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
(湘潭大學 文新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國家與民間社會的關系一直以來是學界廣泛討論的若干最基本范疇之一。美國著名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國家權力必須通過文化象征形式得以表達。[1](P137—150)湖南桃源九溪鄉政府堅持用文化引領地方發展,逐步走出了一條“文化強鄉”之路。九溪鄉是常德桃源縣西北部的一個偏遠鄉鎮,離縣城54公里左右,占地約100平方公里,人口約2.25萬。有著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九溪人,自古以來就喜歡唱歌哼戲舞龍燈,他們“忙時扛起鋤頭種地,閑時登上舞臺唱戲”,群眾文化異常豐富。板龍燈作為其名牌節目,成功申報常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近年來,在各級政府的正確引導下,由九溪鄉128名農民組成的板龍燈表演隊先后應邀出席了省八運會、省第四屆農運會及多屆省、市藝術節活動,湖南經視“桃花開朵朵、越策走透透”欄目對其進行了專題報道。九溪鄉也因群眾文化活動開展得豐富多彩而榮獲“全省群眾文化藝術之鄉”、“全國群眾文化體育先進鄉鎮”等榮譽稱號。
縱觀九溪板龍燈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展過程,我們發現,國家權力以一種發散的、多元的狀態彌散在當地社會和文化之中,而民間社會則借助國家的資源,在國家話語權下,采取能動性和實踐性的策略。正是在這種國家與民間社會之間的良性互動中,九溪板龍燈文化實現了對傳統文化的堅守。
民間舞龍是農耕文化的產物。舞龍活動最初用于祭祀和娛神,龍燈的起源和形成過程反映了中國原始先民宗教信仰的發展、演進。在中華民族的各式龍燈活動中,板龍燈以其粗獷、壯觀、別具一格,贏得了廣大民眾的喜愛。板龍燈又叫板凳龍燈,又名板板龍燈,湖南、江西、江蘇等省的多個地區都流行元宵節舞板龍燈的活動。和其他各式龍燈活動不同的是,板龍燈的龍身由若干塊木板連結而成,每塊木板上扎著燃有三根蠟燭的彩色燈籠;舞龍不是用手舞而是用肩扛,即每兩人用肩膀抬著一條龍板進行舞動;有時候,龍板可以達到幾十至幾百條,場面非常壯觀。
每逢正月十五谷龍誕辰,九溪鄉的河灘田野上銅鑼嘹亮、鞭炮轟鳴,吶喊聲聲……氣勢雄偉的板龍燈在河灘上狂跑呼叫,勢如排山倒海,遠遠望去,又宛如一條巨大的火龍在河灘田野奔游,場面非常壯觀。根據地方文獻記載和民間傳說,九溪鄉板龍燈活動最初和祭祀祈福聯系緊密,承載著農耕民族對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渴望。在桃源九溪鄉,至今還流傳著谷龍助羅家獲豐收的傳說。相傳明朝初年,江西人羅鼎夫婦為謀生從江西輾轉來到湖南桃源,途中拾得一顆大蛋,大蛋里孵出一條金色小龍,當晚羅鼎夢見金龍藏身于他家谷倉,從此羅家谷倉每日可出谷36擔。后來果如夢中一樣,金龍為羅家帶來了稻谷豐收的好運。40多年過去了,羅家已成為當地富裕的大戶。明英宗八年,恰逢久旱不雨,莊稼顆粒不收。羅家為救濟百姓,開倉賒糧,饑民蜂涌而至,而最后谷龍因出谷過量,死于倉底。為感謝谷龍對羅家及百姓的大恩大德,羅鼎率領民眾裁龍身八段,厚葬谷龍,并舞板龍燈祭祀;塑谷龍神像于廟中,供民眾祭拜;改玩草龍燈為玩板龍燈。從此,每年的正月十五與六月三十(谷龍生日與逝日)確定為祭祀谷龍日。九溪從此形成了舞板龍燈祭祀谷龍的傳統并傳承不綴。[2]
從這個傳說可以得知,祭祀谷龍、祈盼豐收是九溪板龍燈活動的最初目的。《湖南民間舞集成》也有這樣的記載:“板龍燈流傳在桃源北部的九溪、漆河、雙溪口等地。傳說參加者可保五谷豐登,人丁興旺。”此外,由傳說中江西人羅鼎在九溪板龍燈活動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再聯系江西上饒縣、婺源、玉山等一帶農村也有舞板龍燈“舞龍求雨”的習俗,我們大致可以推知九溪板龍燈與江西板龍燈之間的某種淵源。
明朝末年,九溪祭祀谷龍的活動達到鼎盛,九溪官坪的上山坪專門修建了占地2400多平方米的九層堂屋供奉谷龍神位。羅家外甥、當時重臣楊嗣昌為武陵人,他當時深受崇禎皇帝信任。據說當年楊嗣昌曾專程來九溪看望舅父羅為裳,在九層堂屋對谷龍神位禮躬朝拜,并親筆書賜“龍吟虎嘯”金匾,高懸堂上。當時舉行的盛大的板龍燈活動,每條燈的板已由以前的8塊和18塊發展到108塊。清朝末年,板龍燈的板已發展到1008塊板,并伴有隆重的祭祀活動,逐步形成了融宗族祭祀與廟會娛樂為一體的板龍燈文化。
