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長的資格,第一是不講氣節。”“我先年當教習,也像你們這樣講氣節,而今干了這種營生,說不得了,這個氣,我受了即是。你們再不聽,我就咒你,將來還是當校長下場!”
從眾聲喧嚷中找出真相,絕非易事,但若從中找出謊言,卻輕而易舉。當四川省視學李宗吾面對學生和教職員的吵嚷時,他心中已然判定,四面射向他的每個字都是不折不扣的謊言。很多年后,當他回憶1921年圍繞著這所學校所發生的所有事情時,仍然對自己昔日的勇氣和機智油然生出敬意,因為,當他踏入遂寧省立第三師范學院的校門那一步開始,就已陷入對方的故布迷局當中。
校中雍雍肅肅照常上課的良好秩序,以及教職員工和學生的輪番訴屈,都不過是一出早已編排好的大戲。這位李視學很快就發現自己已被這群演員集體綁架。究竟是加入到這場戲劇中與他們同聲唱和,還是留在臺下冷眼旁觀事態究竟會發展到何種荒謬混亂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這所學校的最高管理者,一校之長,究竟在哪兒?
校長
王校長在遂寧省立第三師范學校會客廳的隔壁。由于剛被痛毆一頓,所以傷痕累累。當他聽到會客廳里,他的熟人縣知事沈兆祥向學生要求釋放前來接事的自己時,試圖呼救,但最終卻沒有喊出來,因為站在他旁邊的學生,已經把手中的木棒高高舉起來,威脅他說:“你喊!立刻把你打死!”
他只能聽著隔壁屋子里,學生告訴沈知事:“校中并莫有新校長來,只是來了一個小偷兒,已經捉住,跟即與知事送來。”以及沈知事在學生的起哄聲中狼狽出校的聲音。隨后是長時間的歡呼和一片寂靜。
但這一切并沒有維持太久,這天晚上,被捆成一團的王校長在驚恐中聽到學生準備木棒、啞鈴和槍械的聲音,密謀討論的聲音更是徹夜未絕。
第二天早飯后,這些聲音又被一陣從校外傳來的更大的聲音所取代——沈知事已經將昨日上午探訪學校之事電呈上峰嘉陵道道尹黃肅方,這位黃道尹除了是遂寧縣知事的上級,還是被學生關押的王校長的好友。在聞聽了這個驚人的消息后,黃道尹急令沈知事帶兵隊入校解救王校長。王校長所聽到的聲音,正是兵隊入校的聲音。但學生早在前夜就偵知了道尹的命令,一夜的密謀和準備終于派上用場。聲音變得嘈雜和暴力起來,木棒啞鈴狠砸聲,槍托還擊聲、喊殺聲、倒地呻吟聲和呼救聲亂成一片。
就在這混亂聲中,突然傳出一聲“提知事的槍”的高叫,短暫的爭搶聲過后,槍聲乍起,隨后是乒乒乓乓一片亂響和子彈射穿門板、打進墻壁的聲音,還夾雜著中槍倒地者的一片哀嚎。
武力的強行介入將王校長置于更糟糕的境地。唯恐事態惡化的沈知事在鬧出人命前急令退兵,唯一成果是為醫院添了幾十名傷員。見到同學受傷的學生則把所有憤怒都發泄到王校長身上——這位倒運的校長被取出來,又被打了第二次。他只聽到學生用四川袍哥的黑話叫了聲“拿來稱起”,就被雙手反剪在背上,吊了起來,接著是木棒啞鈴的一頓狂毆——這在四川袍哥的黑話中被稱為“打鴨兒浮水”。直到一位教職工求情,兩天之內已兩次遭毆的王校長才被放下,重行禁閉。
這天下午,王校長的厄運終于結束。在遂寧各機關法團的環請下,遂寧駐軍范司令決定讓軍方介入。此時學生面臨的已不再是縣衙欺軟怕硬的兵隊,而是軍隊荷槍實彈的士兵。在強大的武力威脅下,學生只得將王校長交出。
但隨后,一封來自省三師的公函被送到范司令手中,公函中將一切都倒置過來,被學生毆打羈押的王校長成了早晨率領縣衙兵隊和學生交戰的主使者,他之所以被關押在學校,是因為在早晨那場戰斗中被學生“當場捕獲”,如今將他交給范司令,是希望司令對他像戰犯一樣“從嚴懲辦”。
