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日本作家井上靖不僅是一位杰出的小說家,也是一位優秀的詩人,詩歌創作貫穿于其文學生涯的始終。井上靖文學的出發點是詩。他的詩不僅具有獨特的氣質和魅力,也是其小說創作的酵母和思想內核。本文擬在井上靖具體詩作細讀的基礎上,結合其詩歌的創作軌跡,分析其詩歌藝術的基本特點,以期對井上靖詩歌有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
關鍵詞:井上靖 詩歌 題材 藝術特征
作為20世紀日本文壇的一位重要作家,井上靖是為中國讀者所熟知的。但在許多中國讀者的眼里,井上靖只是一個杰出的小說家,或者說一個杰出的歷史小說家。他的中國題材歷史小說《天平之甍》《樓蘭》《敦煌》《孔子》等早已被譯成中文,在中國產生了極大的影響。這一影響甚至遮蔽了其詩歌方面的突出成就,讓人們往往忘卻其詩人身份。實際上井上靖是從詩歌開始他的文學之路的,詩歌創作貫穿于作者的整個文學生涯之中。從1958年第一部詩集《北國》到1990年10月最后一部詩集《星闌干》的出版,井上靖一共出版了八部詩集。這八部詩集收入詩歌330余篇。井上靖的詩歌在日本也獲得了極高的評價,如西脅順三郎譽其為“卓絕的詩人”,竹中郁贊美他的詩是“詩之塔”。遺憾的是中國學術界很少有人對他的詩歌進行研究。我們認為,井上靖文學的出發點是詩。他的詩不僅具有獨特的氣質和魅力,并且是其小說創作的酵母和思想內核。要全面認識井上靖這位作家,對其詩歌展開研究是非常必要的。本文擬在井上靖具體詩作細讀的基礎上,分析其詩歌的基本特點,以期對井上靖詩歌有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
一、詩歌內容的豐富多樣
井上靖的詩歌題材多樣,內容相當豐富,有思考人生、感慨世事的,有譴責戰爭、祈盼和平的,有追憶往事、緬懷友人的,也有紀游考古、抒寫自然的等等。
井上靖的一部分詩歌表達了對人生和歷史的冷靜觀察和思考、抒發現代人的內心孤獨和煩愁。如《獵槍》重點不在表現中年男子為何要全身武裝地逃離人世,而在于二十多年后詩人對它的追憶和思索。思索的結果,詩人也“想學著那個獵人的行路模樣”。這里面包含著對人間的不信任和對不合理社會的憎惡和反感。說得更明白些就是對戰后社會的絕望,“白色的人生河床”導致人內心的孤獨與絕望。這就是井上靖散文詩冷靜觀察社會和人生的藝術魅力所在。《人生》則在廣闊的時空中思考著人生,詩中充滿強烈的悲劇意識,表現了詩人對人生的深刻的理性思索:“人類生活的歷史只不過五千年,日本民族的歷史不足三千年,人生也只有五十年。父親我已生活四十年了,而你還不到十三年。”在永恒自然、悠久歷史的對比之下,人生顯得是多么的短暫易逝,濃重蒼涼的感傷意識油然而生,從而使詩作具有深雋的藝術感染力。
抒寫戰爭體驗,表現戰爭的殘酷,對戰爭給人們心靈帶來的創傷進行反思,冀望和平是井上靖詩歌內容的一個重要方面。《元氏》中作者回顧了自己短暫的戰爭經歷:“我們在快要倒坍了的城墻上,一個勁地壘沙袋。為了防御敵人幾小時后可能發起的襲擊,每個人都在加固自己面前的城堡,忙到日落以后。”詩作寫出了戰爭的殘酷性:“那時我們三個人無憂無慮的談話,現在能回憶起這一切的,只剩下了我自己。不論是左邊的或是右邊的朋友,第二天就離開了人世。”貫穿全篇的是作者后來作品中一再出現的恬淡的宿命感的心情:“命運的安排,那么,已經安排了的自己所不知道的命運,無情地強加于人的冷酷的東西,在這靜夜中縱橫馳騁。好似硫酸那樣無聲的雨,細小而看不出來地在我們的精神上傾注。”在井上靖的詩歌中,戰爭的殘酷性更多地是通過對在戰爭中逝去的友人的回憶表現出來的。如年僅二十七八的T君,“你,年紀輕輕的,在西伯利亞的野戰中,中了槍彈而倒斃。你,現在此時,正高高地舉起了手,把你此生該生存份的壽命,向我這里投了過來。”(《八十歲有感》)“山根、川村、橋爪、林”等四高柔道部的伙伴,“把那年輕的生命,一個個接連不斷的,消逝在大陸南方的新的戰場上。”(《戎裝》)在這些詩中不僅表現了詩人對友人的懷念,因戰爭失去友人的悲哀,也有著對戰爭意義的否定和無聲控訴。除了對戰爭表達痛恨之情,井上靖在很多詩作中也表達了平息戰火、對和平的企盼之情。詩人認為“就在這個地球上,人們在爭斗、戰斗”,其原因就在于狹隘的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而在月亮上,“國家、民族一類的詞,在那里變得毫無意義”。(《站在月亮上的人》)“我希望這新的一年是這么樣的一個年,一個沒有爭斗的和平的年!現在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別的祈求。”(《新年之初》)
