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希臘神話中的第三類女性
——兼評《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

周霜

(長江大學 文學院，湖北 荊州 434023)

20世紀中期，法國社會研究院院士、巴黎第五大學教授吉爾·里波韋茲基在他的社會研究專著《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中從歷時性角度把歷史上的女性分成三類，第一類女性即受歧視的女性，主要指的是從父系社會建立到中世紀前半葉的女性；第二類女性為被贊美的女性，主要出現于中世紀后半葉；19世紀后半葉以來，特別是20世紀那些擁有社會地位、工作機會的女性被視為第三類女性，吉爾稱之為“不受限制的女性”、“屬于自我的女性”[1](P205～210)。

關于三類女性的劃分比較準確地概括了男性眼中的女性形象，揭示了女性地位發展、變化的情況。但是縱觀歷史，我們會發現，這三類女性并非如《第三類女性》中所說的是一種歷時性的存在，而是一種共時性的存在。吉爾認為，只有到了現代社會，女性擺脫男性的傳統束縛，獲得了自由的地位后，才會出現第三類女性。其實，三類女性存在于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的每一個歷史階段，比如作為剛剛步入父系社會的希臘文明的文化產物，希臘神話就共時性地呈現了吉爾所說的三類女性，特別是呈現出了直到現代社會才會廣泛出現的第三類女性的命運與生存狀況，這些生活在神話中的“屬于自我的女性”，與20世紀以來的現代女性有著相似的生活選擇與生存困境，因此對現代女性的獨立與解放也能提供有益的參考。

一、傳統男性視角下的女性：被歧視或被贊美

希臘神話中有大量的女性形象，盡管表面看來她們個性鮮明、魅力十足，但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神話話語體系中，她們大部分都可歸為兩類，正如吉爾·里波韋茲基在《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中對傳統女性的分類，要么就是受歧視的女性，要么就是被贊美的女性。

受歧視的女性在希臘神話中最為常見，她們常常與惡毒、放蕩聯系在一起。她們要么像赫拉、美狄亞、色雷斯王后普洛克涅一樣采用極端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婚姻家庭，比如赫拉通過殘酷報復情敵來表達對丈夫出軌的憤怒，而美狄亞、普洛克涅則用殺死自己孩子的方式來報復丈夫的移情別戀，以惡毒的形象流傳于后世，成為“妖魔化”的女子；要么就是以海倫為代表，她們的美麗給國家和民族帶來災難，她們還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即“紅顏禍水”。不管是“妖魔化”的女子，還是“紅顏禍水”，她們之所以受歧視，是因為她們對自己角色的不順從。在男權社會里，丈夫在家中占主導地位，妻子只是扮演順從的角色。在男性眼中，理想的女性只能是附屬于男性的他者，順從男性，對男性的背叛唯有忍耐，不安于自身角色，甚至去尋找自己幸福的女性自然會被男性所歧視。

吉爾認為，從中世紀中葉開始，女性開始被罩上贊美與榮耀的光環，“女性作為母親——妻子——老師的形象已被神化了”。但是，對女性態度的轉變“并沒有摧毀性別等級存在的現實”[1](P209)，不管是母親、妻子還是老師，她們被贊美的共同原因就是對家庭、丈夫以及孩子的奉獻與犧牲。這類被贊美的女性并非在中世紀中葉才出現，在希臘神話里，她們和第一類女性一樣，同樣可以列一串長長的名單，她們因自我犧牲而成為神話作品以及后世作家歌頌的對象。在希臘神話中，女性成為犧牲品可分為兩種情況：一是為了部落的利益或家庭的責任選擇犧牲，比如俄狄浦斯的女兒安提戈涅，為了親情與習俗，選擇違抗國家的法令，安葬了兄弟，自己則被關進監獄，最后選擇了自殺。同樣成為犧牲品的，還有希臘聯軍統帥阿伽門農的女兒伊菲革涅亞，因為父親得罪了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整個希臘聯軍被困在海港不能出征，盡管伊菲革涅亞并不甘心，但還是按照父親的意愿走上祭壇。這些女性因為犧牲自己從而被罩上光環，但是，透過這圈光環，我們看到的是女性被物化的現實。女性在男權世界里，只有為了男人的利益去奉獻才會得到贊美，女性的天職就是為家庭、丈夫以及孩子做出犧牲。二是為了愛情選擇死亡。這其中不僅包括大量女性殉情的故事，也包括為了延長丈夫的生命主動選擇死亡，阿爾刻提斯就是典型的代表。阿爾刻提斯的丈夫阿德墨托斯因病快死了，太陽神阿波羅替他求情，準許他的父母或妻子之中如果有人愿意代他而死，他就可以活下來。于是，年輕美麗的阿爾刻提斯毅然請求替丈夫死去。這個神話故事的結局充分體現了男人們對女性犧牲精神的贊許。在這個故事中，神為了嘉獎阿爾刻提斯，讓她死后復活，重新回到了丈夫的身邊。人死之后復活的故事在希臘神話中極其罕見，那些建立了豐功偉績的希臘大英雄們也沒有得到神的這種恩惠，希臘神話卻把神的這種恩惠賜予一個為丈夫付出生命的女人阿爾刻提斯，由此可見，男權社會更加肯定的是女人的犧牲精神。

