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每次疫情襲來,國內的養殖業都深陷巨虧漩渦:一方面源于其自身的脆弱,另一方面來自于人們的誤解與恐懼
“我經常一天三頓吃鴿子,現在看見鴿子都吃不下去了。”自從今年3月H7N9型禽流感爆發之后,楊銘全每天的飲食就離不開鴿子了。
楊銘全是北京市通州區一個養鴿場的場主,因為禽流感,他和整個行業一起突然陷入到茫然的焦灼狀態中。
雖然進入4月下旬以后,有關禽流感疫情不斷傳出利好消息:感染的人數增長趨勢在放緩,相繼有患者治愈出院,這些都意味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害對人類生活所造成的破壞正在不斷減輕。再加之新聞里撲面而來的新事件滿滿當當,禽流感正在逐漸淡出公眾視線。但對禽流感所波及行業的從業者來說,陰影遠未結束,難熬的疼痛還在持續。
鴿之殤
這不是楊銘全第一次經歷禽流感,他從1986年開始養鴿子,到現在已經有20多年。但像這次這樣,市場銷售長時間處于完全停滯,卻令他始料未及。
他一直得意于自己所養的鴿子,那是些很受養殖者歡迎的“美國落地王”:與一般品種的肉鴿相比,這些鴿子體形較大,“胸寬如球、頭尾高翹”,并且有著很強的繁殖能力,幼鴿出殼后經過6個月即可發育成熟,進入長達五年的產蛋期。
但現在,楊銘全卻不得不選擇自己吃掉它們,或者說他其實別無選擇。經過孵化的乳鴿正在一批批破殼面世,過了產蛋期的成熟鴿子又急需出售,但從3月底到5月份的一個多月時間里,楊銘全還沒有賣出去過一只鴿子。他算了一下,經濟損失已經超過5萬元,這差不多是他全年收入的六分之一。
隨著禽流感引發的針對家禽的恐慌與懷疑一直持續,楊銘全變得越發焦躁。“你說這禽流感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采訪中,楊銘全不停地向記者重復這個問題。他偶爾也會滑向另一種狀態,那是大家聚在一起相互安慰的時候,“天塌了不是還有高個兒頂著嘛”,仿佛這樣一想,心也能稍微放寬些。
若禽流感再持續下去,楊銘全擔心自己一年辛苦都會白費,“那時老婆孩子都得勒緊褲腰帶”。
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
與鴿子朝夕相處這么長時間,楊銘全深知養殖業的風險和不穩定性,有生命的動物一旦得病,損失也就在旦夕之間。他告訴記者,有這樣一句俗語——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
以4月6日上海開始撲殺市場內所有禽鳥為起點,禽類產品市場急劇萎縮。
“從損失來講,這次遭到的影響的確是最嚴重的一次了。”廣東溫氏食品集團有限公司辦公室副主任晏培華提起這次流感事件時,語氣還很沉重。溫氏集團以養雞業、養豬業為主導,是國內最大的黃雞生產企業,每天上市黃雞300多萬只,2012年溫氏集團年銷售額達335億元。
和之前所經歷的數次禽流感相比,這次H7N9型禽流感的來勢兇猛令養殖業措手不及,爆發幾天后影響便波及全國所有市場。僅就溫氏集團的全國業務范圍來說,疫情最為嚴重的江蘇、浙江、安徽等市場陷入癱瘓,全國銷售渠道萎縮將近85%,即使是受到影響最小的華南市場,縮水幅度也達到將近60%。
市場的嚴重萎縮帶來價格的迅速下滑。從北京市場來看,2月份白條雞價格為14.2元/公斤,到4月時已跌至12元/公斤。僅在4月,H7N9型禽流感最為嚴重的一個月里,溫氏集團虧損預計就已達7億元。
據溫氏集團負責人介紹,H7N9型禽流感發生以來,溫氏每天上市約270萬只毛雞,每只雞從養殖戶手中收購的成本價為6.2元每斤,而市場上毛雞的平均價格已經由之前的每斤6.5元下跌到2.8元。這就意味著,按照每只毛雞3斤計算,每賣出一只雞,溫氏至少虧損10.2元,還不包含物流和人工等費用。而賣不出去,則意味著溫氏每只雞虧損18.6元。近段時間,溫氏每天的虧損金額接近3,000萬元。
“現在的問題是雞肉再便宜也賣不出去。”一位工作人員向記者表示。他所在的河南大用集團是國內最大的白羽雞生產企業,也是肯德基、麥當勞、德克士等多家快餐連鎖店的重要供貨商。H7N9型禽流感爆發以來,公司的銷售受到嚴重影響,銷量持續下跌,隨之而來的是庫存的不斷增加。就連平日最忙碌的屠宰場,也開始不間斷地放假。
到5月10日,根據農業部發布的消息,受到H7N9型禽流感的影響,全國養殖業損失已經達到400億元。“現在,全國養殖同行都苦不堪言!”溫氏集團總裁溫志芬的一句話道出H7N9型禽流感危機下,國內養殖業艱難通關的無奈現實。
養不起、賣不掉
深度危機下,養殖業不得不進行“斷腕”自救。
為從源頭進行減產,以將虧損降到最低,溫氏和大多數養殖戶一樣,不得不對大批還未孵化出的種蛋進行銷毀,而對已經孵化出的雞苗等只能進行“人道性毀滅”。
如此一來,溫氏26個分公司的雞苗養殖,減產幅度均達到了30%?50%。
晏培華告訴記者,無奈之下,除毀滅雞苗外,受到影響最大的溫氏華東市場,約有90%的成雞被賤賣到屠宰場。這些尚未來得及進入市場的肉雞,被迅速屠宰并冷凍起來,以等待市場的回溫。
