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臻遼
(蘭州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睡虎地秦簡《日書·相宅篇》是目前出土的記載戰國至秦時期相宅術較為完整的珍貴文獻,是考察這一時期堪輿的重要材料,廓清了學界關于早期相宅術是否存在的疑問。自1975年云夢睡虎地秦墓發掘以來,學界在秦墓竹簡《日書》術數研究方面取得了豐富的成果。學者們從古代術數的角度闡釋了《日書》兩方面的內容:一是從整體上對《日書》中體現的數術理論體系進行研究,如張鳴恰《云夢秦簡〈日書〉占卜術初探》、饒宗頤《秦簡中的五行說與納音說》、劉樂賢《睡虎地秦簡〈日書〉中的“往亡”與“歸忌”》、劉信芳《〈日書〉四方四維與五行淺說》、《秦簡〈日書〉“建除法”試析》等;二是對《日書》有關術數內容的單篇研究,如日本學者成家徹郎《睡虎地秦簡〈日書·玄戈〉》、楊巨中《〈日書·星〉釋議》、饒宗頤、曾憲通《秦簡〈日書·歲篇〉講疏》、張銘洽《秦簡〈日書〉玄戈篇解析》、王維坤《睡虎地秦簡〈日書·玄戈〉再析》、高明、張純德《秦簡日書“建除”與彝文日書“建除”比較研究》等。但是,目前學界對《日書》中的《相宅篇》研究顯得不足,特別是缺乏從堪輿史的角度對其相宅理論進行研究。因此,對《日書·相宅篇》的相宅理論及其影響進行研究顯得尤為必要。本文擬從堪輿術數史的角度,試對秦簡《日書·相宅篇》的相宅理論作一探析。
綜觀秦簡《日書·相宅篇》,其吉兇判斷體系顯得較為簡單,體現為一般意義上的宅居禁忌,還未形成完整的吉兇推演理論和方法。秦簡《日書·相宅篇》主要是圍繞住宅的主體建筑——“宇”的居址來判斷吉兇,以“宇”為中心點,考察“宇”所處的地形以及“宇”本身的形狀,兼及“宇”之道、祠、垣、池、水、圈、囷、井、內、圂、屏、門等各種建筑的方位和布局。概括起來,其相宅的吉兇判斷體系主要體現在宅居地形、宅形、宅居建筑的方位和布局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以宅居所處的地形作為占斷吉兇的依據。秦簡《日書·相宅篇》曰:“凡宇最邦之高,貴貧。宇最邦之下,富而。宇四旁高,中央下,富。宇四旁下,中央高,貧。宇北方高,南方下,毋寵。宇南方高,北方下,利賈市。宇東方高,西方下,女子為正。”[1](P210)簡文首先以“宇”在“邦”中所居處的位置之“高”、“下”作為為吉兇表征,進而概括性地總結了“宇”與“四旁”的“高”、“下”和貧富貴賤或吉兇的對應規律,最后具體地從“宇”的“四正”方位即“南”、“北”、“東”、“西”四方進行分析,分別指出“宇”在“四正”方位“高”、“下”的吉兇原則。住宅的地形選擇一直是相宅理論的主體內容。成書于明代的堪輿名著《陽宅十書》開篇“論宅外形”就專篇討論宅居選址的吉兇問題。其曰:“若大形不善,縱內形得法,終不全吉”。作為主體建筑部分,“宇”的選址是人們判斷住宅吉兇的首要研究對象。
第二部分是以“宇”的形狀作為依據占斷吉兇。秦簡《日書·相宅篇》記載:“宇有要,不窮必刑。宇中有谷,不吉。宇右長左短,吉。宇左長,女子為正。宇多于西南之西,富。宇多于西北之北,絕后。宇多于東北之北,安。宇多于東北,出逐。宇多于東南,富,女子為正。”[1](P210)住宅的形狀是相宅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以“宇”的形狀來判定吉兇。簡文具體從“宇”的中部凹凸、左右長短、西南、西北、東北、東南“四維”等的形狀作為依據,占斷吉兇。
第三部分分別從“宇”的道、祠、垣、池、水、圈、囷、井、內、圂、屏、門等方面的方位與布局,對其吉兇判斷原則進行了詳細的列舉。據秦簡《日書·相宅篇》簡文“道周環宇,不吉。祠木臨宇,不吉。垣東方高西方之垣,君子不得志。為池西南,富。為池正北,不利其母。水瀆西出,貧,有女子言。水瀆北出,毋藏貨。水瀆南出,利家。圈居宇西南,貴吉。圈居宇正北,富。圈居宇正東方,敗。圈居宇東南,有寵,不終迣。圈居宇西北,宜子興。囷居宇西北,不利。囷居宇東南,不盈,不利室。囷居宇西南,吉。囷居宇東北,吉。井當戶牖間,富。井居西南,其君不必窮。井居西北,必絕后。廡居東方,鄉井,日出炙其韓,其后必肉食。取婦為小內,內居西南,婦不媚于君。內居西北,毋子。內居東北,吉。內居正東,吉。內居南,不畜,當祠室。依道為小內,不宜子。圂居西北,利豬,不利人。圂居正北,吉。圂居東北,妻善病。圂居南,宜犬,多惡言。屏居宇前,吉。屏居宇后,不吉。門欲當宇隋,吉。門出衡,不吉。小宮大門,貧。大宮小門,女子喜宮斲。人里門之右,不吉。”[1](P211)簡文的此部分,將與“宇”相關的建筑物所處的方位與布局,來判斷吉兇,內容較為詳盡。
