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國家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編印的《清代報刊圖畫集成》(2001年)、《清末民初報刊圖畫集成》(2003年)、《清末民初報刊圖畫集成續編》(2003年)陸續刊行,中外學界對于晚清畫報的了解日漸深入,這無疑是一件大好事。唯一的缺憾是,“集成”太依賴國家圖書館一家的收藏,沒能放眼海內外并博采旁收,故留下很多遺珠——現藏日本東洋文庫的《星期畫報》,便是其中之一。
光緒丙午年(1906)八月創辦于北京的《星期畫報》(圖1),起碼堅持到了1908年4月間。我見到的最后一期是第67期,刊行于光緒戊申年(1908)三月初四,此后有無續出,不得而知。報館地點先署“總發行處北京琉璃廠東北園口內自怡悅齋”,后改署“總發行北京琉璃廠東北園口內路東星期畫報館”,或周刊,或旬刊,每期十二頁,前幾期署鵬秋或楊壽齡作,后多為楊采三演說,顧月洲、孫月樵繪圖。
此畫報的宗旨,見第三期上的《本館附啟》:“本館同人創辦此報,志在開通風氣,擇緊要新聞排印在前,掌故、歷史、科學、說部,撿有庇(裨)時局者,挨次附列于后,加注淺說,即婦女小兒,聽人講解,自能明悉。前兩期業蒙閱報諸君許可,復添首尾二頁,并不加資。首頁新聞,末頁小說,總期精益求精,以供眾覽,諸君當共賞之。”所謂“小說”,并非長篇連載,而是如本期之介紹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屬于點綴性質。畫報的主體部分,是用圖文并茂的形式,介紹當下發生在京城里的各種有趣的故事。其新聞眼光與寫實筆法,使得后世讀者可借此了解那個光怪陸離的過渡時代。
這里選幾幅有趣的圖文,略加評說。
第二期《星期畫報》上,有一《京張鐵路開車》(圖2),講的是剛剛發生的激動人心的時刻:“八月十三日,京張鐵路由京西豐臺到京北南口,第一天開車”,鐵路總辦派人在南口車站設茶會,邀請諸多官商士庶前往觀賞,詹天佑道臺等殷勤接待。“午后始散,有回京城的,還用火車送回。人人莫不夸說文明。”對中國近代史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1905年9月開工修建,1909年10月建成通車的京張鐵路,連接帝都北京與京畿重鎮張家口,全長200公里,是第一條由中國人自行籌資、勘測、設計、施工的鐵路。工程分三段,第一段自京西豐臺至京北南口(今天的北京市昌平區南口鎮),地勢平坦,施工相對容易;接下來的自南口至八達嶺一帶,地勢險峻,最大坡度為千分之三十三,修建難度很大,很多外國專家并不看好。而主持此項工程的京張鐵路局總工程師(后兼任京張鐵路局總辦)詹天佑,設計了“之”字形鐵路,完成此艱難的使命。此勵志故事廣泛流傳,進入中小學課本,故中國人多耳熟能詳。《星期畫報》上介紹的是初戰告捷,鐵路局邀請六百人參觀,既是慶祝典禮,也是為了爭取各方鼎力支持。
晚清畫報中,多有火災的報道以及關于救火場面的描述,因為如此突發事件,既有新聞效應,場面也十分壯觀,繪制成圖很好看。《星期畫報》第20期上的《起花惹禍》(圖3),講述的是正月二十三日晚外城南下窪子城隍廟隔壁起火,原因是附近街坊放起花,落在干草垛上。起花乃爆竹之一種,《紅樓夢》及《儒林外史》中均有提及。作者感嘆:“巡警出過告示,嚴禁雙響爆竹、起花等類,怎么還有偷放起花的呢?中國的官事,往往如此,這個病原,總因在上的不認真,在下的不開化,才鬧成這樣子呢!”北方冬天干燥,因年節燃放煙花爆竹引起火災,乃至鬧出人命來,直到百年后的今天,這樣的慘劇仍不時發生。我關心的是,比起十里洋場上海來,北京的救火設施明顯落后多了。此前二十年,在《點石齋畫報》《滬游雜記》及《申江勝景圖》中,已經多有關于“汽機水龍”的介紹與渲染,而京城救火還靠人工拉動壓桿。但或許正因為技術落后,此畫面保留了某種明清版畫的味道,煞是好看。
