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敦厚的聲音與他的身形配合得天衣無縫,加上終年板寸的平頭和迷彩的軍褲,使樊建川看上去更像一名軍人和一名越野賽車手,而不是一位儒雅溫文的博物館長。
抗戰時期的軍號、鋼盔、槍炮和戰旗,是來自樊建川博物館里的展品——從時空的另一端釋放它們血染的悲壯。一名曾參加過1937年北平保衛戰的老兵凝望著展品中那面大書“死”字的戰旗時,無言地佇立在那里,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在建川博物館,震撼和悲愴是一種最常見的情感。參觀這座博物館不僅是一場精神洗禮,更是一次對體力的考驗——這座博物館,或者更確切地說這“片”博物館聚落,占地近五百畝,粗獷和豪邁是這里的關鍵詞,但其中每一件藏品的擺放和每一座分館的布置又處處運匠心于細節,它是近百年來無數聲音所共同發出的吶喊。個體的生命在這里溫熱地流淌,匯聚到建川博物館聚落的25個不同主題的博物館和兩個主題廣場,接受公眾目光的洗禮。
燒有《義勇軍進行曲》歌詞的彩瓷硯臺、日本投降簽字儀式請柬、張善子的《飛虎圖》、飛虎隊的鋼盔……其中的任何一件展品背后的傳奇故事都足以讓最優秀的歷史學家感到筆不從心。自2013年7月7日建川博物館在北京軍事博物館舉辦抗戰文物展覽會以來,吸引了無數的參觀者前來,從年輕激越的軍事迷到鬢發蒼白的抗戰老兵,無論是攜帶著好奇還是懷揣著記憶,都共同匯聚到這場負載著抗戰記憶的展覽會來。
7月18日,樊建川的自傳《大館奴——樊建川的記憶與夢想》新書發布會在展覽會上舉行,被媒體稱為“老男人的聚會”,因為參加發布會的嘉賓李昕、秦暉、陸川、馬未都、吳思,加上發布會的主角樊建川本人,年齡加在一起超過三百歲。出版人、歷史學者、電影導演和收藏家,他們的共同特點是用各自的方式來記錄和敘述了一段歷史,這是一個關于歷史的奇特的時刻,記憶的集結號將他們聚集在一起,通過不同的喉嚨講述同一個傳奇。
“噓,別壓過歷史的聲音……”
換了戰場的軍人
樊建川的父親樊忠義就是一個傳奇人物,這個原名叫“樊猴兒”的山西人14歲就被家里人趕出去自己找食,成了閻錫山晉綏軍下的一名小兵丁,在晉綏軍被打散后就在江湖上闖,然后又被日本人抓去做偽軍,入了礦井堆,跑了三次,又被抓回來兩次,最后被八路軍俘虜,八路軍給了他兩塊錢,讓他回老家,結果中途被搶,他就返回去參加八路軍了,從此就成了一名“老八路”。這位轉過三次業的“老兵”,國軍、日軍、美軍、共軍都在他身上留痕,右肩是槍傷連彈傷帶摔傷,美軍彈片打進嘴里,右腮飛出,留下長疤——中國20世紀戰爭史爭先恐后地給他留下印記,使他成為了作為兒子的樊建川了解中國百年史的第一本教科書。而父親的日記也成了樊建川的一件獨一無二的藏品。
毫無疑問,樊建川是他父親用軍人的粗獷方式精心雕琢出的極品。樊建川在《大館奴》中用了很長的篇幅來講他少年時的叛逆行為——從急水游泳、木排漂流這些拿命和激流周旋的刺激游戲到動手打架和偷東西這些惡童的不羈行為,而他的父親是他這些極致行為的最大支持者——“我爸每次回家都會要問,建川,大兒子,今天打架怎么樣?我說打贏了,他就特高興,說打敗了,他就特氣憤,問怎么打敗的。”“他會看我怎么打,會很在意地在那里觀察,我回家了,他就說你哪個動作不對什么機會沒把握好,他一定會給我總結,怎么才能打贏。”
這樣一個打架能手,如果不能把他的一身高強武藝用在保家衛國上,實在是件令人惋惜的事。于是樊建川就成了一名軍人,從此他的狠勁兒就用在操練、打二錘和挖反坦克戰壕和發現一種名叫“干枝梅”的新物種上了。