接著,學生又用從王校長身上搜出的私章,替他撰寫了一封通電發往全省,聲稱早上發生的學兵沖突都是沈知事“積恨學生,率隊到校,槍傷多人”,因此王校長“發出此電,用免牽累”,把所用罪責都推到沈知事頭上,同時又證明了學生的無辜。
學生的最后一招,是趁著早上沖突之際扣下了一名鄔姓教員,強迫他寫下電文,以旁觀者的公正口吻,為學生申辯,稱“王校長如何卑污,黃道尹如何違法,沈知事如何蠻橫,學生如何受屈,我輩旁觀者清,幾難坐視,特將真相陳明,以彰公道”,然后以教職員的名義發出。
王校長就這樣,不僅從拘禁室中的囚徒變為戰場上的俘虜,更由受害者成了施害者。學生更將這些文件印刷到處散發,派出代表分赴成都、重慶上控,光榮地展示他們所受的卑屈和傷害,將自己裝扮成受盡黑暗當局欺壓的弱者。向來對血淚有著敏感嗅覺的輿論也不吝一掬同情熱淚,慷慨地讓出大量篇幅,成為學生痛訴自己深受壓迫的疾呼喉舌。
在輿論的影響下,整個事情已經被完全顛倒過來——四川省議會提出議案,要求彈劾命令縣知事血腥彈壓學生的黃道尹;京滬四川同鄉會,更發來電文,要求黃道尹將沈知事和王校長送交法庭懲辦,不然就要“將罪狀宣布于全國”。
在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幾乎沒有人敢懷疑這些看來無權無勢的學生對權威的反抗是空穴來風,甚至是彌天大謊。任何一場學生運動都不容置疑的是倍受壓迫的弱者發出的正義呼聲。
真相
省視學李宗吾是在到達遂寧很久之后才得知上述真相的。在此之前,他唯一能夠得到的,就是學生散發傳單和偽造通電中的“真相”。但這個善疑之人從不曾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人聲稱的“真相”,除非他是親眼所見,并且在他精明機警的大腦中沉淀思索一番,才會判辨。在真偽確定之前,他則寧可相信眾人皆在說謊。
李宗吾并非天然的狐疑者,但他既生于以混亂著稱的四川,又生逢亂世,就不得不處處以狐疑處之。自1900年庚子國變以來,國家日蹙,號令不行,僻處一隅的四川很快就嘗到了處于權力真空地帶的甜頭。袍哥,這一長期以來游離于正常社會秩序之外的秘密組織,在此時大顯神威,以清朝命祚將終,明朝復辟為名四處倡亂,更有綠林土匪不時侵擾,四下劫掠。只消翻看此時四川報刊,就會發現,連篇累牘皆是朝廷緝拿亂黨和土匪燒殺搶掠的報道。
這種時而隱蔽,時而乍張的暴戾之氣,自晚清以來,在四川整整淤積了數十年之久,直到1911年的革命終于找到了適合的爆發口。袍哥會黨的起事使四川革命成了一場血寫的鬧劇——這是一個由前明衣冠、土槍鋼刀、金牙懷表和草鞋飄布組成的怪異世界,就連砍人都砍得有聲有色。
李宗吾見證了整場革命的每一個細節。1911年11月22日四川宣布獨立,但僅僅過了16天,起事的袍哥會黨就因革命果實分配不均而在成都火并。李宗吾的同窗好友楊莘友恰任成都巡警總監,他的處理方式簡單而直接——作亂分子的唯一下場就是當街正法,一張連書“殺!殺!殺!”字樣的告示被貼了出來,向任何敢挑戰革命秩序和權威的人發出通殺令。多年以后,人們談起這張告示,還會把它與三百年前張獻忠屠殺全川的“七殺碑”相提并論。李宗吾的至交好友,任蜀軍政府都督的張列五則是一個滿懷革命激情的樂觀主義者,他曾饒有興致地向李宗吾講述殺頭時如何做才能讓腦袋被砍下來時能接在自己的手里,這位革命者還為了這一天早日到來而不斷進行練習。但張列五的最終結局是被袁世凱騙到北京槍決。后來,李宗吾從給張列五執刑的士兵那里聽說,張死得相當從容:“視死如歸,真是異人!”
