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類數千年的文明史,什么是真正的改變世界歷史的大時代、大事件?近代以來的歷史學界,不約而同地選定了“1500年前后”這一時間節點和“西歐的制度突破和經濟增長”這一事件。
據估算,從公元前100萬年至1500年,經過如此漫長的歷史歲月,全球人均GDP僅艱難地增長了不到50%,且各地區之間的增長速度差異不大。16世紀后,西歐的增長卻“突然”加速。有數據顯示,從1500到1820年,西歐人均GDP從670美元增至1269美元,增長了89.4%;而西歐以外的世界則從532美元增至594美元,僅增加了11.7%。
400年前,在西歐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故事?以至于這個亞歐大陸邊緣的地區爆發了人類歷史上經濟增長的一個奇跡并由此影響了整個人類的生存和觀念。從表面看,創造“神話”的似乎是18世紀出現在西歐的那場影響深遠的工業革命。但實際上,真正的關鍵點在于歐洲人發現了美洲的金銀。
從美洲金銀的角度去理解西方資本主義興起的觀點至少可以追溯到馬克思。他指出,從新大陸輸入的產品,特別是投入流通的大量金銀,“根本改變了階級之間的相互關系,沉重地打擊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勞動者”,“對舊生產方式的衰落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勃興,產生過非常重大的影響”,所有這一切“產生了歷史發展的一個新階段。”
新世紀以來,在加州學派代表人物弗蘭克的眼中,美洲金銀的流入使西歐贏得了一張進入以亞洲為中心的全球經濟的入場券。西歐國家正是借助白銀貿易同中國和印度等亞洲國家建立了貿易網絡后,才后來居上并成為全球經濟的新中心。
從馬克思到弗蘭克,無數學者都把西歐的“奇跡”歸結為美洲金銀的流入。黃金真的改變了人類歷史么?
多少金銀流向了西方世界
1492年,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西班牙人懷著“對美洲金銀的強烈欲望”決定占領這塊土地。大批殖民者登上這片新大陸,開始了一連串的征服。 隨之而來的是大型金銀礦接二連三地被發現,真金白銀撩動著歐洲人的心弦。
1545年,秘魯、玻利維亞境內的波托西銀礦被發現。僅幾年光景,這座號稱世界上最豐裕的銀礦出產的白銀量就已超過當時世界銀產量的一半以上。除波托西外,墨西哥的薩卡特卡斯、瓜達拉哈拉等銀礦和一些著名的金礦也陸續投入開采。大量低成本的美洲貴金屬自16世紀開始流入西班牙。之后,這些金銀財富通過國際貿易、金融或走私、海盜掠奪及戰爭賠款等多條渠道灌輸到歐洲主要國家的“體脈”中,新鮮的“血液”使歐洲的脈搏開始強勁地跳動。
年鑒派歷史學家布羅代爾通過方程式推算出美洲金銀到來之前整個歐洲的貴金屬總存量大約為黃金2千噸,白銀2萬噸。如果把黃金也折合成白銀,則歐洲當時的人均白銀擁有量僅為600克多一點,這個數目“少得可憐”。美洲礦山的發現使情況大為改觀。根據官方的保守數據,1521至1600年,僅秘魯和墨西哥的礦山就出產了1.8萬噸白銀和200噸黃金,并以“合法”途徑涌入西班牙,進而通過各種渠道進入西歐幾個重要國家。
許多學者所估算的數字則高出官方數字數倍。據巴雷特的估算,17和18世紀分別有3.1萬噸和5.2萬噸的美洲白銀流入歐洲。政府開采約占總量的四分之一,其他則是私人開采。
17世紀中葉到18世紀中葉的100年間,世界黃金產量大約增加了兩倍。這個數字只是根據各種官方“合法”帳目計算得出,而那些未計入內的非法走私、海盜掠奪和直接貿易流入的金銀數量也極為可觀。而且,官方帳簿記載的僅是新開采量,不包括對美洲已有金銀珠寶存量的掠奪。如果加上這些由于數據殘缺而遺漏掉的金銀量,則總數額之巨大必然更為觸目驚心,并遠超出了西歐主要國家已有的貨幣儲存總量。
美洲礦產使16世紀歐洲貨幣存量約等于原來的五倍:從1500年到1520年,貨幣存量可能翻了一番;從1520年到1550年,可能又翻了一番;從1550年到1600年,可能再增加一倍多。而17、18和19世紀上半葉,歐洲貨幣存量也各增加一倍以上。雖然各種版本的數據不盡吻合,但西歐主要國家貨幣存量在該時期的激增是確信無疑的事實。
誰是美洲金銀的最大收益者?
