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虹

電影《兵臨城下之決戰要塞》劇照
2012 年上映的由俄羅斯與白俄羅斯合拍的《兵臨城下之決戰要塞》(又譯《布列斯特要塞》一片,亞歷山大·科特執導,安德烈·馬斯連基主演)無疑是近幾年來反映二戰影片的杰作。本片上映之后,獲得了如潮的贊譽,電影網站上的評分達到了8.4 分,是最近十年來俄語電影中評分最高的影片之一。
該片故事情節很簡單,1941 年6 月,駐守布列斯特要塞的8000 名蘇軍,面對十倍德軍的突然進攻,在短暫的混亂和潰退中自發組織起來,依托先輩留下的堡壘頑強戰斗,最后全軍覆沒。時隔20多年后,這些或戰死沙場、或被虐死監獄的官兵才被追授英雄稱號。在這場戰斗中,有正規軍,也有邊防軍以及內務部隊等兵種,還有大量的平民和軍人家屬參與,如此雜亂的部隊與沒有戰斗力的平民在遇到德軍精心部署的突然襲擊時,必然很難形成統一的抵抗力量。然而這些鐵骨錚錚的俄軍硬漢們,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從6 月22 日的凌晨死守至6 月底,整個要塞的8000 名的將士阻擊了遠超他們十倍兵力的德軍,直至全軍覆沒。整部電影并未花過多筆墨描寫子彈的呼嘯而過、炮彈的飛馳而來等等大家早已耳熟目染的橋段和娛樂的宣泄上,而是把以弱抗強的神奇故事很好的結合起來,讓觀眾能更好的體會影片中人物“向生而死”的情感,讓布列斯特要塞保衛戰綻放出雖死猶生的英雄的光輝。
片中的英雄的形象有三種:舍生忘死保護弱小、英勇無畏的反擊和堅持到底的不屈服。第一種英雄出現在影片開頭,德軍首輪轟炸后,潛入要塞進行清掃。一位蘇聯士兵被炸斷了左手臂,離他不遠處有一個小孩兒正在呼喚死去的母親。此時德軍扔了一枚手榴彈在他倆之間,士兵艱難地把手榴彈壓在自己身下,并示意孩子快跑,隨即手榴彈爆炸,士兵為了救孩子而犧牲了自己。第二種英雄則遍布在影片的各個段落中,無論是安德烈中尉還是彼得少校,他們帶領著士兵們向敵人發起一次次反擊,士兵們甚至都沒有足夠的武器,拿著板凳、木棍就沖出去肉搏。第三種英雄在影片中也比比皆是,比如萬尼亞夫婦與德軍戰斗到最后,為了不被敵人俘虜從而威脅到部隊中的其他人,他用剩下的子彈和妻子一同自盡——斗爭到底的決心與不屈服的精神躍然而出。
英雄們的抗爭無不閃現出無私、無畏的精神和智慧的光芒。無私是無條件的,不管被救的人認識與否,都會舍生忘死地去救助;大無畏的精神也是無條件的,唯一的目標就是與敵人斗爭到底;斗爭又是充滿了智慧的。政委福明為了救被德軍作為肉盾的傷病員,假意投降,等到接近人質后,用俄語高喊:“蹲下!”然后城樓上的紅軍狙擊手將暴露出來的德軍一舉殲滅。在這里,政委福明就不僅僅是以英勇無畏來應對了,而是將勇氣和智慧結合起來,再以無畏的精神作為動力,將英雄的品質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這種戰爭時期展現出來的英雄氣概總讓人在敬畏之時發問:為什么他們不怕死?在通常的解釋里,我們可以理解為“堅持到戰斗的最后是軍人的職責”,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以保衛國家為己任,那么,當沒有命令的時候,靠的只有對責任的堅持。縱然是敵眾我寡,縱然是敵強我弱,選擇堅守是必須,更是必要,這便是英雄意義的所在了。
影片的主題曲《別讓我死去》里有一段歌詞是這樣寫的:
黎明又羞澀的露出濕潤的臉,
薄霧籠罩有如披著雨衣。
這里再也沒有你的身影,
或許你以另一種方式棲息。
現在多么寧靜,
夜晚慢慢隱藏。
仿佛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宿命,
卻不敢驚擾即將滿溢的淚滴。
和注定獻給圣主的祭品,
別讓我尚未品嘗幸福就死去。