在李宗吾看來,張列五是一名真正高尚之人,處事正道,溫文爾雅,即使是被袁世凱逮捕鞫訊時,仍為他人辯護,自己扛下了所有罪名,凜然赴義。縱觀和李宗吾一道參加革命的其他朋友,最終結局不是被逮就義,就是蕭條而死。而自稱“革命丑角”的李宗吾成了這群革命同道中茍全性命于亂世的唯一孑遺。
在一個遵守叢林法則,弱肉強食的世界里,追尋真理和探尋真相都一樣有性命之虞,李宗吾深知此點。盡管在他初到遂寧省三師時已經嗅出了很深的謊言味道,但他仍然不能立刻戳破這個謊言,不僅因為真相尚未明了,更因為他此時已經身陷羅網之中——他已被學生嚴密地監視看管起來。李宗吾每次請監學來講話,同時必定會伴有兩個教員。李宗吾最初不明就里,后來才知道學校里的一切都已事先布置好,教職員為了怕人說私見李宗吾說出實情,所以干脆采取四人聯保的避嫌之法。這些戰戰兢兢的人唯一能吐露的實情,就是學生草擬的公函電文中揭露的“真相”。李宗吾如果想要查得真相,就必須另尋他途。
一切的謎團,都聚焦在學生和縣衙兵隊沖突的那個早晨。而經歷這個早晨的雙方都各執一詞——學生堅稱是縣知事的兵隊開槍殺傷學生,學生并未吊打校長,經歷沖突事件而被劾去職的沈知事,則告訴李宗吾縣衙兵隊受傷若干人,“學生只有一人是槍傷,余均是木器傷,乃是混打之際,學生開槍誤傷自家人,隊丁并未開槍”。當李宗吾詫異學生何來槍支時,沈知事告訴他有醫院外國醫生的傷單可以為證,傷單上證明造成傷害的是土炮,而縣衙根本沒有土炮。沈知事稱他已經把傷單取來,帶到重慶,準備與學校打官司。
傷單成為這場謎案的突破口。李宗吾和新任的縣知事趙憲章約定互相擔保,以“排難解紛”為宗旨共同查案后,便一同趕往醫院。但外國醫生又給出了與前任沈知事完全不同的說法“學生,隊丁抬來醫者若干,均木器傷,輕重不一,唯一學生,腳桿上受子彈擦傷。”當李宗吾問及為何傷單上填寫是土炮所傷時,醫生告訴他“并無其事”,而前任沈知事和縣衙都從未派人取過傷單,可見,說謊的不只是學生,連本是謊言受害者的沈知事也同樣在用謊言反擊謊言,只有這張驗傷的單據作為案件的第三者不會說謊。
這唯一的真相成為李宗吾探查這樁奇案的切口,然而到第二天,當李宗吾被學生請去講堂詢問查案情況時,卻又再次身遭險境。學生要求李宗吾日后需將回復呈文交由學生看過,方能繕發。但李以查案者對調查過程擁有完全主權為由拒絕了。學生紛紛站起,一片嘩然,喊道:“那不行,那不行!”火藥味已經甚囂塵上,吊打校長奇案即將在李宗吾面前重演,只不過這次被“拿來稱起”的將是這位省視學大人。
李宗吾的故作鎮靜在最后一刻拯救了他,他先不慌不忙地示意學生“權且坐下”,接著對全體學生發表了一通措辭審慎的演說,為了不讓學生抓住群起暴動的把柄,李刻意順著學生將王校長稱為王某:
“此案有兩個要點:(一)你們說知事開槍,知事說你們開槍。(二)王某說你們打了他,你們說沒有打他。只要這兩點查明,全案就算解決,其他皆是閑話,可以不管。”當李宗吾將所有問題都化約為這兩點后,學生的全部注意力也就被李宗吾帶入了他的邏輯中。
無論是不是為了討好學生,李宗吾都隱瞞了他確信學生毆打王校長的事實,而稱其“尚未定案”,卻大講特講外國醫生傷單的證據和校門上那個子彈孔是“外面入口小,內面出口大,足見隊丁向內射擊。”甚至還拉來趙知事證明他確實和學生站在同一立場上。在最后,李宗吾又對學生打起了官腔,告訴學生他現在是唯一一個可以維護學生利益之人,他已“同趙知事既抱定‘排難解紛’的宗旨而來,除了我二人,恐怕別人解決不了,你們總是安心上課,聽候辦理就是了。”
以恰當的方式說出真相的結果,使學生開始與李宗吾親善起來,并且向他道歉。李宗吾表面雖然坦然無事,骨子里卻時時戒備,“深怕學生跑來打他”,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使他心生忐忑。一天晚上,李宗吾業已睡下,忽然有人叩門。“我是學生!”和急促的敲門聲都使李宗吾深信“完了!來打我了!”但開門后只有兩名學生,深夜叩門的原因也只是因為其中一人欠了另一人賭資,又約期不還,被欠者心生惱怒,扣下了對方被子,請李宗吾來裁判。
