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金玲
(長治市教育學院 文科部,山西 長治 046000)
“勢”是獨具中國特色的文論語匯。其廣泛地存在于中國古代的書論、畫論、文論中,是社會、時代、歷史的產物。因此,要全面了解“勢”的內涵、哲學基礎及其理論特征,有必要從歷史、文化、社會等各個層面,去分析其成因,以展現其產生的必然性及規律性。我們知道,中國古代農業社會是封閉型的,由此而形成的中國士大夫的心理結構也是封閉型的,因此,“勢”的產生與演變,必然與士大夫的內向心理結構有著密切的關系。這種內向型的心理結構,極大地影響了中國人的審美心理與文學藝術,直接導致了中國古典文論家的內向性品格。而“勢”正是這種內向心理結構在文論中的具體體現。
氣是中國哲學的基本范疇。氣是萬物之源,是精神的根蒂。氣涵蓋物質與精神、自然與社會,深刻地影響著中國人的世界觀與思維方式。氣有陰陽剛柔之分。古代思想家把萬事萬物皆納入陰、陽兩個對立的范疇之中,用陰陽對立統一哲學來解釋天地萬物的生成和變化。在古代思想家看來,陰陽兩種相反相成的力量互相作用,不斷地運動、變化、生成與更新,這就是氣的運行。《周易》認為,萬物的構成及其演變,皆由具有剛、柔二性的陰、陽二氣所致;有天地然后有萬物,世界萬物皆由陰、陽結合而產生而演變,并呈現出各種具體的象。《周易·系辭傳》曰:“陰陽不測之謂神。”[1](P78)《淮南子·原道訓》曰:“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制也。”[2](P82)由此可見,氣是萬物之根本,氣可通神。而作為萬物之根本的氣,亦自然可以移之于文,故曹丕《典論·論文》曰:“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3](P2270)在曹丕看來,文之高下,是由氣所決定的,而氣的陰陽清濁,決定了創作主體氣質與才性的多樣化,從而也決定了其作品風格的多樣化,所謂“徐干時有齊氣”、“應玚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3](P2271)此皆與諸人文中之氣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劉勰亦云:“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4](P506)劉勰又以賈誼、司馬相如、王粲、嵇康和陸機等人為例,進一步說明了其才氣與文學風格的關系,認為“豈非自然之恒資,才氣之大略哉!”[4](P506)由此,劉勰將氣與“勢”相聯系,以進一步解釋文體風格之不同:“文之任勢,勢有剛柔,不必壯言慷慨,乃稱勢也。”[4](P531)由此可見,氣與“勢”有著天然的內在關系。在古代文論家那里,凡言氣必導向“勢”,而凡言“勢”則必承氣而來。換言之,氣為“勢”奠定了必要的方法論基礎。因此,以氣為哲學基礎的“勢”,必然具有一種飛揚躍動的多變的態勢。“勢”之中,有陰陽二氣的力的奮發,有不盡的氣的動力做驅動,卻又渾然天成,絕無痕跡,體現出整體性、多樣性與豐富性的統一。
氣論為“勢”提供了獨特的詩學智慧。宇文所安曾說:“傳統中國思想比較推崇那些把抽象物與實物統一起來的或者把心理過程和生理過程統一起來的詞匯。”[5](P68)氣這一詞匯正是如此。在中國人看來,氣不僅是一種自然之氣,更是生成一切的本原。宇宙大化的生命節奏與律動,以及人們心靈深處的節奏與律動,皆源于氣。《周易》認為,世界萬物都是在陰陽二氣的作用下生成的,其各種卦象,均包含了宇宙自然與社會人生的一切信息。《管子》曰:“氣者,身之充也。”[6](P778)莊子曰:“人之生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7](P733)《孟子·公孫丑上》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8](P231)既然氣乃萬物之根本,生命之所在,于是,氣便成為主體詩性感知的生命基礎。因此,氣可會通創作主體與客體,所謂“文以氣為主”[3](P2270)、建安文學之“慷慨以任氣”[9](P49)、“真畫一劃,見其生氣”[10](P19)云云,皆是如此。氣既與勢相生,則氣勝而“勢”飛。謝赫《古畫品錄》曰:“六法中第一氣韻生動。有氣韻,則有生動矣。”[11]方東樹《昭昧詹言》曰:“觀于人生及萬物動植,皆全是氣所鼓蕩。氣才絕,則腐敗惡臭不可近。詩文亦然。”[12](P38)氣乃萬千,則“勢”亦萬千。氣以混成為上,“勢”以生動為要。混成則無跡,生動則流走。于是,“勢”之形,誠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13](P688);“勢”之神,則不可以形求,須“不著一字,盡得風流”[13](P40)。至此,“勢”與詩便走到了一起,從而體現出一種詩性思維,詩性趣味。從這一層面而言,“勢”拓展了文人的精神境界。
在中國古代文論中,自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范疇。它已潛入中國古代各種文化形態中。在中國古代各種文學藝術中,自然作為藝術的合法合理性的存在,有著不證自明的天然基礎;同時,自然也是藝術創作的理想和藝術批評的標準。由氣而來的“勢”,則鮮明地體現出對自然的審美趣味的追求,與對自然的創作方法的追求。
