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今1700多年前,也就是西晉武帝太康年間,一個盜墓賊在當時的汲郡(今河南汲縣)挖開了一座戰國墓,墓主人是一位魏國國君,這位國君一說是魏安釐王,也有學者認為是魏襄王。墓中有多少金銀財寶被攫走已不得而知,最后留下來的,是數量不少據說達“數十車”的破竹簡。盜墓賊不知道,這些曾被他點燃用作火把尋找寶物的竹簡,在中國的學術思想史上有著何等大的價值!
殘存下來的這批竹簡,大致共有75篇,其中有《易經》《國語》等書。據《晉書·束晳傳》記載,后來這批竹簡被官府收入,并經當時學者和嶠、束晳等人整理。其中有《紀年》13篇,可以說是這批出土文獻中最為重要的一部書,它按照王朝先后及君主的次序,記載夏、商、西周、春秋、戰國的歷史,其中西周記到周幽王為犬戎所滅,而春秋以記晉國為主,戰國則以記魏國為主,直記到魏王(書中稱為“今王”)二十年為止。總體而言,西周及以前的記載比較簡單,類似泛記;春秋、戰國時期的記載較為詳細且以晉、魏為主,而魏是從晉分出來的,故《晉書》認為此書乃“魏國之史書”。此書體例,與《春秋》類似,由于是按年代編次故史稱《紀年》,因為在汲郡出土所以又稱《汲郡紀年》,因為抄寫在竹簡上故又稱《竹書紀年》。
《竹書紀年》甫一出土,便受到當時學者的重視,例如西晉時能文會武的杜預,在檢視《竹書紀年》內容之后,便把它用在了自己《春秋左傳》注中;后來酈道元注《水經》、司馬貞作《史記索隱》、李賢注《后漢書》,也非常重視引用《竹書紀年》中的材料。
《竹書紀年》的價值,或者說它之所以如此被重視,在于它所記的一些歷史,與流傳下來的或者其他傳世史書中所記的,有很不一樣的地方。而最終我們發現,在這些很不一樣的地方,往往《竹書紀年》的記載才是歷史真實。例如,西周末期歷史上著名的“共和執政”,《史記》認為是周公、召公二人共同執政,改號為“共和”,而《竹書紀年》記載卻是一個叫“共伯和”的諸侯代替周王來執政。我們知道,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是中國歷史有準確紀年的開端。《竹書紀年》對“共和”的這個說法,在《左傳》《莊子》《呂氏春秋》中也能得到佐證,可以糾正《史記》的錯誤。又如,《孟子》中記載和孟子對話的那位著名的梁惠王(魏惠王,后遷都到大梁,又稱“梁惠王”),《史記》記載其在位36年,但實際上大家讀《孟子》可以發現,梁惠王在位年代應當比36年更久遠一些才合理,而通過《竹書紀年》才知道,原來梁惠王(《竹書紀年》中稱“梁惠成王”)36年后改元了,改元后還有16年,實際上梁惠王在位的期限是36年加上16年共52年,但司馬遷不知道梁惠王改元一事而誤認為后16年是另外一個王的,所以記載梁惠王的在位年代就與《孟子》不合了。
此外,商王“中宗”究竟是誰、戰國田齊桓公午的在位年限,也應以《竹書紀年》里的記載為準,這也已通過甲骨文、金文的相關材料得到了證明。古史在流傳中,因為各種原因有時會失真走樣;而地下出土文獻則往往可以糾正之。《竹書紀年》的出土,無疑糾正了秦漢魏晉以來人們對古史的一些錯記誤識。此書對夏、商、西周分別統治471年、496年、257年的記載,仍是我們今天對夏、商、周進行斷代系年的重要依據。
但是,汲冢出土的75篇竹簡,其中基本完整流傳到今天的,只有講周穆王四海征戰、西游昆侖的《穆天子傳》一書了,其他都已散佚了。《竹書紀年》的散佚,大概在唐代以后,唐人注書雖然也多引用,但因為此書對一些古史的記載,與儒家對古史的觀點和認識相悖,可能會引起反感而并不以為其所載為確。
我們今天能看到的《竹書紀年》有“今本”和“古本”,這兩個本子都已不是汲冢竹簡出土后為當時學者所整理的原本,原本可能在唐以后已經散佚。所謂“今本”,其最早刻本為明代范欽的天一閣刻本,其特點是春秋、戰國部分仍使用周王紀年,且其紀年附有干支,這都和《晉書·束晳傳》中對《竹書紀年》的描述相異,故清代學者多認為“今本”為偽作——有人認為偽造者就是范欽本人。不過,現在經過中外學者研究,發現“今本”并非偽造而是淵源有自,至遲在南宋甚至早至唐代就已經出現了,而今本所載史事的可靠,在當代也已為史學家的一些研究所證實。當然,學者們也承認,“今本”在編定中可能加入了一些汲冢竹簡原來沒有的內容,個別部分有所改編,所以與《晉書》所述有異。
所謂“古本”,是由清代學者把南北朝到北宋以前的古書中引用《竹書紀年》的材料輯佚出來而編定的一個本子,其特點是春秋使用晉國紀年、戰國使用魏國紀年。顯然,這是一個輯佚本,亦非《竹書紀年》的全貌。有學者認為,“今本”和“古本”的差異,可能是當初整理《竹書紀年》時便可能存在兩個不同的整理本所致。今本、古本《竹書紀年》,無疑都是我們今天了解夏、商、周歷史最重要的史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