如此大量的金銀流入歐洲市場,究竟意味著什么?在傳統的貨幣經濟學理論框架中,西方大部分學者都堅持長期貨幣中性理論。經濟增長率的變化在長期中與貨幣量的增減無關,但事實可能并非如此。古典經濟學家馬爾薩斯把貨幣增量的重新分配與一國的資本總量、生產規模和產出水平的變化直接聯系在一起,說明貨幣量的增加在一段時期內可以通過新增貨幣的重新分配增加實際產出。他指出,“如果相當大量的通貨從有閑階級和依靠固定收入為生的人手中轉移到農業家、工業家和商人手中,那么資本與收入的比例就會大大有利于資本,該國的產品在短期內就會大大增加”。
正是財富的重新分配導致了階級結構的變化,后者又誘發了制度變遷。正是新的、有效率的制度選擇推動了后來的歐洲工業革命,并使整個生產方式發生了徹底的變革,經濟實現了飛躍性增長。
在發現美洲這一意外“寶藏”后,為了防止已經到手(或即將到手)的美洲金銀財富外流,西班牙的統治者對美洲殖民地實行貿易壟斷,以使殖民地出產的物品專屬西班牙,且只有西班牙才能向殖民地直接輸出商品。這樣一來,那些經濟上占有一定份量的西歐諸國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如何與“吝嗇的”的西班牙爭奪來自美洲的金銀。
在覬覦西班牙的金銀錠的同時,歐洲其他國家“聰明的”商人們很快摸清了把這些金銀據為己有的“門道”。
對于那些國家的商人而言,獲得美洲貴金屬的最“正當”途徑,是通過塞維利亞和安特衛普等中介城市同西班牙進行貿易。西班牙當時面臨這樣的處境:為滿足本土及其美洲殖民地的需求,它不得不依賴西歐其他國家貿易品的進口。西班牙在肉類、小麥,特別是衣料等工業制成品方面無法自給自足,而食鹽、羊毛和油脂的出口又遠不足以補償它為自己和殖民地所進口的商品。貿易逆差的出現,不可避免地使西班牙獲取的美洲財富分流到西歐各個市場。隨著英國、荷蘭、法國和意大利商品的大批流入,西班牙在美洲得到的貴金屬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直接打入美洲市場的走私貿易,是西歐商人們獲得美洲金銀的另一種手段。當時的法國商人經常使用假商標來偽造西班牙商品,直接參與在名義上被西班牙壟斷了的大西洋貿易。英國和荷蘭的商人也“不甘示弱”,他們甚至直接冒充西班牙商人將商品拿到美洲銷售。這些西歐大商人們在西班牙大都能夠“找尋”到 “親友”。這些所謂的“親友”專門負責在貨船證書和發貨單上簽名,并主動向西班牙海關申報,證明這些商品是他們自己運往殖民地的。
除了貿易途徑外,西班牙在金融渠道中流失的金銀貨幣量也不可小覷。安特衛普是16世紀西歐金融中心,幾乎所有的西歐國家都通過安特衛普參與新世界金銀的分配。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一大批成功的金融家(或一個有產階級)應運而生了。
為了讓西班牙人手中的美洲財富更多地落入自己腰包,西歐商人們所采取的第四個“高招”最“絕”也最“狠”,那就是直接、干脆地進行海盜掠奪。直接從事海上掠奪不必支付任何開采成本,甚至連商品輸出都“省”了。雖然難免遭受西班牙王權的軍事“打擊報復”,但從總體上看,海盜掠奪明顯是收益大于損失。
1523年,法國海盜弗洛林在亞速爾群島攔劫了兩艘滿載美洲金銀的西班牙貨船。當查理五世向弗朗西斯一世提出抗議時,這位法國國王不屑一顧地回答道:“請您給我看看,在圣經上哪處地方是把那邊的一切都分派給你陛下的呢?”