從前兩類形象來看，男性對女性的劃分標準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是否順從。選擇溫順與屈從的女性會得到肯定與贊美，不順從自身附屬角色的女性則被描繪成“閣樓上的瘋女人”，成為被歧視與被否定的對象。

二、自我、獨立的第三類女性：女兒國神話、阿塔蘭塔

在吉爾看來，在現代社會，“女性掌握自己地位和命運的新階段來到了，新的女性形象擺脫了男性的傳統束縛，獲得了自由的地位。”[1](P210)現代社會的女性都可歸屬到第三類女性即不受限制的女性。其實，無論什么時代，吉爾所說的這類屬于自我的女性都會存在，盡管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女性的自我意識長期被壓制，但不同時代總會有女性把追求平等、按照自我意志生活作為自己的人生目標，只是這類女性在傳統的男權社會不像現代社會如此普遍罷了。希臘神話中同樣也不乏這類女子，比如希臘神話中有關亞馬遜女兒國以及阿塔蘭塔的神話，講述的就是一群追求獨立、自由的女性的故事。

希臘神話中有關亞馬遜女兒國的神話流傳甚遠，她們生活在希臘東面黑海沿岸、小亞細亞地區，成員全是女人，她們與鄰近部落的男子婚配，然后又把丈夫送回部落。生下的如果是男嬰，或交其父親，或將其殺掉；如果是女嬰就留下，由其母親撫養，將其培養成勇猛的女將。女兒國個個崇尚武藝，驍勇異常，每一個亞馬遜女戰士長大成人時都會切去左邊乳房，以便于拉弓射箭。她們的故事出現在不少大的戰爭中，包括著名的特洛伊戰爭。她們后來消失于幾次男性的入侵，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為拿到那條精美絕倫的亞馬遜女王的腰帶，入侵亞馬遜女兒國，殺死了許多臣民。女王希波呂忒被另一個大英雄忒修斯拐走，她的妹妹安提奧帕打進希臘，為姐姐報仇，結果死在忒修斯統率的雅典部隊手中。希臘至今還保留著許多描繪這場戰爭的繪畫和雕塑作品。

阿塔蘭塔是希臘神話中的另一位勇敢的女英雄，她出生后被父親扔到了荒涼的山坡上，在母熊的照顧下長大。后來，獵人教授她技藝，在自然環境下長大的阿塔蘭塔像男人一樣熱愛冒險，在射箭、跑步、摔跤等方面都勝過男人，被后世詩人稱為“阿耳卡狄的林中瑰寶”。神話講述了她在一群男人的不屑中如何第一個射出致命一箭獵殺卡呂冬野豬的經過[2](P189)，還有文學作品說她參加阿耳戈船遠征，贊美她曾在摔跤比賽中戰勝了阿喀琉斯之父、大英雄珀琉斯等，總之，她擁有足以和希臘眾多大英雄相媲美的能力與勇氣。盡管追求者很多，但阿塔蘭塔都拒絕了，理由只是因為她不愿意放棄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接受男性的追求，就意味著走進婚姻與家庭，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后來，她宣布誰能在賽跑中勝過自己，她就嫁給誰。阿塔蘭塔靠自己的能力勝過了不少求婚者。一位名叫彌拉尼翁的男子在愛神的幫助下得到了三個金蘋果，他在和阿塔蘭塔的比賽中先后扔出三個金蘋果，阿塔蘭塔控制不住對金蘋果的渴望，三次彎下腰去撿蘋果以至于減緩了速度，讓彌拉尼翁超過了自己，成了他的妻子。