描寫旅行見聞、贊美山水自然之美、記敘各地風情、憑吊歷史古跡、抒發人生感慨的紀游詩在井上靖詩歌中有著相當大的比重。喬遷選編的井上靖詩集《考古紀游》,收入井上靖各個時期的紀游詩146首,幾乎是井上靖所有詩作的三分之一。
井上靖在旅行途中,創作了大量描寫自然風光的寫景詩,描摹了一幅又一幅的山水畫。《“埃特爾斯克”的石棺》《名為“比德娜”的部落》《喀達爾克必爾河》《“克林特”之遺跡》等詩作再現了地中海沿岸各國的風光。如《橄欖樹林》:“從科爾道巴到塞維利亞的一百七十公里,全都埋在丘陵的波中,這丘陵又被橄欖樹埋起來。滿目都是這種橄欖樹。白天,葉背翻過來發著銀灰色光輝,太陽一下山,就變成憤怒沉默不高興的濃綠色的一團。一條鋪裝的道路,像呈現出它的甚么意志似的一股勁兒突向橄欖地帶展開。”描摹西班牙沿途的橄欖樹林,樹葉在不同光線下呈現出的色彩,反映出作者觀察的細膩,品味自然風光的獨特才思。《沙漠之街》《白龍堆》《幻之湖》《流沙》等則再現了大漠的廣漠與荒涼。典型的如《干河道》對沙漠中干河道的描寫:“連一滴水都無有的河之道。大的地方,川幅一公里,砂洲埋沒著它,大小的巖石埋沒著它”,盡管它面貌荒涼、卻蘊含著一股“把沙漠整整劃分為二的不可抑制的氣概”。在詩人的筆下,也有著對中國南方景象的表現,如《珠江》:“從開著的窗子,可以看到橫在眼下的珠江,黃濁的江面,閃耀著月圓明亮的銀光,不拘何時,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船只,曳著紅色燈光移動。有滿載幾百位旅客三層樓式的客船,也有小小舢板;有大帆船,也有小帆船;有運青菜的船,也有運木材的船。”詩作描摹出了珠江口岸的繁華景象。江面、月色、船只、燈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典型的“漁舟唱晚圖”。endprint
《鏃形之石》《若羌》《南路的姑娘》等詩作表現民情風俗,勾勒出一幅幅各地的風俗畫。如《若羌》記述詩人途經新疆若羌時出殯的情形:“幾個男人,抬著四角形棺材,棺材四周圍著十幾個男人,他們都異口同聲,大聲哭叫著,很快地跑過一段沙塵飛揚的街巷。”而新疆《南路的姑娘》描繪了姑娘們因民族不同而服飾各異:“維吾爾的姑娘們,用圍巾束頭發,否則,就用它繞在脖子上,穿著長裙子。漢族的姑娘們,全不用圍巾,都穿著褲子。”
在井上靖的紀游詩中,有一部分是對古跡和遺址的憑吊和題詠,如《天壇》《陜西博物館》《古都“巴爾福”》《拜爾賽普利斯》《“卑斯特”之遺跡》《交腳彌勒》《千佛洞點描》等。這些尋幽訪勝,吟詠歷史的作品,展現出他深厚的歷史文化知識,也放射著詩人的耀眼才華和動人情思。從《古都“巴爾福”》中我們可以看到古代巴利亞國都的過去與現在。這里“有個青色的寺塔,青到幾乎吸人之靈魂。”昔日繁華的古都,現在“既不生一棵的草,也不生一株的樹”,“二千多年前的亡靈的哭泣,在白晝之中若靜下耳朵,也可以聽到”。這種情景,讓人毛骨悚然,透露出詩人對世事滄桑的真切感受。
二、孤寂沉郁的詩歌基調
在井上靖的小說中,主人公幾乎都逃脫不了失敗的命運,盡管他們也進行過抗爭,但結局不是如《一個冒名畫家的生涯》中的原芳泉那樣消極遁世,就是似《拳王》中的八甲田次郎般自殺,或者與《冰壁》中的魚津一樣走向死亡。與井上靖的小說創作相似,他的詩作字里行間也蘊含著凄涼孤寂的情緒。在他的筆下,不時流露出孤寂的情調和悲觀的思緒,結局大多抹上一筆蒼涼的色彩。深沉的孤獨感和凄涼的心境,在他的詩篇中就表現得更加鮮明和突出。