但眾多個體養殖戶卻根本等不起。
福建龍海市紫泥鎮種鴨養殖戶林順東,因每日不得不用塑料袋捂死萬余只鴨苗而沮喪萬分。面對非議無數,林順東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細細地算了一筆賬:家禽養殖中,一半以上的成本在飼料方面。每只剛孵化的鴨苗每天吃半斤飼料,成本接近0.7元錢,每只成鴨出欄時間需要六七十天,“現在一斤2元錢都沒人買,賣一只得虧上25元甚至30元”。而現在提前將半數鴨苗銷毀,加上人工費等成本,每只虧損2元左右。
因此,林順東只能通過每天損失幾萬元、毀掉1萬多只鴨苗,以避免鴨苗長大后可能帶來的幾十萬元虧損。
殘酷的自救,即使在政府出手之后,也仍然在延續。
4月19日,廣東養雞大市——清遠市市長江凌在清遠雞村宴請媒體吃“百雞宴”,成為廣東首個帶頭吃雞的地級市市長。不僅如此,其他各地方政府也紛紛出臺相關措施進行補救,以減小養殖業所受到的損失。
“這場危機已傷及家禽產業的根本,必須盡快拿出應對措施。”中國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協會會長、中國農業發展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劉身利分析稱:目前中國共有4,400多萬個家禽養殖戶,涉及上億名農民,家禽業年產值近6,600億元。但受到H7N9型禽流感疫情影響,種苗嚴重滯銷,導致下游產業鏈條幾近斷裂。
5月14日,國家財政部發布通知,在各地出臺扶持生產措施的基礎上,中央財政進一步采取政策措施,安排資金6億元,對祖代種雞飼養戶給予補助,并對家禽加工重點龍頭企業流動資金貸款給予短期貼息。
風波未平,400億元大災損失下,養殖業的艱難突圍還在繼續,H7N9型禽流感之后的家禽業前景仍風雨飄搖。
禽替人受過
雖然在晏培華看來,“后H7N9時代還遠遠沒有到來”,但隨著這場疫情影響的逐漸淡去,值得思考的問題也在不斷凸顯,理性的聲音正在逐漸變得清晰。
畢英佐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華南農業大學動物科學學院的研究員,也是廣東第一位專門研究禽流感的專家。在接受《新商務周刊》采訪時,畢英佐反復強調,把H7N9流感這種病毒宿主非常廣泛(可有鳥類、哺乳動物、人類等)的人畜共患病稱為“禽流感”是不科學的,正確的稱謂應該是“甲型H7N9型禽流感”。帶有“禽”字的命名會對公眾產生誤導。而隨著消費者食品安全意識的不斷提高,很多人的消費心態變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造成在H7N9型禽流感到來時,對禽產品避之不及。
事實上,早在2009年,國內的養殖業已經有過類似的噩夢般經歷。當時,甲型H1N1流感爆發時,因為率先在豬身上發現H1N1病毒,當時的輿論廣泛將其稱為“豬流感”,一時間市場上豬肉無人問津、豬價大跌。雖然最后得以正名為甲型H1N1流感,但對養豬業造成的損失卻無法挽回。
時隔四年后,歷史再一次上演。與之前非典、H5N1等歷次遭遇不同的是,這次的H7N9持續時間已長達一月之余,家禽業的市場仍難見起色,所有的雞、鴨和鴿子都成為受害者,只因為它們都屬于“禽”類,而這次的瘟疫叫作“禽流感”。
脆弱的養殖業
另一方面,從此次事件中也可以看出,養殖業這個存在已久的傳統行業,在面對意外風險時仍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在很大程度上和養殖業的運作模式有關——賣不出去的雞只能由養殖者繼續喂養,一方面是飼料、人工等成本持續增加,另一方面則是拿不到銷售回款而使運營受到阻礙。因此當銷售停滯時,企業只能通過減產以自保:銷毀種蛋以防止孵化、雞苗迅速銷毀、飼養中的雞提前上市、成年雞送入冷庫。對整個養殖業來說,牽一發而動全身,波及整個產業鏈。
因為風險太高,養殖業的保險系統并不完善,一旦遭遇困境,沉重的擔子只能壓到從業者身上。
這次的H7N9型禽流感也使得國內的養殖業不得不重新面對傳統經營模式升級的挑戰。正如畢英佐所說,國內消費者仍習慣于活禽交易時當場宰殺,而不是更為高效安全的定點集中屠宰和統一配送的方式。
這種倒逼型的產業升級對行業巨頭們來說也并非一無是處。位于山東半島的益生股份是一家以雞為主營產品的公司,該集團董秘盧強就曾對記者表示:“H7N9(引發的產業危機)不管是對我們公司而言,還是對整個養殖業而言,其實都是個好事。”他提到2005年的那次禽流感,養雞行業中的100多家大型企業經過那年的洗禮到現在只剩下十幾家。對大公司來說,強大的外力能夠幫助行業洗清實力不強的企業,從而使之能夠更加發展壯大。
然而,大企業有各種資源和積累可以幫助他們渡過危機,但在中國的大地上,更多的還是無數像楊銘全一樣的普通養殖戶,他們在報紙、電視和網絡論壇上密切地關注著市場動態,盼望“價格回升”的字樣能夠再多一些,好熬過這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