不管是亞馬遜女兒國的女性，還是阿塔蘭塔，她們都渴望擺脫男性的束縛，但是最終都不可避免地失敗了。今天，我們細讀亞馬遜女兒國神話和阿塔蘭塔的故事，結合現代女性的生存狀況，發現她們分別從客觀與主觀兩個方面揭示了現代女性獨立解放的困境。

19世紀中葉以來，女性的社會地位逐漸發生改變，今天，女性確實已在工作、學習等方面獲得了與男性平等的權利，女性走出家庭，獲得經濟獨立與社會權利，完全成為可能。但是，正如《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中所指出來的，現代社會“并沒有消除兩性在教育、家庭生活、職業、報酬上的不平等”[1](P211)，特別是男權中心的觀念依然根深蒂固，是影響現代女性真正獲得獨立與平等的重要原因。亞馬遜女兒國的女性為了戰斗切去乳房，這就說明，女性要和男性一樣平等，只能犧牲掉女性的特質或者放棄女性傳統的角色。美國電影《女大兵》就形象地揭開現代兩性平等的虛幻面紗，在這部電影中，女主人公渴望進入傳統的純粹的男人世界——海軍特種部隊“海豹特遣小組”，歷經磨難與挫折后，女主人公最后成功了，但代價是犧牲了女性的生理特征，把自己當作一個男人，就像神話中的女兒國女性主動切去乳房一樣。男女生理上的差異是一種客觀存在，只有這種差異得到平等的對待，才是一種真正的平等，而按男人的標準來統一要求，對女人來說依然是性別歧視與虛假平等。而這種虛假的平等在今天依然存在，比如說大量的職業女性依然還面臨著“生”與“升”的兩難選擇，這充分說明希臘神話中女兒國的女子們無奈的選擇到今天依然還在困擾著女性。這就是女性主義批評家們所提出來的“花木蘭境遇”，即“在文學中，也是在現實中，女性只有兩條出路，那便是花木蘭的兩條出路。要么，她披掛上陣，殺敵立功，請賞封爵——冒充男性角色進入秩序，”“要么，則解甲還家，穿我舊時裙，著我舊時裳，待字閨中，成為某人妻”，要么白天“披掛上陣”，晚上“穿我舊裙”[3](P23～24)，比男性承擔更多的角色壓力與生存重負。

如果說亞馬遜女兒國的神話更多的從客觀上揭示了女性獨立平等的困境，阿塔蘭塔神話則從女性主觀角度揭示了影響女性真正獨立平等的原因。阿塔蘭塔在與彌拉尼翁的比賽中，由于控制不住對金蘋果的渴望，三次彎下腰去撿蘋果以至于輸了比賽，成為彌拉尼翁的妻子，這一結局更富有現代意義。

大多數現代女性憑借自身的能力完全可以在當今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獲得獨立生存的機會，甚至有些女性也像阿塔蘭塔一樣，在各方面都比男性要出色得多。但是，今天女性的獨立問題依然存在，不少現代女性心理上的依附感遠遠沒有消除。究其原因，除了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的束縛，社會性別歧視給女性生存帶來更多的艱辛等客觀原因外，更主要的原因還在于女性自身。正如阿塔蘭塔有能力在男人的社會里證明自己，但卻沒有能力抵制住金蘋果的誘惑一樣，現代社會的女性也常常會因為不同的金蘋果而停下自己追求獨立的腳步。金蘋果在希臘神話里常被視為虛榮或財富的象征，虛榮與財富到今天也依然是阻礙女性獨立的一塊絆腳石。幾千年來形成的文化心理積淀，對激烈社會競爭的逃避，對舒適生活的渴望，成為擺在不少現代女性面前的金蘋果。所以，女性要實現真正的獨立與平等，社會進步與女性心理革命要同時進行。

綜上所述，以上三類女性并非一種歷時性的存在，只要社會還沒有從文化、制度以及社會心理等方面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女性還沒有真正地獨立，女性的自我意識還依然被客觀或主觀的原因所束縛，希臘神話中所展示的三類女性就依然存在。希臘神話所展示的第三類女性的命運與困境對現代女性仍然有著深刻的啟迪作用。

參考文獻：

[1](法)吉爾·里波韋茲基.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M].田常暉，張峰，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0.

[2](美)依迪絲，漢密爾頓.神話——希臘、羅馬及北歐的神話故事與英雄傳說[M].劉一南，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0.

[3]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