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7N9型禽流感似乎已成過去時,但由其誘發的各種隱憂還遠未消弭。從養殖業到醫藥業、餐飲業、服裝業乃至保險業,禽流感的影響仍在發酵。下一次,我們能否做得更好?
上海市中山公園商業區長寧市場內的活禽檔口,被藍色的鐵皮嚴嚴包裹著,與旁邊人流涌動的海鮮和豬肉檔口形成鮮明對照。“大概從4月初起就關閉了,到現在一個半月,估計以后也不會再開了吧。”經常在這里買菜的吳利平女士告訴《新商務周刊》,她還記得這個活禽檔口的老板非常熱情和善,好像是個外地人,“現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上海是本次H7N9型禽流感的首發地,也是“重災區”,第一例患者于2月19日發病,3月4日死亡,3月31日被確定為感染H7N9型禽流感。從3月底到5月中旬,全國11個省市共確診130例H7N9型禽流感患者。現在,雖然圍繞疫情的恐慌已漸漸遠去,但后續影響卻還在持續發酵。從禽類養殖業到服裝業,仍在清洗和舔舐著傷口。瘟疫之下,人的無奈、恐懼乃至貪婪在腦海中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
失去的不再來
對于一些人來說,在疫情期間失去的東西,永遠回不來了。
王瑩是一家大型企業的普通職員,她沒有別的愛好,就是養了十幾只鴿子,每天看著它們在天空盤旋,聽著它們的叫聲,喂它們吃點東西,是她往日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但在4月中旬,迫于全面撲殺市區禽類的壓力,這些鴿子一個都沒留下。王瑩曾不止一次地為此流淚。她問記者:“我前幾天看到了世界衛生組織與中國農業部聯合考察組的結論,到目前為止,尚未在家禽養殖場發現人感染H7N9病例,說明H7N9對人和家禽的感染風險很低。那么,為什么我們在風險還沒有確定的情況下,實行這種‘寧可錯殺一千’的霹靂手段?家禽養殖場有政府補償,那我們的損失誰來補?”
對于王瑩來說,那些鴿子死去,她失去了很多好朋友。但對于另一些人來說,隨著禽類一起消失的,將是自己的飯碗。4月6日,上海市宣布在全市范圍內關閉所有活禽交易市場,并迅速撲殺市場內所有禽鳥。但據上海“東方網”報道,金山區朱涇鎮萬安市場的9家經營戶并沒有照做,而是將活禽帶回家。“當天市場方面沒有跟我們說怎么處置,也沒有給出補貼方案,我們只能把活禽帶回去。”9家經營戶之一的任老伯對記者說,他們帶回去的活禽有上千只。據了解,當時給出的補貼價格是3.5元/公斤,經營戶們無法接受。但是由他們帶回家的活禽臨時飼養環境十分惡劣,此后陸續死亡,只能和生活垃圾一起丟棄,反而增大了傳染風險。一直到5月4日,金山區方面在和經營戶協調后,以每只25元的價格,將存量的720只活禽帶走送往指定處置點。
長期進行公共關系研究的上海銀文化傳播公司創始人高強告訴記者,今日中國社會的經濟生態其多樣性與復雜性遠非上世紀90年代甚至前幾年所能相比,霹靂手段不但不能根本杜絕問題,反而有可能引發更多的問題。“像這次禽流感,你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把鳥類全都殺死,‘撲殺’反而把整條產業鏈都破壞了。其實我覺得更好的辦法是全社會一起合作,提升整個禽類生產流通環節的衛生條件。”
那些“躺槍”的
整個經濟鏈條中,牽一發而動全身。即使沒有飼養一只鳥類,但是在禽流感中“躺槍”的行業仍然有很多。
羽絨產業就是相當醒目的一個“躺槍”者。作為國內最大的羽絨服生產企業波司登,自3月26日以來,其股價(03998,HK)累計跌幅已達15%。禽流感導致的原料匱乏和價格上漲被認為是主因。
“現在想要收到羽絨太難了!”陳學豐最近特別焦慮,他是上海東隆羽絨制品公司在安徽無為分公司的主要負責人。這是國內一家大型羽絨原料供應企業,年銷售額超過10億元。
按常規,每年的7?8月份是羽絨服等制品生產的高峰期。但還未到5月,陳學豐就發現,想要收購到之前那樣充足的羽絨原料,幾乎不太現實。
4月27日,中國羽絨工業協會發布了名為《致羽絨行業經銷商的公開信》,信中提到,受禽流感的影響,羽絨原料供應鏈幾近斷裂,使得羽絨原料價格大幅提升。3月份國家標準90%白鴨絨價格為35萬?36萬元/噸,到4月27日已經漲至55萬?56萬元/噸,漲幅超過50%,每噸羽絨的價格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上漲達20萬元。