縱觀整篇簡文,開篇從“宇”選址的角度,進而聚焦到“宇”本身的形狀,最后延伸到“宇”相關建筑的方位與布局,來提出一套吉兇判斷體系。九店楚簡《日書·相宅》雖然“多數條文已不堪卒讀……文字表述上更為混亂”,[2]但是,其在相宅吉兇判斷體系方面,較之睡虎地秦簡而言,還考慮了宅居的坐落朝向。秦簡在“宇”于整個“邦”中的“高”與“下”方面,著重考慮的是地勢地形,而與建筑的坐落朝向沒有關聯。這是楚簡與秦簡的區別。秦簡《日書·相宅篇》在“宇”的地形占斷上,涉及從“四正”方位考量,在“宇”的形狀建置上涉及從“四維”方位考量,而對“宇”的建筑則“四正”、“四維”綜合考量。可見其吉兇判斷原則并不混亂,層次分明。簡文也不盡完善,譬如第一部分未涉及“宇”的“西方高,東方下”的吉兇情況,第二部分“宇”具體對于每一方位的吉兇判斷也未全部列呈,第三部分相關建筑的吉兇判斷也未悉數涉及全部方位。由此推測,秦簡《日書·相宅篇》的相宅理論還處于經驗性的形態描述階段,尚處于單純的禁忌狀態,未形成一套完整的吉兇推演理論和方法。由此我們可以清晰地了解、認識堪輿術的早期歷史形態。
傳統觀點認為,堪輿在秦漢時期形成,至唐代走向成熟,宋代達到鼎盛,明清之際則進入總結輯錄時期。那么,秦簡《日書·相宅篇》的相宅術在堪輿史中處于什么樣的地位?對后世的陽宅理論有什么影響?秦簡《日書·相宅篇》提到的宅地形、宅形以及宅相關建筑方位的吉兇判斷原則在后世的堪輿典籍中都得到繼承,對后世的堪輿具有很大影響。
唐代是堪輿術走向成熟的歷史時期,敦煌文獻中保留了當時大量的宅經遺存,如敦煌寫卷文書中編號為Pel.chin.2615《卜安宅要訣》所載:“凡宅北高南下名曰韓地,一名澤藏之地,居之長富,食口五十人。其地東有流水,即名齊地,居之即五年小富,十二年大富,生貴子。凡地刑(形)西北有高,東南有下,名曰楚地,居之先富后貧,出孤寡……凡地四方高名曰天住之地,五姓并不可居,煞人及六畜,鬼入人門兇。凡地形平掌名周地,東南有流水居之十年大富貴。宅西面高但中央下,富貴六畜。宅四方平名暴續之地,居之七年大富,久居生貴子。凡宅下地勢續高,有西流水,名楚地,居之先富后貧,出逆子滅門。”(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西域文獻第1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由此則敦煌寫卷文書看來,其關于宅地形的吉兇判斷原則遠比秦簡《日書·相宅篇》全面而復雜,但卻可以發現其基本的吉兇判斷原則是一脈相承的。只是隨著歷史的演進,內容得到不斷的豐富和充實而已。在宅形的吉兇判斷標準方面,敦煌文獻中也有專章論述,如敦煌文書中的《皇帝推風后不整宅圖》:“前窄后寬,居之大富貴。前寬后夾,居之貧。南北長,足羊牛,士婦章。居之宜子孫,大吉。東西長,居之,孤單貧,兇。左夾右寬,居之,少子孫。右夾左寬,居之,平平。”(同上)
在堪輿達到鼎盛時期的宋代文獻中也能找到秦簡《日書·相宅篇》的影子。《地理新書》記載:“凡宅東下西高,富貴雄豪;前高后下,絕無門戶;后高前下,多足牛馬。凡宅地欲平坦,謂之梁土,居之大吉;后高前下,謂之晉土,居之亦大吉,多牛馬;西高東下,名曰魯土,居之亦富貴,當出賢人;前高后下,名曰楚土,居之兇且出盲瞽;四面高,中央下,名曰衛土,居之先富后貧。”(續修四庫全書·子部術數類·重校正地理新書影印本第105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從中可以看出秦簡《日書·相宅篇》關于宅地形吉兇判斷的影響。