九溪板龍燈文化在發展過程中,還和九溪獨特的地方歷史文化聯系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地方特色。據說元朝時,九溪人民為反抗朝廷橫征暴斂,以正月十五玩龍燈為名舉事,特意創造了一種新型的龍燈。起義軍肩扛木板,木板合而為龍燈,木板拆開則為武器,名為“板龍槍”。他們以此作為掩護,發動起義。最后起義雖然失敗了,但板龍燈活動卻由此傳承下來。每到正月十五,民眾自發組織板龍燈活動。玩龍燈時,板龍燈在鄉村城鎮的小道上穿行,燈光閃亮,引來萬人空巷,熱鬧非凡。板龍燈舞起來有時達到數百塊燈板,陣容浩大,長達四五公里,時而緩緩行進,時而迅猛如風,時而如一支長蛇大陣,搖頭擺尾,有時還不斷舞出“神龍戲珠”、“福祿壽喜”、“游龍戲水”、“雙龍出洞”、“天鵝抱蛋”等技巧造型。舞龍的人都是鄉人,每家每戶都會出一塊燈板。龍燈所到之處人們都要秉燭燃香,以示敬奉。舞龍的人群也要參拜四方,虔誠地祈禱新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直到今天,這種融宗族祭祀與廟會娛樂為一體的板龍燈文化,還深受民眾的追捧與熱愛,廣大群眾已把玩板龍燈作為寄托美好祝愿、放松身心、進行情感交流的最好的娛樂方式之一。
在經濟全球化和科技革命不斷深化的當今世界,文化已成為一個國家軟實力的核心構成部分。各國紛紛把提高文化軟實力作為主要發展戰略,非物質文化的保護問題也納入國家的視野,就正如杜贊奇在《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一書中指出的,國家通過策略性干預,實現了對民間文化資源的滲透和利用。[3](P19)在當下的中國,鄉村的建設和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政府的引導和投資。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國家權力得以充分展現。
在九溪板龍燈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過程中,國家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策、法規的制訂與實施,為板龍燈文化提供了指導與保障,推動了板龍燈文化發展的進程。在國家政策和資金的支持下,九溪鄉政府成立了文化工作領導小組,出臺鼓勵扶持政策,制定發展規劃,設立文化發展基金,培訓演藝人才,保護傳承民間文化。九溪鄉政府還一再加大對板龍燈文化的投資力度,修建了影劇院和全市第一批“示范鄉鎮綜合文化站”;鄉財政每年拿出專項經費8萬元,扶持社會力量參與民間文化建設;2014年,地方政府多方籌措資金近100萬元,建成了農民文化宮;還采取群眾自籌資金、利用板龍燈演出收入、企業贊助等多種方式,籌集資金300多萬元,新建了九溪板龍源大舞臺,使之成為方圓百里演藝交流的舞臺,為九溪鄉民間藝術的繁榮與發展提供了一個交流展演的平臺。在政府部門的大力扶持下,板龍燈成功申報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參演省八運會、省農運會開幕式,贏得一片喝彩,還在“百團大賽”群眾文化比賽中獲得一等獎。
國家行政力量具有強制性和極強的滲透力,但這種強制性和滲透力必須是在群眾喜歡并樂意接受的前提下才能發揮其最大功效。“對文化部門組織的文化下鄉活動,88%的農民表示了‘不滿意’。分析原因,不是農民不喜歡‘文化下鄉’活動,而是因為這類活動主要集中在集鎮上,表演時間不能適應農時,表演內容有時不合農民口味,表演時接待費用較高等,因而覺得那不是給農民看的。”[4]隨著農民的經濟生活愈來愈富足,他們對文化的需求也日益高漲,但他們需要的是適合自己口味的文化。農民的“口味”不是大都市人的口味,他們可能覺得某港臺大明星的專場演唱會索然無味,但對貼近他們的生活、為他們所熟悉的板龍燈以及其他反映農民生活的民間戲曲卻趨之若騖。其實政府部門需要做的是退到后臺為農村文化建設服務并提供方向保障。素有“戲窩子”之美譽的九溪,這里的老百姓喜歡聽戲唱戲,玩板龍燈,在鄉里,乃至縣里都非常聞名。近幾年來,隨著地方文化轉變成為一種可開發的資源,各地群眾文化開展得如火如荼。九溪鄉政府積極引導將九溪人祖輩流傳下來的傳統文化包裝成當地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節目向外界推廣,從而使以板龍燈文化為首的九溪群眾文化活動得以走出深閨,為世人所驚艷。
可見,在板龍燈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過程中,國家以地方政府為媒介,通過立法、立項、資金支持、教育等手段,把板龍燈文化保護納入政府范圍,成為它的組成部分。在國家提供的發展舞臺上,板龍燈等非物質文化遺產應邀走出民間,參與到政府或附屬于政府的活動中,實現了國家對民間文化資源的滲透和利用。
其實,九溪板龍燈文化發展中地方政府的引導和投資,是國家權力在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中的有益探索。凝聚著深刻民族記憶和民族精神的板龍燈非物質文化遺產,是農業文明時代特定地域與特定歷史時期生成發展起來的藝術。當社會發展到工業文明時代,其原生環境發生改變,已不能完全依賴于市場的自然選擇,而是需要在政府一定程度的干預下才能獲得延續,使國家權力得以在民間充分展現。
