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近來,現代職業教育變成一個熱詞,但加了“現代”二字是否暗示不僅有現代,還有前現代和后現代職業教育?我打算用幾個月時間討論這些職業教育。今天先從一個自然狀態的職業教育活化石開始談起。
1972年,有三個美國公民被公立學校行政官員起訴,因為這三個威斯康星州人沒有把他們滿14歲的孩子送進學校,而威斯康星州的法律規定了義務教育一直持續到16歲。當地政府要求法院裁決這三位家長違反了州義務教育法,并向每人課以5美元罰款。
如果僅是一場普通的教育法官司,估計判決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因為被告也承認未送孩子上學這一事實。使訴訟變得復雜的是三位被告的宗教信仰——他們都是門諾教徒。他們的辯護策略是義務教育制度違反了門諾教派的教義,所以,問題就從他們的孩子是否應該上學轉換為威斯康星州的義務教育制度是否合法。
這里需要介紹一下門諾教以及門諾教徒的教育情況。門諾教是基督教的一支,主張簡單的生活、教徒間坦誠相待。許多人可能還記得哈里森·福特主演的電影《證人》(witness)里的穿著十九世紀的服裝、不用電燈、不開汽車、用木頭搭房子的那群阿米什人,他們算是門諾教徒中比較保守的人群,另一些相對不太保守的門諾教徒也使用電器或手機,但對門諾教的基本教義仍有高度認同。二戰時的盟軍總司令、后來的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就是門諾教徒。門諾教徒一般聚族而居,大多從事農業生產。他們也向政府交稅,但不享受保險、醫療等國家福利,所以他們的孩子一般只在村人合辦的學校里讀書,教師一般也是從自己人中選取,大多數孩子過了14歲生日就回家不再念書了。
官司從縣法院打到州巡回法院,再打到州最高法院,最后一直到聯邦最高法院。1972年5月15日,聯邦最高法院做出判決,認為被告(門諾教徒)違反威斯康星州義務教育法的指控無效。
由首席大法官貝格爾提交的判詞認為,州確實有權利和責任使它的公民接受教育,但相比而言,聯邦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則不能受到侵犯,其中就包括了第一修正案里的行動自由權和傳統的父母權。
在辯護中,威斯康星州認為,義務教育非常重要,門諾教必須做出讓步,對此聯邦法院進行了大段的辯解,因為其中的內容與職業教育相關,所以摘錄如下。
“然而,本案的證據可以充分表明,用一二年的常規中學教育來代替門諾教孩子長期的非正規的職業教育,其效果微乎其微。專家證人在法庭上證實,所有教育必須教給孩子生活能力。如果教育的目的是為了使門諾教的孩子能夠像大多數人一樣在現代工業社會生存,這八年級以上的一到兩年的中學教育就是必須的;但是,如果教育的目的只是為了使孩子能在一個相對封閉的農業社會生活——這是門諾教信仰的基石,那么,情況就完全兩樣了。
……
認為門諾教排斥教育的看法是不公平的,也是不正確的。他們排斥的只是傳統的授予證書形式的常規中學教育,因為它在門諾孩子關鍵的信仰發展時期灌輸了有悖信仰的觀念。
州認為必須實施中學義務教育的理由是:如果門諾教區的孩子想離開他們的教區,沒有受過中學教育就會使他們非常被動……沒有證據證明離開門諾教區的孩子會因為教育上的不足而成為社會的負擔,這些孩子通常都受過實際的農業操作訓練,養成了自立的習慣……
沒有證據表明門諾教的這些品質,如誠實、自立、對工作的奉獻精神等會導致他們在我們今天的社會競爭中失敗。我們也不認為,擁有如此職業技術和優秀品質的人如果離開了他們的社區就會注定成為社會的負擔,而且,如果真存在什么問題的話,也不能保證一到兩年的中學教育就會把它解決。”
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和以上所引的判詞至少可以說明兩點:一是聯邦最高法院似乎不太相信“國家父權”,許多人像威斯康星州一樣認為,家長有時會無法真正了解孩子的教育需求,門諾教家長就傾向于讓孩子在農村生活,可孩子長大后如何選擇是孩子的事,家長向孩子提供的教育有可能會影響孩子的未來發展,所以這時就需要用“國家父權”代替自然的父權,義務教育就是國家父權最直接的體現形式。大法官的判決好像在暗示國家父權也會像自然父權一樣得到濫用;二是我們想強調的一點,聯邦最高法院充分肯定了傳統職業教育的功能與作用——傳授實用技能、培養優秀品質,這一點與大法官們對美國公立教育的輕漫形成鮮明對比,他們似乎傾向于認為學校教育并不能保證青年人具備足夠的優秀品質。
這個判決與其說是聯邦最高法院又一次保衛了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不如說是這個法院保守思維的集中體現。案件的表決結果是6票贊成1票反對,說明大多數大法官們對于傳統的整體性、職業性、生活化、道德化的教育的偏好,我把這種教育稱作自然狀態的職業教育。
除了對門諾教徒堅守信仰的毅力表示敬佩之外,大概沒有人會認為自然狀態是職業教育的主流發展方向,就連支持門諾教徒的大法官們也認為,這種教育最適合“在一個相對封閉的農業社會生活”。這種職業教育顯然是前現代的,是否還有其他形式的前現代職業教育,哪些特質被現代職業教育繼承了?下個月我們繼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