井上靖的詩歌,從初期的《元氏》《獵槍》等,到晚年的《我的青春》《歲月》《新年有感》等作品,常常在筆底流露出對生命的依戀與追求,抒寫著有著深邃文化素養的詩人淡淡的哀愁和靜穆的心境,尤其是晚期作品傾訴了歷經滄桑的人間的悲與愛,傳達了當晚境來臨時那絲悲涼的思緒。如“好像一天終了黃昏已經來臨——我的生命之黃昏已將來臨!”(《殘照》)詩人行走于沙漠中,在一處人煙稀少的荒涼地帶,看到“落日殘照紅似火的全是土屋的村落”的夕陽美景之時,一種人生“生命之黃昏”即將來臨的想法“緊緊抓住”了“我”的內心。這是抒發主人公的內心感受的獨白,呈現出詩人晚年心態的特征。詩中情感的強烈、心緒的沉郁撼人心魄。
三、井上靖的詩歌還有一個比較突出的特點,是散文詩的優美韻律
井上靖的詩歌,就詩形而言,絕大多數采用的是散文詩的形式。他的詩作每行字數基本相等,中間很少分段分節,排列得很整齊,這種散文詩詩形,可以不受詩體格律的限制而自由表達思想。井上靖散文詩詩歌形式定型于他創作的初期。詩人采用散文詩的形式進行寫作,有可能是受到象征主義詩人的影響。當時的井上靖喜歡讀波德萊爾、馬拉美、瓦雷里等象征派詩人的作品,大學畢業論文也是關于瓦雷里詩學的研究。據日本學者宮崎健三的說法,井上靖散文詩體的形式可能是從1932年7月發表于《焰》的詩作《渴》開始的。《渴》這首詩共三節,采用散文詩的形式,通過干渴的“我”、母親與妹妹等三人與一滴水也沒有的壺的關系,表現出“我”堅強、執著的精神。詩作在散文詩形式的運用上雖然還不夠純熟,但卻是之后作者創作散文詩這一形式的一個很好的開端。隨后發表的《餓死》《途上》等詩作都沿用了散文詩的形式。
四、詩歌是井上靖文學創作的出發點,是他小說創作的源泉,這也是井上靖詩歌的一個鮮明的特征
井上靖文學的出發點是散文詩,他的詩具有獨特的氣質和魅力,與其小說的關系極其密切。具體而言,井上靖詩歌與小說的關系體現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小說的主題來自于其詩歌,詩歌成為其小說的思想內核。如詩歌《獵槍》不僅成為其同名小說的卷首詩,而且詩作中表現出來的那“白色的人生河床”式的孤獨與絕望也成為小說的基本主題。此外,詩《漆胡樽》《比良山的石楠花》,就是其同名小說的基本主題。二是詩歌中描寫的場面出現在相關的小說中,成為小說的題材來源。如詩《海邊》中描述的海濱當地學生與城里學生的沖突,是《絲柏物語》中千本松原格斗場面的部分。詩歌《孔子》《黃河》《天命》《北辰》《大落葉之日》等十余首關于孔子的詩歌,都出現在長篇小說《孔子》中。同樣,在小說《通夜之家》《斷云》《斗牛》中,我們可以看到詩《高原》《野分(一)》《野分(二)》的場面等等。詩《伊希庫·庫爾》中伊希庫·庫爾湖的優美傳說成為小說《圣人》的題材來源。三是小說中的人物來自于詩歌。如詩《生涯》中的年邁的煙火匠人,是小說《一個冒名畫家的生涯》中的主人公原芳泉。
井上靖文學的出發點是詩,他的詩歌一方面成為小說創作的酵母,另一方面又是其小說的思想內核。詩歌貫穿于井上靖一生的創作當中,是詩人一生心路歷程的反映、思想的真實寫照。他的詩歌題材廣泛,內容豐富。孤寂沉郁的詩歌基調、情景事融為一體、散文詩的優美韻律等體現出井上靖的獨特個性,散發出迷人的藝術魅力。
(基金項目: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井上靖中國題材詩歌研究”[12YBA277];湖南省教育廳科研基金優秀青年項目“井上靖中間小說研究研究”[13B106];湖南省十二五重點建設學科“漢語言文字學”招標課題。)
參考文獻:
[1]筱田一士.井上靖的文學道路[J].文化譯叢,1982,(1).
[2][日]井上靖.喬遷譯.星闌干[M].臺北:九歌文庫,1999.
[3]袁盛財.井上靖中國題材歷史小說中的中國形象[J].邵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3).
[4]井上靖.井上靖全詩集[M].東京:新潮社,1979.
[5][日]井上靖著,喬遷譯.干河道[M].臺北:九歌文庫,1998.
[6][日]井上靖著,薛柏谷譯.天山·絲路·長河[M].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8.
(袁盛財 湖南省邵陽學院中文系 422000)endprint
現代語文(學術綜合) 2014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