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外話》是《第二部:珂賽特》中的一卷,在小說中與劇情無關,確屬“題外話”,但在作品文學整體性上卻是不可或缺的一筆。這一卷中最使人思潮涌動的便是雨果對修道院的探討,對宗教的論述,當然這只是表面,而深層次的含義則是在用另一種概念來詮釋“上帝”與“信仰”。相信細讀的智者都會在此發生共鳴。
《題外話》是這樣一篇文字,在內容上分隔開了讀者的思維,在思想上使上下銜接渾然一體,用文學語言闡發作者深刻的哲學感受,可謂是一篇文學與哲學相結合的經典之作。作者用哲學概念定義了“上帝”與“信仰”。如作者所言,《悲慘世界》本身就是一部“以‘無限’為主角,而以人為配角”的著作。而“無限”,在此又有兩種含義,一個是靈魂,而另一個就是“上帝”。簡單一點,真理、光明、正義、良心,便是抽象出的“上帝”。
所謂“宗教”,在雨果心中,便是靈魂與責任。而人們信仰的傳統宗教,任何一種,都有人們唾棄的一面,也有人們崇敬的一面。無限——“是‘上帝’的光輝在人墻上的映射。”人性總是兩面的,辯證而統一,而完全使人類向善是自古以來人們的美好愿望,但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是有限的。讓這個社會成為一個“圣人社會”,與其說是妄想,不如叫作天真。我從雨果的筆下懂得,即使遠方不能到達,但我們可以接近。以有限不斷靠近無限,使靈魂得以洗禮和再塑,這便是信仰。
“人賴以生存的東西,肯定比面包更重要。”雨果說。而幾千年前的哲人蘇格拉底就說過:“吃飯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并不是為了吃飯?!笔堑?,人活著,有夢在,有一種對無限的追求與渴望,對思想與智慧的向往。“進步是目的,理想是象征,真正的信仰是以無限為理想,而戴上面紗或穿上修袍,是支付永生的一種自殺?!薄侗瘧K世界》告訴人們,拯救人的是理想與人性,而非“修道院”。在《題外話》中雨果談到,修道院是平等博愛這種公式的產物,是在用極端克己為目的來達到極端自私——“目的,是永福;而方式,是犧牲”。
雨果在《題外話》中討論修道院,討論宗教,討論過去淪落的靈魂,是在告誡:用神圣來統治愚昧,是對神圣的褻瀆。神圣不是被強制的,而是被激發的,激發這種神圣的最有效手段,就是文學。想到了日本一休大師的“自力本愿”與“他力本愿”原則。有些好事是我們從心里排斥的,但出于“道德”“法規”“輿論”的約束,我們不得不去做,而且不得不做好,就像那些雨果筆下修道院里的人們——這就是他力本愿,用一種外在的壓力施加給自己,強迫自己做不愿做的事情,久而久之,自己卻錯認為自己喜歡做這件事了——這只是習慣而已。這些人性的暗面有時確實是超出我們的調控的,即使我們在不斷追求無限,無限卻還是那么遙遠。雨果在《悲慘世界》中用冉阿讓的自我轉變教給我們:靈魂是一個無限,只是一個有限在作用著他——放開有限的限度,才能使無限散發出更耀眼的光輝。
“信仰,人所必需。毫無信仰的人實所不幸。”信仰,便是對理想的執著追求。“理想是上帝,理想、絕對、完美、無限,全是同義詞”,這是雨果在遺囑中所寫的。是的,真正的上帝就是這些可以使靈魂升華的無限。信仰無限,接近無限,用無限來凈化信仰是《悲慘世界》中深埋的哲學內核。信仰需要凈化,信仰是人生前進的一大動力?!八蚕?,只因失去天使而合上眼”,雨果的這句話表明了“信仰”對人生的重要作用及理想對于一個人的重要價值?!袄硐霚鐣r,方墜暮年”,理想是人生活的必要條件。
《題外話》極力批判了一種利己主義與享樂主義,贊揚了米里哀主教救贖靈魂的高尚品質,宣揚“當代文明的溫和性是由神性的眼淚與人性的微笑組成的”,即有限與無限相統一,使有限的人性接近無限,從而發揮人性的無限性。而對于享樂主義者,連那些受批判的修道的人也不如。修道人最起碼比那些“沉溺里于短暫而丑陋的物質生活”的人可敬得多。
在《題外話》中,雨果提到了“愛”與“相信”這兩種動力。而這兩種人類共同的語言,貫穿了雨果人道主義思想的始終?!罢?、善、美”一直是雨果所宣傳的無限中的原則,在《巴黎圣母院》里,年輕的雨果就開始了對無限的討論。一種以愛為核心的人道主義在作者筆下具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孚羅洛被錯誤的宗教扭曲了人性,毀滅了自我;而卡西莫多這一包藏著無限的人,用愛點燃了讀者的靈魂,從而實現了作品對假、惡、丑的批判。同樣是以人道主義貫穿,《悲慘世界》的人道主義中融入了基督教寬恕的思想,并且充滿信心地相信道德感化可以消除社會弊病的強大力量,實現對靈魂的雕刻。
《悲慘世界》以極細膩的筆法描繪人物內心活動與語言行為,在人們的精神世界里播種太陽,正如米里哀主教對冉阿讓說的那句話:“我贖的是你的靈魂?!钡拇_,雨果是在贖千百萬讀者的靈魂。有時,雨果的作品也體現出無限中有限的一面,歌德說過,文學家自然要顯示出個人偉大的人格與魅力。文學家就是這樣的靈魂雕刻師,在完善自我靈魂的同時,在雕刻著一顆更偉大的作品的靈魂,這顆靈魂不滅,且繼續雕刻千百萬讀者的靈魂。像是雨果始終固執地認為人道主義寬恕和愛的觀點,可以達到救世的目的,但此無限對當時乃至當今的人們而言還顯得過于遙遠,有一段路程需要我們去走,去尋找那個無限中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