生是本能,因此人人都會恐懼死亡;勇敢不是因為不恐懼,而是能為了更多人的生存而面對死亡,直面恐懼,堅持到底!最初的恐懼來源于對個人“生”的留戀,但其后的坦然面對,則來自于對國家、民族“生”的信念。
這是怎么樣的一種信念呢?我們通過影片的主角之一——政委福明在這場戰斗中的經歷來理解。最初他在為拯救人質而面對荷槍實彈的德軍的時候,是有恐懼的,以至于槍聲響起的時候他呆住了,忘記了躲避子彈。可是此后,隨著戰爭越來越殘酷,在目睹了戰友們的陣亡和捱過饑餓與干渴的折磨之后,他就越來越沉著和鎮靜。
片尾,政委福明渾身是傷地走出掩體,在德軍統計政工人員和猶太人的時候,他勇敢地站了出來,面帶輕蔑的微笑對德軍說:“我是政委,共產黨員,猶太人”,從容不迫,慷慨就義。在此,影片實現了對英雄塑造的超越——不僅僅是無私、無畏與智慧,更有樂觀和坦然——如果說無私、無畏和智慧還可以被沉浸和局限在悲劇色彩中的話,那么這種慷慨就義的淡然就已經超越了悲劇感,英雄的精神得到了全面的升華。在經歷了影片中長達兩個多小時對戰爭殘酷的描繪后,此時我們明白了政委福明就義前的微笑,他已無所畏懼,已最大限度地感受到了摒棄一切恐懼后的自由。他先看了看時間,然后抬起頭仰望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眉頭舒展開來,目光投向了遠方。有一個詞來形容慷慨赴死的狀態:視死如歸!“歸”到哪兒去?進入無盡循環流動的世界中去,在此時此地湮滅的,旋即在彼時彼地凸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而進入萬物的流動之中。他明白了什么是“雖死猶生”,有的人死了,但他們卻永遠地活著,他們即使沒有被銘刻在墓碑上,也會以不在場的方式存在于歷史長河之中。尼采認為,犧牲是生命意志的最高類型:“不是為了擺脫恐懼和憐憫,不是為了通過猛烈的瀉泄而從一種危險的激情中凈化自己(亞里斯多德如此誤解),而是為了超越恐懼和憐憫,為了成為生之永恒本身——這一種喜悅在本身中也包含著毀滅之喜悅……”[1]這種喜悅是來自于超越死亡恐懼——這個作為人所面對的最大的恐懼之后的自由自適之感。在這種崇高性之中,“觀念對我們盡量顯出其普遍性和無限性。在這個觀念面前,個別物象和它們的存在便仿佛無足輕重,渺然若失”。[2]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經提出過一個概念“向死而生”,認為人是在不斷意識到死亡的必然性的情況下而堅強生存下去的。但在本片里,我們看到了另一種維度的精神:“向生而死”——正因為意識到自己的戰斗和死亡能帶來更多人的生存,所以才義無反顧,慷慨就義。而當他們決意直面死亡的時候,他們就通過自己的體驗、經歷和思考,將自己的存在放到了國家、民族所有人的存在中去考慮。在這個時候,他作為個體穿越了個體(自我)與個體,個體與群體(社會)之間的障礙,消除了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之間的矛盾和對立,而個體同時也通過死亡而對“生”的意義進行創造,在“向生而死,死而猶生”中獲得了徹底的自由。這個過程遵循的是黑格爾所說的絕對精神的精神階段的辯證發展模式:主觀精神(個體意識)走向了客觀精神(社會意識),最后在精神階段上達到了最高頂點——絕對精神,也就是在絕對精神的精神階段又回復到了自身,一個從邏輯階段走來的在最高階段上的自身。[3]亦如黑格爾指出的通達“愛”的方式那樣:首先將自己拋入對象中去,然后才能從對象之中重新享有和保持自己。[4]并且回歸的不再是舊的自我,而是一個包含著過去也預示著未來的“自我”,同時也是一個將自我、他者、群體都融合為一體的整體——流動的歷史。而當英雄們意識到自己已經與流動的歷史融為一體的時候,他們就從中找回了自己——“向無限掙扎”的崇高性的自我,當這個自我早已擴展到“至大無外”的境地,自我就已經與社會歷史同一,獲得了永恒性。