沒有什么比軍隊更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記,你可以在一群人中分辨出誰曾經有過軍旅生涯,吃苦、耐性、剛毅、簡樸、服從、紀律,這些軍人的氣質構成了樊建川最大的特點,他的最主要的收藏——抗戰文物,也時時能使人耳畔響起鼓角號令之聲。
戰俘的樣子
樊建川的父親就曾是一名俘虜兵。小學時樊建川和同學吵架,同學當著很多人面說:“樊建川的爸爸是俘虜兵過來的。”從此,樊建川就對“俘虜”這個詞倍加敏感。
在中國,戰俘是悲慘的,慘到沒有一個統計數字。在他的“不屈抗俘館”里,有著無數張戰俘的照片,這些照片大多都是日本人拍攝的,用以炫耀他們的武功。但與人們的想象不同的是,這些照片中的戰俘并不都是一臉哀戚和惶恐,而更多地是平靜甚至是堅毅。一個身上掛滿水壺、水缸、皮帶的小孩叫季萬方,看起來不過十歲的樣子,面對著給他拍照的日本士兵,他兩只赤裸的腳始終保持軍人姿勢的立正四十五度。這是第一次長沙會戰中被日軍抓獲的戰俘,一名日本軍官帶領士兵付出了巨大犧牲攻占了一個村莊,結果發現對手是三個小孩,而他是其中最小的那個。
這個叫成本華的女戰俘的照片,被刊登在日本用來宣傳戰績的《支那事變畫報》上,畫報的圖注上說“這名抗日頑固分子沒有吐露絲毫軍事機密”。
她面朝著鏡頭,輕蔑地微笑著,把身后四個鬣狗般嬉笑的日本兵甩在身后,在照片拍完后,她就被幾根發瘋的刺刀刺殺了。但她最后留下的是從容的微笑。
每個參觀者走過她的照片時,都會低下聲音,去傾聽她成仁前的笑聲。
《荻島靜夫日記》
這是一個靠死人堆起來的山來確保的陣地,日本軍是用死人堆積的山來挽救戰敗的命運的。
我作為火葬的焚尸人是極其快樂的。
晚上,戰友的火葬通宵進行。
——荻島靜夫,昭和十二年(1937年)十月二十二日
如果沒有《荻島靜夫》日記,就沒有《南京!南京!》里的那名令人印象深刻的日本士兵角川正雄。
“《荻島靜夫日記》極大地震撼了我的史觀。”《南京!南京!》的導演陸川在回憶樊建川將日記交到他手里時說。與記錄南京大屠殺的東史郎日記完全不同,東史郎是一位大東亞戰爭的懺悔者,他的筆下時時淌著懺悔的眼淚,盡管這日本式的懺悔究竟是真心的悔恨還是一種羞愧尚難明判——2003年,當荷蘭學者伊恩·布魯瑪在采訪東史郎時,后者特意提到當他聽說希特勒為防止玷污了神圣的日耳曼種族血統而下令禁止士兵奸淫俄國婦女感到敬佩,同時對日軍奸淫中國婦女的行為倍感恥辱,認為正是這種行為毀滅了日本“大東亞戰爭”的圣潔形象。
但《荻島靜夫日記》則完全是一名身為日本軍國機器中一個螺絲釘的日本士兵的內心獨白——他對死亡的惶恐,對戰爭的渴望,對犧牲的向往以及對故土的依戀,都是一名被推上中國戰場的普通日本士兵的真實寫照。在這本日記中,荻島可以用平常到冷酷的筆調寫下這樣的話:
“傍晚,我們使用了擲彈筒之后,隊長帶領著我們拿著刀把數名俘虜兵作為試刀的對象,一個個殺掉。”
這種不加修飾的殘忍才真正地刺痛人心,然而,與荻島靜夫這樣平庸的惡者相對的,是那些被遺忘在歷史角落里的無名人士,他們所遭遇的命運更為殘忍,他們不僅失去了生命,更被抹去了名字。在樊建川的收藏中,有很大一批“良民證”,這是日偽統治時期為加強社會控制而采取的一種手段,“良民”意味著一個在日本的陰影下卑躬屈膝的人。有很多良民證上的照片都被撕去了,因為曾經當過“良民”的人在那一切結束后都希望它只是自己生命中一段噩夢般的空白。但他們活過了那段時期,他們應當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無論他們是平庸的惡者,還是被迫的順民。就像陸川《南京!南京!》中的那位謙虛軟弱、力求自保的唐先生一樣,當他最終把通行證給了一名國民黨軍官,自己戰栗赴死的時候,他對日本人說:“知道嗎?我太太又有了。”
以“噸”為量詞
樊建川說:“很久以前,古玩行中人叫我收破爛的樊傻兒(傻瓜)。全國往成都發集裝箱。我的倉庫,五千多六千平方米,堆山堆海填滿了東西。看過的人都會說兩個字:震撼。”