關于“勢”與自然之關系,劉勰《文心雕龍·定勢》有云:“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9](P339)劉勰認為,弓上的機栝發射箭頭的姿勢是筆直的,曲折的山澗沖出急流的姿勢是回旋的,這都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趨向;因此,規的形體是圓的,其姿勢便總是轉動不已,矩陣的形體是方的,其姿勢便總是安定。由此可見,“勢”乃自然,所謂“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9](P339)。激水不生波,枯木不生陰,非由造作,實出自然。
在中國古代的書論、畫論、詩論中,有關“勢”的論述非常多。歷代書畫家都很重視“勢”,且皆標舉自然之“勢”。蔡邕《九勢》討論書法的各種技巧,認為筆勢的九種方法或法則,都以自然為宗旨。皎然《詩式》提出作詩應“明勢”[14](P73)、“偷勢”[14](P86),齊己的《風騷旨格》和遍照金剛的《文鏡秘府論》則指出,在作詩時,應通過句法的前后結構安排以及巧妙配置,來營造各種不同的“勢”,以使所作詩歌能達致良好的審美效果。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將“勢”與神理相通,認識到了“勢”對于詩歌作品意義表現的神奇功效。王夫之認為,“勢”含有自然之意。
遵循自然之道,“勢”體現出一種自然的創作態度與創作方法。“勢”不是苦心孤詣,不是刻意求工,也非為文造情,而是情之自然流動。當主體以虛靜空靈的心,涵泳宇宙萬物之生命時,主體便會自然生發情感;其情既滿,則當自然溢出,自由地呈現宇宙生命的自然之態,追求天理之自然,尋求性情之至道。此即“勢”。這是創作自由的必然,也是主體內心情感自由抒發的必然。“勢”順其自然而生,有其內在的規律性。蔡邕《九勢》認為,勢來與勢去都是不可止的,均遵循自然之道。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勢”對自然的創作方法的追求,也是對至法的追求。在這一點上,“勢”體現出“道進乎技”的思想。“道進乎技”思想源于莊子。莊子云:“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15](P49)在這里,莊子所言的“技”指具體的方法,是較低層次的;其所言的“道”則是目的,是最高層次的。“勢”所體現出的各種具體的創作方法,并非為論技而論技,亦并非只是單純地強調方法,而是借方法論“道”,以方法傳“道”。“道”貫穿于世界萬物運行的過程中,是人類智慧和精神的核心所在。“勢”所體現的方法論,則表現出目的與方法的統一。正因為如此,故“‘技’與‘道’相通,從而使‘技’超越了普通之‘技’而升華為含道之‘技’”[16](P196)。“含道之‘技’”即自然。
曾毓生說,有的同志認為王夫之詩論中的“勢”,是指一種宛轉屈伸的表現手法,把“勢”看成純粹的技巧,那是不正確的;“勢”是存在于詩人頭腦中的,客觀事物本身所具有的神理。[17]“勢”是氣力充沛、內斂外蕩的審美張力,是神蘊奔涌、曲折回環的蘊蓄感,以及由內而外的力度感與穿透力。“勢”具有濃厚的審美意蘊和藝術趣味。其所體現出的藝術方法,及其審美過程中所蘊含的主客體關系,構成了極高的審美境界。自然既是其目的,又是其方法。中國古典美學一貫崇尚自然,以自然為美。其實,自然的本質便是自由。“勢”正是從此精神聯系上去發現美,感受美,從而達成對自由的回歸,以盡顯其“韻外之致”[14](P196)與“味外之旨”[14](P197)。因此,自然便是“勢”的最高審美理想。“勢”與“氣韻生動”相通。“勢”能夠引發超然形外的聯想,表現為一種精神氣韻。在此意義上,“勢”是通神的。借助于“勢”,文學作品可以彰顯超以象外之妙,讀者亦可從中領略作品氣象萬千之美。
袁濟喜在《中國古代文論精神》中指出,中國古代文論實際上建立在主體心靈的經驗性、超驗性的統一之上。[18](P6)“勢”便是主體通過心靈的靜照,達到對自身生命價值的超越。因此,“勢”體現了一種藝術精神,一種藝術價值。“勢”將精神的意義擴張到人性深處,力倡人生與審美回歸自我,與天地合一,從而會通天地之道與人格精神,以尋求人生與人格的最高精神境界。同時,“勢”體現出中國古代文論觀念論、技術論、價值論渾然不分,互相滲透的特征,即精神與器用水乳交融,相互促進。
“勢”在中國傳統文化視野中,有著豐富的文化意蘊和重要的美學意義。“勢”體現了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心靈化的指向,體現了民族文化的生命精神、人格精神和自然精神。“勢”之產生和存在方式,以審美經驗為先導,以體驗為目的,以人的生命活動為中心,以意義的集群性為其存在狀態。其在詩、書、畫等文藝領域逐步深化,向內用功,在內省中尋求靈魂的震蕩,在形、神、味等方面不斷拓展,在內省中尋求情性的陶冶和心智的洗練。同時,“勢”始終處于一個開放的動態系統中,并以其極強的活力和衍生能力,拓展了歷史與人文時空,拓展了民族思維空間與感受范圍,承載著中華民族審美體驗的歷史記憶。隨著中國特色文論與批評體系的建構,“勢”的現代文論和批評意義將日益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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