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提到李商隱(813—858,字義山,號玉谿生,河南省沁陽縣人),這可能是我們最容易想到的詩句。是的,作為晚唐詩人的杰出代表,李商隱存世的六百余篇詩作中,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多以“無題”命名的綺麗哀婉的愛情詩。然而李商隱的詠史詩也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和極高的藝術成就,“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就是他的詠史詩作《詠史》中留給后人的振聾發聵的警策之言。游國恩等人合著的《中國文學史》對他的詠史詩這樣評價:“李商隱還寫了許多詠史詩,曲折地對政治問題發表意見。這些詩主要是諷刺歷史上帝王們的荒淫奢侈,引為現實的殷鑒。”其晚年所作的《隋宮》(紫泉宮殿鎖煙霞),就鮮明地體現了這一特色。全詩如下: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后主,豈宜重問后庭花!
李商隱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857年)任鹽鐵推官,此詩大約是其在任期間游歷江淮時所作。題為“隋宮”,是指隋煬帝楊廣在江都(今江蘇揚州)所建的江都宮、顯福宮和臨江宮等行宮。隋煬帝在位期間,曾三次巡游江都,并在揚州等地大興土木,修建行宮。兩百多年后,李商隱目睹江都的行宮廢墟,感慨不已,遂作此詩。
首聯“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以長安宮殿的壯麗巍峨卻深鎖不用,表現隋煬帝窮奢極欲的內心。“紫泉”,本名“紫淵”,系長安北部的一條河流,唐時為避唐高祖李淵之諱而名“淵”為“泉”,此處借指隋朝的都城長安。在絢麗煙霞的映襯之下,長安城中宮殿雕梁畫棟,高低起伏,錯落有致,顯得極其富麗堂皇。然而,隋煬帝卻要另建“蕪城”(即江都)作為帝都,其荒淫奢靡之心態躍然紙上。
頷聯“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以想象的手法,著重描摹隋煬帝南游江都的奢華。“玉璽”,即帝王的玉印,代指皇權。“日角”,指如日般隆起突出的額骨。古人相信骨相之術。《舊唐書·唐儉傳》記載唐儉言李淵“日角龍庭”,系“帝王之相”。此處以“日角”借指“李淵”。“錦帆”,即用錦緞做成的船帆,代指隋煬帝的南巡船隊。李商隱的另一首五絕《隋宮》(乘興南游不戒嚴)中有言,“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說的也是這件事情。自大業元年(605年)至大業十二年(616年),隋煬帝三次巡游江都,所乘龍舟高達四十五尺,長達二百尺,起樓四層,隨從達一二十萬人,分乘數千艘船只,船帆和障泥(即馬韉,披在馬鞍下面兩側,用來擋住泥土)皆用錦緞制成。此處詩人運用正面烘托的手法,船帆尚且用錦緞制成,則隋煬帝巡游時的奢侈浪費自不必言。這兩句是說,如果不是政權歸于唐高祖李淵,隋煬帝的巡游活動一定不會停止,恐怕他會巡游到天涯海角吧!
頸聯“于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運用借景抒情的手法,著力描寫眼前所見之景。古人認為螢火蟲為腐草化生。隋煬帝喜歡夜游,他曾在東、西二京(長安、洛陽)和江都等地廣泛收集螢火蟲,于夜間游玩時放出,代替燭火。他還曾在江都設立專事這一工作的“放螢院”。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時,命人在運河兩岸廣植楊柳,世稱隋堤。詩人面對江都廢墟和青青楊柳,不禁感嘆:昔日繁華的江都如今邊地腐草,而不見螢火飄飛;夕陽西下,只有烏鴉棲息于垂柳之上,發出悲涼的鳴聲。李商隱借助“腐草”“暮鴉”等意象,渲染了凄涼、冷落的氛圍,為我們刻畫出了今日江都的荒涼、破敗,今昔對比極其鮮明,深刻揭示出了隋煬帝荒淫滅國的歷史教訓。
尾聯“地下若逢陳后主,豈宜重問后庭花”,表達出詩人對隋煬帝辛辣的諷刺之意。“陳后主”,即南朝陳代因荒淫奢靡而亡國的陳叔寶。“后庭花”,即《玉樹后庭花》。杜牧《泊秦淮》中也曾言:“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玉樹后庭花》傳說為陳叔寶所作,內容淫靡腐朽,被稱為亡國之音。《隋遺記》記載說,隋煬帝游江都時,曾夢見與陳后主相見,讓陳后主的寵妃張麗華舞《玉樹后庭花》。隋朝末年,農民起義彼伏此起,隋煬帝被部下宇文化及縊死在江都,隋朝滅亡。這兩句說,隋煬帝也是因荒淫奢靡而亡國,他若在地下與陳后主相遇,哪里有臉再問《玉樹后庭花》的事情呢?
晚唐時期,藩鎮割據局面日趨嚴重,社會矛盾極其尖銳,唐王朝已是大廈將傾,岌岌可危。然而統治者仍然執迷不悟,繼續其奢靡腐化的生活。與李商隱同時代的杜牧在《阿房宮賦》中刻意描摹秦代阿房宮的高大雄偉,秦朝統治者的窮奢極欲,并在結尾處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告誡當時“大起宮室,廣聲色”的唐敬宗李湛。李商隱在《隋宮》中恰當運用借古諷今的方式,借助想象、夸張、對比的手法,并化用典故,透過隋煬帝營建江都、三次南游的描寫,深刻揭示出隋煬帝貪圖享樂、奢靡浪費、不恤民力最終導致滅國的歷史教訓,同樣是給當時的荒淫腐朽的唐宣宗李忱敲響了警鐘。從這一意義講,《隋宮》與《阿房宮賦》這一詩一賦,同為詠史鑒今的諷喻名作,可謂異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