝術模仿的是人,那么對道德秩序、倫理效應在其中的預先設定就是不可回避的。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將感覺中的美感成分分離出,也只是為了認識這一成分,給予美學以哲學地位,事實上,兩者在藝術活動中是彼此共存的,正如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所說,藝術所引起的一種自由的快感,完全以道德條件為基礎,人們的全部道德本性(德行)在此時也會進行活動。5[德國]席勒著,張玉能譯:《審美教育書簡》·譯林出版社,2009年,第286頁。可見,無論是創作還是研究藝術,掌握指導社會實踐的倫理學知識是必備基礎,因為塑造有意義的符合倫理價值的人生是藝術不容忽視的使命,而那種“藝術就是藝術,不能把它當作他物”的觀點只有在純粹的藝術技巧學習和鑒賞中是合適的。
古典藝術中的審美原則可以表述如下:美寓于多樣性統一的想象性表現中,即感官性表現中。這一原則涉及到一和多的關系,或部分與整體的關系,它們總是比較純粹地體現在數學圖形、比率和比例中。
綜上,藝術模仿現實離不開倫理價值判斷。有倫理的內容與有比例的形式,這兩者的有機融合可以形成一個具備整體美感的優秀作品。

圖1 《獅子王》的形式比例與主角個人改變對應圖
1、《獅子王》的目標定位和模仿對象
動畫的形式源于詩歌中的戲劇形式,其模仿的亦是人類種種活動樣式中的一個完整的行動。由于動畫主要受眾是兒童,對于兒童來說,與成人世界接軌的自我意識的培育是永恒的主題,因此,迪士尼的《獅子王》遵循尋找自我的創作主線,這一思路不是偶然的,是符合普遍原則的。在宮崎駿的《千與千尋》中亦顯現出類似的選擇。顯然,獲得自我意識、促進德行是面向兒童的動畫片一個重要的創作方向。
黑格爾在《精神哲學》中描述了自我意識必須經歷的三個發展階段1[德國]黑格爾著,楊祖陶譯:《精神哲學》,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21頁。,這一真正獨立人生必然規則是《獅子王》的模仿對象。
1)第一個階段:呈現出直接的、與自己簡單同一的、同時與此相矛盾地與一個客體相聯系的、單個的自我意識。這種情況對應到《獅子王》中,情形是這樣的:辛巴雖然擁有王子所帶來的各種外在的善,但與作為未來國王這一存在者所需要的自身條件,辛巴遠遠不足,此時的他只具有兒童階段表面上獨立的、但實際上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東西的規定,所以一旦遇到危險,就會陷入無法自救狀態。這意味著在下一個階段中,辛巴需要通過學習和朋友的幫助獲得德行。
2)第二個階段:客觀自我獲得了一個別的自我的規定,并因此產生了一個自我意識對一個別的自我意識的關系,即兩者之間承認的過程。這一階段體現在《獅子王》中,將是主角在逆境中磨礪自己的情節。當辛巴融入由朋友組成的社會時,它實際上是更多地培養在社會生存所需要的一種共性的素質。在這里,主角的自我意識不再只是單個的自我意識,相反地,在它里面已經開始了一種個別性和普遍性的聯合。
3)第三個階段:獲得普遍的自我意識,進入獲得德行的自由完美階段。在這一階段,辛巴在互相對立的自身性格要素中,揚棄了自己,即棄除己身低劣成分發揚出高貴成分,在世界普遍存在的永恒人性素質中找到了自己,最終戰勝敵方。
2、《獅子王》審美形式的呈現
上述三階段對應于《獅子王》的三幕劇的經典形式,見圖1。第一幕為開端,第二幕為中局,第三幕為結尾,三幕比例關系是:3:2:1,而通常標準比例關系是1:2:1,這也可以檢驗出《獅子王》一劇的重點在開端描寫,第二幕可能表現的不充分,不過,標準比例只是一個參考,創作人員有時會有意識地打破這個比例。這三幕恰好對應于自我意識獲得的三個階段,主角德行塑造的過程得以準確、適時地展現,一切都在事先的精心編排中。因此,《獅子王》的審美特征可歸納為:以主角完成個人成長三階段的完整行動為線索,將故事的內容有機地對應形式要素(頭不必上承他事,中是承前啟后,尾無他事繼其后)、融合為一個整體,最終達成多樣性統一的古典美學標準。
倫理原則并非是動畫創作的包袱。當我們回到整個人類事業中去看待它和藝術的關系,也更明了動畫作為藝術樣式之一所需要遵循的普遍規律,那就是:藝術并非孤立于人類活動體系之外,它以其獨特的方式一樣涉及我們共有的經驗,將經驗的本質再現于作品中,不僅增添我們對作品中世界和生活的確信,也暗含了我們的倫理傾向并傾注了我們最深的人性關懷。這是好的作品不變的內在法則。
本文所應用的方法是結合實例,將思辨的法則推進到某一個點,以使技術事物的聯系清晰地顯露出來,這一方法也許是純粹的門類藝術研究和藝術學理論視野下的門類藝術研究方法的差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