確實震撼。
樊建川的藏品只能以“萬”為數詞,以“噸”為量詞才能計算,他曾經開列過一張收藏的紅色年代文物清單:“手寫資料二三十噸,書信三四十萬封,日記一萬五到兩萬本,像章上百萬枚,票證上百萬份,公章一萬多枚,唱片十幾萬張,瓷器大概五萬件,鏡子大概五萬件。座鐘一萬座,生活照影集上萬本,以一百張照片記,有一百多萬張,宣傳畫十幾萬張,電影拷貝近萬個,“文革”的煙標、請柬、獎狀、各種結婚證、袖標、紅旗都分別上萬件。“文革”的搪瓷件、收音機,都上萬件。老報紙,大報,包括每個省的機關報,上百噸。小報也以噸記。教科書的版本也上萬個。”
博物館不應當只有一種口味
民間博物館的真正價值在于為歷史留下一種民間的記憶和書寫方式,它不應當只有一種口味,而是就像樊建川所說的,它應當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作為一個民間博物館的館長,必要法寶就是一張誠懇的厚臉皮和一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誠摯之心。就像一般的收藏夾喜歡用“淘”這個字來形容收藏披沙揀金的過程一樣,樊建川則用“討”這個字來形容為博物館搜尋文物的艱辛。有些時候,討要一件文物甚至成了一場比拼耐力的馬拉松比賽。大將羅瑞卿的毛毯就是這樣一件馬拉松式征集的成果。這件毛毯是當初抗戰時繳獲的侵華日軍的軍用毛毯,羅瑞卿的兒子羅箭1938年在延安出生,因為條件艱苦,所以羅瑞卿就只能拿這張毛毯作為裹孩子的褥子,從此,這條毛毯跟了羅箭七十多年,一直在用。樊建川為了得到這張毛毯,“討”了三四年,直到2010年12月的一天,羅箭打電話讓他把毛毯拿走。樊建川拿了毛毯剛要走,就聽見羅箭在身后叫“建川”,樊建川生怕這位老人再把毛毯要回去,但羅箭只是拿過毛毯摸了又摸又交給他。當樊建川走出他家門時,他聽見身后的門“嘭”的一聲,關得很響。
而有些文物則“討”之不得。2008年12月,樊建川在臺灣國民黨黨史館參觀時,看見蔣經國辦公桌上的筆筒里插著好幾支毛筆,便借口蔣經國抗戰時做過贛南專員,試圖連“討”帶“搶”“拿”一支。開始時,旁邊的人以為樊建川在開玩笑,但看到一個收藏家、博物館館長如此“耍橫”,就著急了。在一旁的國民黨副主席吳敦義連說“樊先生,理解你的心情,這樣,下次到你那兒去時,給你帶去,這邊總要辦個手續嘛。”樊建川只得無奈地將“搶”到的筆交還出去。
一張毛毯,一支筆,究竟蘊含著何種歷史?難道只是因為它們沾染了名人的手澤遺痕,才變成值得收藏的文物?但對樊建川來說,真正重要的是它背后所藏著的那段歷史和生命的經歷,就像這些數以萬計的藏品一樣,每一個都試圖通過自己的方式說出創造它的那個時代,一枚勛章的背后藏著一個老兵畢生的榮耀和光輝,而一張偽滿洲國的“王道樂土”的宣傳海報,則展示了謊言是如何在文明道德的外衣下掩飾斑斑血污。真相與謊言都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講述著歷史。
他們這樣評價樊建川與他的博物館
樊建川的“人格、經驗、經歷”就“具有傳記價值”。
——三聯書店副總編李昕
館主是一種權力,館奴是一種義務,義務之重使他成為奴隸。
——《炎黃春秋》總編吳思
在建川博物館見到的不是那些領袖人物,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每一個人都應當被平等地尊重。
——導演陸川
中國歷史有一種一元化記憶,只有偏向不是壞事,壞的是政治強權強制只有一種偏向。中國文化對戰俘就有一種偏見。
——歷史學者秦暉在談到樊建川的抗俘館時發出如此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