陳學豐表示,即便如此,羽絨原料仍舊是“重金難求”。中國羽絨工業協會把這段時間描述為“羽絨生產企業最困難的時期”,并呼吁經銷商能夠伸出援助之手,以幫助生產商走出困境。
不過也有評論認為,近期羽絨原料價格的大幅上漲離不開部分商家的炒作因素。廣東省家用紡織品行業協會常務副秘書長蕭健承就曾向媒體分析,之前也出現過禽流感,但未見羽絨價格漲幅這么大,這里面就包含一些原料供應商趁機抬高價格。
但對陳學豐來說,無論是炒作還是事實,他最擔心的還是公司的訂單能否如約完成。
實際上,禽流感對商業的影響并不會隨著疫情的消失而銷聲匿跡。2012年年中,墨西哥爆發禽流感疫情,雖然只持續一兩個月,但由此引發的“雞蛋荒”一直延續到2013年。據該國經濟部2012年9月14日確認,國民每天消費的800噸雞蛋中,有600噸需要靠進口來解決。
禽流感下的人性
如果說,因原料減少、成本上升而產生的問題還可以理解的話,那么由大眾恐慌而產生的問題在心理上的傷害則更大。
對于禽流感,世界衛生組織早有定論,沒有證據表明人類食用禽肉或禽蛋會感染禽流感病毒,但人們依舊對所有的禽肉制品敬而遠之。
30多歲的于蘇穎在上海華東師大附近經營一家扒雞店,她告訴《新商務周刊》,這里本來是一間小小的書店,后來發現書店不賺錢,在今年初改為經營扒雞:“最開始生意還挺好,一只雞40元,一天有時能收入1萬多元。但是最近兩個月天天賠錢,我已經打算再次轉行了。”
與恐慌伴生的,還有猜疑。養鴿愛好者王瑩就告訴記者,她至今對某些鄰居仍耿耿于懷:“許多人互相舉報誰養了鴿子,弄得現在鄰里之間都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
華南農業大學動物科學學院研究員畢英佐認為,把H7N9型流感稱為“禽流感”是不科學的,因為它的宿主非常廣泛,包括鳥類、哺乳動物和人類等,稱為“禽流感”是對公眾的誤導,導致雞在替人擔責。
甚至還有一些人則發起了“瘟疫財”。據上海《新聞晨報》報道,4月3日晚,寶山區居民馮先生的家中來了兩名自稱是居委會工作人員的年輕女子,稱近期禽流感流行,需要對居民家中的蟑螂進行滅殺,要求其支付100元購買一盒蟑螂藥。此外,還有假冒學校老師致電學生家長,謊稱學生在校患H7N9禽流感被醫院隔離治療,要求家長立即匯款至其提供的賬號;或是在火車站、汽車站等公交站點以防治H7N9型禽流感疫情為由,物色外來人員要求其體檢或進行檢查,以此騙取或盜取財物,等等。
高強認為,此次H7N9型禽流感流行期間發生的某些事情,是完全負面的,也是完全不必要的。對于公共傳播領域來說,需要從中學到的一點是,任何時候都不應傳遞恐慌,因為恐慌很容易被利用,也容易導致過度反應。如果企業遇到了因恐慌而導致的銷售下滑,則應該第一時間采取措施,在這方面肯德基就做得不錯。
如何做得更好
實際上,由于網絡和社交媒體的發達,相對于此前的幾次禽流感事件,本次H7N9型禽流感的信息是傳播最快同時也最完整的一次。信息傳播快,使得禽流感的影響很快就擴散,4月初官方應對方案還未明確之時,人們已經開始不吃雞肉和改變旅游目的地了。而由于信息的完整,各種關于禽流感的謠言也都很快破滅,社會的理性程度有所提升。英國權威科學雜志《自然》4月24日也曾在線發表題為《與禽流感之戰》的社論說,中國此次對H7N9型禽流感疫情反應迅速、措施得當,在保持開放性、增加信息共享方面做得很好。
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盡管信息傳遞機制完善了,但商家損失仍然很大,這正凸顯了重災保障體制和事前防范機制的不足。
在上海,記者采訪到一位來自香港的商人王喆,他告訴記者,1997年禽流感突襲香港,上百萬只家禽被燒殺,令香港損失慘重。2003年的SARS再次對香港經濟復蘇造成沉重打擊。或許正因為如此,到2006年和今年再次傳出禽流感消息時,整個香港社會已經理性很多。他認為,內地在解決食品安全上可以借鑒香港的做法,采取從源頭到餐桌的管理方式。例如所有生產農產品的農場都需要登記注冊并定期嚴密檢查,有關農產品也采取標簽制度,做到如果有任何問題時,可以追溯到源頭并采取相應的解決辦法。
另據記者了解,當前針對H7N9型禽流感的補償多來自于財政補貼,如上海的補貼資金就是由市和區縣兩級財政按6∶4比例承擔。這也顯示出國內在商業環境保障方面的不足。實際上,商業補償、信息披露和價格保護等許多工作,完全可以由商業保險、金融公司和民間協會組織來完成。民間企業和機構的深度參與,不但能夠減少受災行業的損失,更有可能培育出一個新的“朝陽”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