正如杜贊奇所說,權力的執行是以文化網絡為基礎的。但不同權力之間會因為具體事件,或彼此協商,或彼此博弈。國家與民間社會彼此協商的新型國家管理模式,越來越受到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和推崇。這種共同協商的新型國家管理模式,與傳統的自上而下的國家管理方式相區別的是,國家與民間“在眾多具有不同利益但共同發揮作用的領域建立了相互合作關系”,[5]最后在結果上達到雙贏或互惠。九溪板龍燈發展的例子告訴我們,地方政府是國家權力與民間進行溝通、協商和執行的聯接體,在板龍燈文化的發展中,國家與民間社會在各自利益上彼此達成了一致,從而實現了一種情境性的權力對接。
九溪鄉通過政府搭臺,民間社會自主管理等方式,為板龍燈等民間文化構建了多元的服務體系,如政府組建了民間文化藝術協會,通過協會對民間藝術團體進行資格認定,對文藝作品進行創作指導、審查把關;政府還組建了九溪文化演藝集團,以公司化運作方式對演藝團體實行統一管理和調配,進行市場運作;按照“強化核心力量、培育中堅力量、壯大新生力量”的思路,在充分發揮板龍燈文化傳承人引領作用的同時,政府還與地方高校如湖南文理學院藝術學院簽訂合同,定向培養演藝人員,并定期邀請省市知名藝術家開展講座,對演藝人員進行培訓指導等等。特別是通過民間文化藝術協會的引導,吸引了大批熱愛文藝工作、喜愛民間文化的年輕人,形成了規模近千人的演藝人才隊伍。在政府提供方向以及服務指導下,九溪鄉成立了由128名村民組成的板龍燈隊。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組織的大型活動,總少不了板龍燈隊的身影,板龍燈也因此成為九溪鄉的招牌節目。總之,九溪鄉政府作為民間文化的“引導者”、“服務者”,讓民間力量自主管理,發揮了民間力量的主體作用,調動了他們的積極性。
但民間文化保護“必須是基于本民族自覺、內在的意愿”,不能完全靠“外來的開墾”。[6]毛澤東1927年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談到農村的文化建設時就指出,“菩薩要農民自己去丟,烈女祠、節孝坊要農民自己去摧毀,別人代庖是不對的。”[7](P31)雖然國家作為權力機構有能力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發揮主導作用,“但如果國家和政府以強勢力量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進行干涉,其結果往往就是以官方趣味來替代民間趣味,真遺產變為假遺產,并會出現‘大保護大破壞,小保護小破壞,不保護不破壞’的尷尬局面”。[8](P31)而九溪板龍燈等民間文化是民間社會力量積極履行“民間事民間辦”的宗旨、民眾自主選擇與實踐的結果,擴大了九溪板龍燈等民間文化的社會影響。民間藝術團體在重大節日期間舉行大規模綜合性文藝活動,豐富了廣大群眾的節日文化。九溪鄉第七屆“益豐杯”農民藝術節和第八屆“佳沅杯”農民藝術節,就是由企業冠名舉辦、民間藝術團體交流演出的盛會,吸引了近萬名群眾自發觀看。此外,民間藝術團體還積極參加省市級的各種表演和比賽,在提高演員演藝水平的同時,也促成了九溪民間藝術的繁榮。
總之,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歷經千百年乃至上萬年之久積淀而成的民族文化是民族獨特文化身份與文化個性的標志。九溪板龍燈非物質文化發展繁榮的過程中,既有國家符號的存在,也有民間社會力量的投入,一方面國家強調民族傳統文化的繼承和復興,甚至可以通過征用非物質文化遺產來達到發展地方經濟的目的;另一方面民間社會也需要開發并保護自己的領域,他們之間的通力合作,促進了地方經濟文化和社會的共同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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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年的華北農村[M].王福明譯.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10.
[4]王廷興,陳仁銘,劉明鋒.“有些‘文化下鄉’不是給我們看的”——襄樊市農民文化需求調查[N].中國文化報,2005-08-04(3).
[5](美)辛西婭·阿爾坎塔拉.“治理”概念的運用與濫用[J].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1999(1).
[6]周文中.民族文化的自我傳習、保護與發展[J].思想戰線,1999(1).
[7]毛澤東選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8]胡麗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的國家與民間社會關系論析[J].江西社會科學,2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