英國的海盜活動由于深受國王的縱容、支持和資助,所以最為猖獗。伊麗莎白女王本人甚至也公開投資這類海盜活動,分取大量虜獲物。據估算,伊麗莎白統治的最后18年,海盜掠奪的年平均所得約為15萬鎊,總共奪得270萬鎊左右。
商人變身資產階級新貴族
隨著商人們的財富不斷增加。15世紀初,倫敦商人的中等富裕標準是動產300鎊左右。但時至16世紀50到70年代,一個倫敦商人死時留下動產3000鎊以上已經不算什么稀罕事了。有人估算,伊麗莎白時代倫敦商人平均擁有7780鎊的動產。即便考慮到16世紀價格上漲的影響,西歐商人所擁有的平均動產價值也是15世紀中等富裕商人的10多倍。當時的作家托馬斯·威爾遜曾寫道:“倫敦有的商人財富多達10萬鎊,那些不足5萬鎊的就不能算是富有。”
當時,西歐的大商人可謂富可敵國,其事業和社會地位蒸蒸日上。到了17世紀,英國商人已開始收紳士子弟為學徒。那種視經商為下等職業、牟利為不道德之舉的經院說教,已經作為迂腐之言而不再為人們提及。
大量美洲金銀的意外供給在16世紀引發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價格革命”。這場“革命”首先在西班牙爆發,隨后波及西歐主要國家。就歐洲物價總水平而言,1600年比1500年增長了2~3倍。16世紀末西班牙物價比該世紀初上漲了4.2倍。在此之后,黃金和白銀通過貿易和走私等渠道流入鄰國,英、法、荷等歐洲主要國家也出現了價格波動。其中法國物價比世紀初高2.2倍,英國高2.6倍,荷蘭的主要城市高三倍,阿爾薩斯、意大利和瑞典高將近兩倍。按現代價格指數標準,這只是一種溫和的通貨膨脹,根本不配叫什么“價格革命”。但對于貴金屬通貨時代,如此的物價上漲幅度足以引起廣泛的社會動蕩。
幾家歡喜幾家愁。隨著大量美洲金銀的涌入,那些按照傳統方式依靠固定貨幣地租收入而“坐享其成”的舊貴族階級,日子愈發難過了。價格革命使一般產品價格上漲;但在租約期內,貴族地主卻只能按照協議上的既定數額收取地租。那個時代的地租期限往往很長,有的甚至長達一個世紀。這意味著貴族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能隨著物價上漲隨時對地租進行調整。物價上漲和地租黏性使得舊式土地顯貴的實際收入銳減。這個時期的基本態勢是:貴族地主和舊式家族相對沒落,一部分人開始入不敷出、變賣地產;另一部分貴族則逐漸被資產階級化;“貧窮貴族”、“無產貴族”頻頻出現構成了一幕幕頗具戲劇性的場景。
在美洲金銀流入后的幾個世紀中,法國貴族也在不斷貧困化。1750年,一位法國總督對他的繼任者說:“這個地方的貴族非常貧窮。同他們過去的境遇相比,他們受到莫大的侮辱。”一位法國貴族成員在1755年不禁感嘆道:“貴族每天都在破產、消亡,第三等級卻占有財富。”就在貴族家道敗落和權力喪失的同時,商人階級開始集中財富并靠近統治者。他們在舊貴族的“廢墟上崛起”,并呈現咄咄逼人之勢。
金錢貴族戰勝門閥貴族
從1628年的一份研究文獻中可以發現,主要由新興階級的商人、鄉紳和工場主組成的下院議員的平均財產起碼相當于上院貴族的三倍。隨著新興階級和舊貴族之間經濟實力的此消彼長,一種自下而上的制度變革悄然發生。同時,統治者也開始把更多的目光投向新興階級,這又可以看作一種自上而下的新選擇。
許多歷史學家都承認,17、18世紀歐洲商人的社會地位和政治權力在世界范圍內是獨一無二的,其中尤以英國的情況最典型。“在1603年的倫敦,正值伊麗莎白統治的晚年,大小事務都受不到200名大商人的控制。”當時,政治上的權力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財產狀況。私下的行賄受賄和其他各種頻繁的“院外活動”,以及那些明碼標價或私下交易的賣官鬻爵行為,都需要支付巨額的開銷。即便拋開這些歪門邪道不談,要踏上通向仕宦的光明正途,同樣需要錢。那時在英、法等主要西歐國家,一個人必須首先滿足規定的財產底限,然后才有可能擔任各種官職。更有甚者,供職者還經常需要自行負擔一大筆“公務”執行的開銷。結果,惟有富人才具有擔當公職的資格和支付能力。如果富裕到足以支持政府的財政開支,便可以得到更高的職位。