信仰的崇高性不是通過狹隘的“沖動和幻想”而形成的,也不可能依賴于對物質的“欲望”而存在。即使這些“沖動、幻想和欲望”被賦予了所謂人性的價值和意義亦復如此。因為這些“沖動、欲望和幻想”只是與個體的欲求聯系在一起的短暫事物,而使得英雄們舍生忘死、數年如一日堅持的事物只能是信仰——抽離了個人欲求的、無性別的作為人的類的存在的欲求——向無限的超越。在本片中,使得戰士和革命者舍生忘死、數年如一日堅持的事物只能是對“生”的熱愛和信念——從對“生”的熱愛走向抽離了個體欲求的“向無限的超越”。只有這種超越個體肉欲和欲求的精神的追求,才使人真正超越了人的屬性中的生物屬性,褪去了對死亡的恐懼,投入到歷史和精神的無限歷程中,融合為一,形成了人類所特有的“崇高”。
犧牲者猶如教徒般的清心寡欲,不是某種中產小資的作態,更不是因為宗教戒律而形成的狀態。宗教精神教導下的犧牲,是為了神-上帝而犧牲,而上帝是“人的自我異化的神圣形象”[5],是外在于人,同時又在人的幻想中被認為決定著一切的概念。但這種思想下產生的犧牲事實上就是在為幻想中的最高對象而犧牲;中產小資也喜歡擺出一種類似于犧牲的姿態,但這種行為的最終目的事實上也是為了一個幻想中的“我”,而他所面對的也不過是一個抽象的、被現實所異化的,甚至是被神圣化的終極意義限定之后的“我”。無論是宗教式還是中產小資式的犧牲都并未超越“我”這個概念,恰恰相反,他們的犧牲都是在為這個神圣化的或者幻想式的“我”而犧牲,但這兩種犧牲“每一次都遲早要達到一個界限,一越過這個界限,它就要變成片面的、狹隘的、抽象的,并且陷入不可解決的矛盾”。[6]在宗教式的犧牲里,既然為了上帝,那么既可以拯救,同時也可以為了上帝而殺戮。在中產小資的幻想式犧牲里,既然是為了觀看想象中的自己,那么一旦面臨真正的危險,這種犧牲立即就走向了它自己的反面——犧牲別人。
對于真正的犧牲者來說,這種犧牲精神和清心寡欲的行為方式,不是因為某些對情調的欲求,也不是出于對懲罰等的恐懼,而就是在犧牲和奉獻中朝向未知的未來奮進,由此帶來的滿足感已經充實了內心,甚難旁騖,因為人所犧牲的對象越為龐大,他從這個對象中找回的自我就越豐富,自我滿足的程度就越高。此時自我與犧牲的對象融為一體,不再有矛盾和幻想,而此時的信念不再是空洞的概念的堆積,而是對“生”的熱愛的升華,一些人因這種對“生”的信念而慷慨赴死,這就是英雄。
戰爭總是不以想要和平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在反侵略的戰爭中,那些決死一戰的人們的信念和希望,就是為了國家、民族的人們能夠自由和平的生活。不要忘了,為了和平還是要隨時準備消滅戰爭。戰爭是為了和平,“死”是為了“生”,戰爭是短暫的,和平才是無盡的。“向生而死,死而猶生”,正是在人類的共同體中,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正能量。
[1](德)尼采.偶像的黃昏[M]. 周國平,譯. 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6:101.
[2](俄)車爾尼雪夫斯基.美學論文選[M].繆靈珠,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78.
[3]朱光潛.西方美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464.
[4]張世英.黑格爾辭典[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1:635-638.
[5]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M]//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
[6]恩格斯.反杜林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