《地理新書》還記載:“南北長,東西狹,吉,富貴宜子孫;東西長,南北狹,居之初兇后吉,不益子孫;右長左短,居之富貴;左長右短,居之少子孫;前闊后狹,居之貧乏;前狹后闊,居之富貴。”(同上)從中可以看出秦簡《日書·相宅篇》關于宅形吉兇判斷的影響。秦簡《日書·相宅篇》所提到的原則,明代的《陽宅十書》也有同樣的內容:“凡宅東下西高,富貴英豪;前高后下,絕無門戶。后高前下,多足牛馬。凡宅前低后高,世出英豪;前高后低,長幼昏迷。左下右昂,子孫榮昌。陽宅則吉,陰宅不強。左下右高,陰宅豐豪,陽宅非吉。”在宅形吉兇表述方面,《陽宅十書》中也有:“此宅左短右邊長,君子居之大吉昌”、“右短左長不堪居,生財不在人口兇”等類似表述。
事實上,后世陽宅理論中,除了重視住宅整體和外在的形狀吉兇之外,對其它相關建筑也同樣地給予了關注。關于秦簡《日書·相宅篇》中“道、祠、垣、池、水、圈、囷、井、內、圂、屏、門”等的設計與布局吉兇原則,皆能在后世陽宅理論中找到類似的吉兇表述。以“祠”為例,秦簡《日書·相宅篇》中提到“祠木臨宇,不吉”。對此,敦煌寫本宅經《諸雜推五姓陰陽等宅圖經》中稱,凡宅居地“祠神之所,若舊所及廟東,及社西及南,并不可居。”[3](P19)這一吉兇判斷原則,《宋書·竟陵王誕傳》也有記載:“誕又以廟居宅前,固請毀換,詔旨不許,怨懟彌極。”[4](P2030)《陽宅十書》也如此記載:“凡宅不居當沖口處,不居寺廟,不近祠舍、窯冶、官衙”。住宅遠離祠廟的原則,清人吳鼐《陽宅撮要》中仍可以看到,并給出了推演的依據,其曰:“神前廟后乃香火之地,一塊陰氣所注,必無旺氣在內。”(叢書集成初編本陽宅撮要,中華書局,1985年)可見就秦簡《日書·相宅篇》第三部分中提到的“祠”的布局吉兇而言,與后世相宅理論也存在著重要的源流關系。
通過上述將秦簡《日書·相宅篇》中三個部分的吉兇判斷原則與后世相宅理論的比對可以發現,戰國至秦時期的宅法與后世相比較,在內容以及吉兇的判斷原則上都具有一致性;后世相宅法體現了對《日書·相宅篇》的繼承性。由此可見,秦簡《日書·相宅篇》體現的宅法雖顯簡單,卻確立了后世陽宅理論的基本取向與原則。后世繁復的陽宅理論正是在戰國至秦時期的相宅術體系雛形的基礎上充實、發展的結果。
在這套初具雛形的宅居吉兇判斷體系中,引人注意的是在“宇”的地形占斷上,注重從“四正”方位上進行考量,在“宇”的形狀建置上注重從“四維”方位進行斟酌,而對“宇”的相關配套建筑則“四正”、“四維”兼而考察。綜合秦簡《日書·相宅篇》看來,雖然整個吉兇體系層次分明,但是涉及到每一個方位的吉兇判斷上并不完整,顯得較為簡單,顯示出一種單純的禁忌狀態,這正說明這一時期的相宅體系尚處于經驗性的形態描述階段。盡管如此,秦簡《日書·相宅篇》仍然確立了后世宅法的基本取向與原則,與后世陽宅理論之間存在著重要的源流關系,這在后世的堪輿文獻中都可以找到證明。無論是在內容還是在吉兇的判斷原則上,后世陽宅理論與秦簡《日書·相宅篇》所體現的這一時期的吉兇判斷原則皆有繼承性。
傳統堪輿文化是目前學界越來越關注的領域。在相關研究中,有的問題由于文獻的缺乏,一直存在諸多爭議,譬如本文所探討的戰國至秦時期堪輿的形態,以及這一時期相宅術的吉兇判斷問題。秦簡《日書·相宅篇》的出土,成為研究戰國至秦漢時期相宅理論較為完整可靠的珍貴文獻,成為考察這一時期堪輿面貌的重要材料。通過本文對《日書·相宅篇》三個部分內容的探析以及借助相關文獻,得知這一時期的相宅術已經開始注重宅居的地形、宅居本身的形狀,及其與宅主人吉兇的對應關系,甚至這一時期已經把與宅居相關的配套建筑、設施納入吉兇考察體系。這一體系已經初具后世陽宅理論的雛形,因此可以澄清學界對于先秦時期相宅術是否存在的疑問。
參考文獻:
[1]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M].北京:文物出版社,1978.
[2]劉金華,劉玉堂.九店楚簡《日書·相宅》辨析傳[J].史學月刊,2009(11).
[3]陳于柱.敦煌寫本宅經校錄研究[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4]沈約.宋書卷79竟陵王誕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