從1509年到1558年的16屆英國議會中,倫敦共派出議員36人,其中26位是商人。伊麗莎白時代的46屆倫敦市長全部是12個同業公會或貿易公司的頭面人物。1640年的一份記錄顯示,26個參議員席位中的一半以上被東印度公司的商人所把持;市政議會200多位議員中的大部分人也分屬12個同業公會。憑借自身日益膨脹的經濟實力,他們甚至躋身國王最為信任和依賴的樞密院成員之列。在亨利八世末年的樞密院,19名成員中僅有六名擁有貴族頭銜,其余13名均來自新興階級。
亨利八世政府還開創了政府議案必須首先提交下院審議的先例,以致使上院喪失了保持幾個世紀的立法優勢地位。瑪麗一世時期,由上院創議的議案已經降至總數的四分之一;到了伊麗莎白在位后半期,上院提案更是已不到總數的五分之一。
商人階級和王權政府之間逐漸默契起來:商人地位不斷攀升,國家權力也得以加強。商人階級通過對王室的支持來換取種種特許權,其中包括壟斷其所經營的一種或數種商品的生產和銷售。他們還可以接受政府的委托,簽訂礦山租約,并對其享有征稅權。王國政府對商人集團的這些“回報”進一步加強了該集團聚集財富的能力,鞏固了他們的權勢和地位。
為了財產安全,必須限制王權
隨著財富的增加,資產階級新貴們對財產安全就越發關注。明確的產權保護并非傳統社會所能提供,只要統治者把握著隨意征用財產的權力,新興的資產階級對自己的財產就總是一萬個不放心。
在君主專制的政體下,權力不受任何限制,國家最高統治者便可以撕毀契約,強征暴斂,踐踏產權。菲利普二世統治時期,西班牙大約每20年就宣布一次破產,從而直接導致德意志最富有的福格爾家族的破產。法國王室的公債也使許多著名商業家族被迫蒙受慘重的損失。為了應付財政危機,菲利普三世更采取了直接剝奪商人資本的政策,并于1620年沒收了八分之一私運的美洲貴金屬。英王查理一世為了獲得資金,占用了商人們存放于鑄幣局待鑄的金、銀錠,并借故查封了存放在倫敦塔內的商人財產。查理二世則一度公然關閉財政署,并拒絕支付借款利息。
不受限制的君主權力極大地損害了商人階級的利益。當新興階級憑借不斷集中的財富對制度的影響力積累到相當程度時,亦即他們對專制君主的忍耐到達極限之日。
英國比其他西歐國家更早地“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由于查理一世屢屢對私有產權肆意踐踏,引起了人們普遍的不滿,已然足夠強大的新興階級痛下決心,結束了他們與王權之間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政治蜜月”。
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中,資產階級和新貴族結成了同盟,把查理一世送上斷頭臺。1688年的“光榮革命”更是在波瀾不驚中徹底廢掉了國王的為所欲為的能力。在隨后通過的《權利法案》中,議會將財權和軍權牢牢控制于自己手中,從而根除了君主們任意破壞產權的權力,從此走上了君主立憲的康莊大道。
不得不承認18世紀以來“西方世界的興起”不同于以往傳統帝國的崛起,它更加深刻地改變了世界歷史。美洲金銀的大量流入則是促成“西方世界興起”最重要的催化劑。我們有理由承認,正是這些金光閃閃的黃金白銀在四百年前的被“發現”改變了我們的世界歷史,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參考資料:
張宇燕、高程:《美洲金銀和西方世界的興起》
圖:
西班牙從美洲獲得黃金。
伊麗莎白一世女王對榮華和富強的熱愛使她非常愿意與剽掠四海的英國海盜共享劫掠贓物,不過對這位女王來說,這群海盜不過是幫“臨時工”罷了,只要他們惹的麻煩太大,女王陛下罩不住了,就直接把他們殺頭來堵住悠悠眾口。
代表商業用來稱量黃金的秤與象征宗教虔誠的祈禱書并排放在一起,這恰好表現了歐洲地理大發現時代的驅動力——黃金與宗教,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昆丁·馬修斯在《借貸金錢者與他的妻子》這幅畫中將這兩點表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