《星期畫報》對剛剛出現的女學堂及女學生均持嘉獎態度,如《女學傳習所開學》《女學展覽》《慧仙女士遺像》《女教起點》等。這幅大興楊采三撰稿、潞河顧明善(月洲)繪圖的《女士走馬》(圖4),則顯得有點特別。畫面上,女學生騎馬走過琉璃廠,引發眾人關注。有人很不以為然,稱女子只配管二門里頭的事,不該如此瞎逞能,作者則站出來為女學生辨解:“咳,說這話的,就算頑固到家了。古人教女子辦家里的事,是他的天職;沒說過教女子不懂外邊的事。現今盼望中國自強,女子會騎馬,正是自強的苗頭兒。請問當年那花木蘭替父從軍,譙國夫人領兵打仗,他們都不會騎馬嗎?”花木蘭、冼夫人(譙國夫人)、秦良玉,這可都是晚清新學之士經常掛在嘴邊的女英雄(參見陳平原《流動的風景與凝視的歷史——晚清北京畫報中的女學》,《中華文史論叢》2006年1輯)。
據《清實錄》,光緒三十二年(1906)八月二十六日,出使各國考察政治大臣戴鴻慈、端方等奏:“各國導民善法,擬請次第舉辦。曰圖書館,曰博物館,曰萬牲園,曰公園。”其中的籌辦萬牲園,因無關政局,且近乎游玩嬉戲,得到了慈禧太后等的大力支持,得以迅速展開。1907年6月5日,端方出洋期間定購的動物抵達天津塘沽,隨后轉運北京,這批動物包括斑馬、花豹、獅子、老虎、袋鼠、駝鳥等,一共裝運了59籠。1907年7月19日,萬牲園正式接待游客。如此新奇的“萬牲園”,在引起公眾廣泛興趣的同時,很快也進入了畫家的視野第39期《星期畫報》上《獸欺華人》(圖5),便是關于萬牲園(即日后的北京動物園)的詳實介紹:“西直門外三貝子花園,現在改作公園,又叫做萬生園。里面安放著各種猛獸,各樣異禽,都是中國人不常見的動物,許各色人入內游玩。為教華人開開眼,除禮拜日期不放游人外,其余單日男子入內,雙日女子入內,每人收資銅元二十枚。開辦以來,游人很多。”游園規則同樣見諸其它報刊,此畫報的特出之處在于,追問老虎為何不咬德國飼養員,而對前來挑逗的中國人很不友好,難道真的是“獸欺華人”?同期畫報還有一幅《花條馬》,說的是:兩匹斑馬格外好看,在萬牲園中獨擅大名;記者因此很不服氣,認為那只是皮毛而已。“竊恐怕伯樂復生,斯馬必無取焉”——如此道德化的解讀,未免太過迂腐了(參見陳平原《城闕、街景與風情——晚清畫報中的帝京想像》,《北京社會科學》2007年2期)。
無論政治立場還是筆墨技巧,《星期畫報》本不擅長辛辣且刻毒的漫畫(尤其是相對于廣州的《時事畫報》),可第40期上楊競夫撰文、顧月洲繪制的“譏諷畫”《壓榨機》(圖6)是個例外:“外國有種機器,名為壓榨機,專用他壓取果品的汁漿。現在某國政府,花費了許多銀錢,把這種機器才買到手,可不用他壓果品,借他的壓力,好取小民的脂膏,倒也很便利。但只一樣,這機器的行情,從此可大漲起來了。噯呀,外人可肥了,小民可瘦了。”那一大盤從小民身上榨出來的脂膏,看得人膽戰心驚。百年后閱讀,此圖還能讓人浮想聯翩,這很不容易。只是壓榨機不僅存在于租界,小民百姓也不僅被洋債所榨取。這就說到了京城文人及畫家的局限——只敢大聲罵洋人,不敢嘲諷當今皇上或中國官場。
晚清畫報中,表彰新學時,多出現演說的場面。刊第59期《星期畫報》的這幅《青年開會》(圖7),講述北京東單牌樓某閱報社開中國青年會,“演說的是中國少年子弟與立憲時代關系重大的意思”,作者稱此乃中國自強的標志。畫面上的青年(或曰“少年子弟”)神情專注,只是不夠活潑,顯得有些拘謹。不過,想想十年后,就在這同一座城市,大學生們奮起抗爭,一舉改變了中國政治及文化的格局,還是很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