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約翰·蓋特
從國際比較來看,中國并非唯一一個面臨經濟不平等程度加大的國家。這個問題不僅困擾著發展中國家,也同樣困擾著發達國家。在美國、英國經濟不平等程度加大主要表現在高收入階層的回報增加,而低收入階層的收入卻由于失業、移民等原因趨于停滯。
但是,中國的經濟不平等惡化速度幾乎比任何其他國家都要快。在改革初期,中國全國的基尼系數非常低,大概在0.3。以鄧小平為首的第二代領導集體意識到需要靠收入差距來激勵生產,故而提出了“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口號。這一政策在刺激經濟增長上取得了很好成效,但與此同時也導致了收入差距的快速拉大。2007年,中國的基尼系數已經提升到將近0.5,為全亞洲最高水平,已經超過了聯合國設定的警戒線。同樣是在2007年,印度的基尼系數為0.33,巴基斯坦為0.30,印度尼西亞為0.34。所以,現在一般認為中國經濟不平等程度過大。
在城市,工資的差異和企業家階層的出現共同導致了收入差距大幅上升。改革開放之前,工資的不平等程度非常低。但隨著勞動力市場的產生,工資的差距逐漸擴大,教育和技能的回報不斷上升。一個富有的企業家階層非常迅速地在中國出現,他們的高收入一部分來自產品創新和市場開放,而另一部分來自尋租。中國目前半市場化的經濟、薄弱的法律制度、不明確也不安全的產權制度以及不完善的問責制度,都為腐敗、任人唯親和尋租提供了空間。統計出來的收入差距盡管已經大幅上升,但可能仍被低估,原因包括三個方面。首先,城市中的農民工家庭(通常是城市收入最低的階層)沒有計算在內。其次,富裕的家庭傾向于拒絕參與調查。最后,參與調查的富裕家庭傾向于避免報告“灰色收入”。
對于農民而言,農業活動的回報率極低,而本地非農工作和前往城鎮打工的回報率較高。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能夠得到本地非農工作,農村收入差距拉大。城鎮打工對農村收入差距的影響方向則是不確定的。這取決于打工者是來自相對貧困的農村家庭還是相對富裕的農村家庭。有證據表明,打工者更多的是來自相對貧困的家庭,因此會減少農村的收入差距。事實上,農村基尼系數的增長已經趨緩。
城鄉不平等是中國經濟不平等的主要來源。城鄉不平等對于全國不平等的貢獻從1988年的37%上升到2007年的54%。在1988年,城市基尼系數0.24,農村0.33,全國0.38;在2007年,城市基尼系數0.34,農村0.36,全國0.49。盡管現在有著更大的資源流動性和更高的市場化水平,比之中央計劃經濟時期,城鄉差異卻增大了。從1985~2010年,城市與農村人均收入的比例一直在上升,達到3∶1。如果考慮到生活成本的不同,這個比例會減小;如果算上以其他形式體現的城鎮補貼,這個比例還會上升。
區域差異也是中國經濟不平等的重要原因。對于中國這樣的大國而言,收入水平上出現大的區域差異是不可避免的。需要關注的問題是,區域差異是收斂還是在發散。中國的數據顯示,省份之間的差異在發散。以省為單位的基尼系數從1980年的0.27上升到2007年的0.34。財政分權和貿易自由化都幫助了本身就更為富裕的沿海省份,而中央政府的財政轉移未能幫助糾正省份間的收入差異。
中國的財富不平等現象比收入不平等更為嚴重。2002年,中國全國的財富基尼系數為0.55,農村0.40,城市0.48,比收入的基尼系數更高。那些取得了房屋所有權的城市居民取得了巨大的資本利得,相當于住房補貼被資本化了。更一般化的,隨著資產的市場價格逐步建立,資本利得的規模巨大,而且在分配方面是非常不平等的。以低于市場價格來收購或侵占國有資產是導致財富不平等的重要原因,從國有銀行獲取低息貸款給一些人提供了資本積累的機會。此外,伴隨收入上升,家庭儲蓄率會急劇上升,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財富差距。
對于不平等的評估需要做一個價值判斷。經濟學家通常假設,國家層面的收入不平等是適當的評判標準,同時這種不平等程度應該被減小。但我認為,地方性與不合理的不平等更需要關注與解決。
居民的幸福感和自身收入正相關,與選擇的參照組負相關。研究發現,居民選擇的參照組范圍狹窄。農村居民通常選擇自己村的其他人口作為參照組,而城鎮居民則通常選擇自己城鎮的其他人口作為參照組。從這個角度來看,很多人并不關心國家層面的收入不平等程度。
社會學研究發現,人們能區分合理的不平等與不合理的不平等。前者是因能力、努力、冒險程度等方面的差異造成的,他們容易被社會所接受,而后者是市場歧視或機會的不平等造成的,他們為社會所唾棄。政策顯然需要特別關注地方性的不平等以及不合理的、不能被社會接受的不平等。
解決不合理和不平等問題,中國可以在以下幾個方面取得進展。第一,讓個人所得稅成為政府一個更重要的收入來源,使其累進的特征更突出。2010年個人所得稅僅占政府收入的7%,也算不上是累進的。第二,建立統一的社保系統。目前的社保系統是高度分散的,城鎮和農村、城鎮居民和農民工、城市的正規部門與非正規部門都有各自的社保制度。第三,各省之間的收入不平等可以通過加強以規則為基礎的轉移支付、減少專項轉移支付來改善。面向貧苦省份、以促進發展為目的的專項轉移支付仍需要進行。第四,改革那些創造了各種不平等獲取收入機會的制度安排,如戶籍制度等。最后,政策還應更多地關注高收入者的不平等現象。中國現在的治理體系為那些有權力和影響力的人提供了尋租、腐敗和攫取利益的機會。在世界銀行發布的235個國家和地區《全球治理指標》中,中國的“控制腐敗”水平排名第148位,“發言權和問責制”水平排名第220位。顯然,中國的治理機制需要改革,以消除這些原因造成的不平等。
中國是否已經達到了庫茲涅茨曲線的頂點?根據“庫茲涅茨曲線”,隨著經濟的發展,不平等現象先會上升,然后達到一個峰值,最后降下來。我認為有兩方面的力量決定了問題的答案。一方面,中國現在依然存在著使不平等問題加劇的力量;另一方面,有三種反向的力量可能使經濟不平等得到緩和。首先是快速的經濟增長和緩慢的勞動力增長,這意味著中國開始出現勞動力短缺問題,技術工人與非技術工人的相對收入差異會縮小。其次,沿海省份的生產成本提高,刺激生產活動向成本較低的內陸地區轉移,拉動這些地區的經濟增長。最后,通過互聯網的傳播、大規模的遷徙活動以及更多的教育,中國社會正變得更復雜的同時也更為開明,這些力量會促使政府不得不更加重視不平等問題。中國未來的走勢取決于這兩方面力量的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