這個啼笑皆非的答案反而使李宗吾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最令他意外和安心的則是這兩名學生向他請求時,稱:“校中無有校長,先生也當如我們的校長”——學生已經將信任無條件交到這位對學生滿心戒備的李視學手中。李宗吾也竭力克制自己的恐懼表現出待人以誠的樣子。他以故作正經的戲謔告訴教職員和學生“校長是很容易當的”。因為校長就是一個像陰溝一樣無用和卑污的職業:
“校長的資格,第一是不講氣節。省立學校的校長,我也當過,上課有教員,排功課有教務,管理有監學,銀錢有庶務,辦公文有文牘,其他雜務書記,莫不有人,校長可一事不管,朝日睡覺,月支百元。”
那么校長究竟是拿來干什么的呢?李宗吾給出的答案是,校長“是拿來受氣的。”
“教員教錯了怪校長,功課排錯了怪校長,學生不守規則怪校長,以及賬目有錯,公文上有錯,廚房伙食不好,甚至地下未掃干凈,無一不怪校長。校長月支百元,是請他來受氣的。教職員有氣,學生有氣,甚至雜役都有氣,這些氣都要從校長這個地方出去,等于泄水的陰溝,如果校長也講起氣節來,那就糟了。我當校長,每逢教職員發生事故,我即說道:‘各位先生不要鬧,我是不講氣節的,我來與你陪個禮,我先年當教習,也像你們這樣講氣節,而今干了這種營生,說不得了,這個氣,我受了即是。你們再不聽,我就咒你,將來還是當校長下場!’”
幾乎沒有人聽出李宗吾的弦外之音,大多數人都為李宗吾對校長的戲謔樂不可支。但很少有人會探知這位厚黑教主深厚幽暗的內心——那種被調笑和機智掩飾的恐懼,正是這一點恐懼,使他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暴力的世界中得以保全首領。盡管他已經取得了全校師生的信任,但他心中明明白白地知道,這群學生不過是被教唆起來的工具,而布下一切迷局的元兇,尚躲在幕后,相時而動。
某甲
在李宗吾后來的回憶中,這位被隱去姓名,稱為“某甲”之人的形象,是一點點被逐漸描摹清晰的。李宗吾初到校時,這位某甲混在其他前來訴冤的教職員工之中,并不特立獨行,只是他的冤情似乎比其他人更為不幸一些,而且這個人似乎比其他人知道更多隱情,因為,他曾是王校長之前的校長,就讓某甲自己來講述他的不幸遭遇:
“我當此校校長時,有同學(某乙)窮途流落,他來見我,身上只穿單衣一件,我即留他作教務,他辦事也很認真,他要嫁女,我借錢給他,并聘他的女婿作教員,薦他的女兒任遂寧女校校長,又聘他的兒子來校做事,我之對他,可謂仁至義盡。后來川省政變,軍界某公之重慶,由遂寧經過,我的那位同學即竭力鉆營,某公遂委他做校長,來接我的事,我不交,他又串通一些兵來,把我弄去看管,甚至毆辱我,力逼我把事交了。學生不知他的作為,驅他出校,才生出種種風潮。”
這個以怨報德的故事誠然是真相,但卻是經過精心裁剪的部分真相,更大的內幕仍藏在水下。按照李宗吾事后的記述,某乙以鉆營毆辱的手段迫使某甲去位,自己取而代之后,又聘請了一位某丙為教務。但某丙同樣窺伺校長寶座。這位某丙并沒有采用某乙上下鉆營的手段,而是發動學生造反,利用學生力量驅逐某乙。當某丙終于坐上校長大位后,又聘用被某乙趕走的某甲為教務。
敵人的敵人成了朋友,當然更要黨同伐異對付共同的敵人。當學生毆打王校長的事發生之后,某甲指使學生借口伙食費不清,到某乙家肆鬧,并將某乙幼子捉交縣衙管押。當某乙的女兒最終難以忍受學生反復尋釁決定乘船回鄉時,某甲更讓學生以乙女攜有校中器物為名,上船傾箱倒篋,百般侮辱——奪權后對前任的污名化和迫害已到了嘆為觀止的地步。
從某種角度上看,甲、乙、丙的沖突共同構成了一部濃縮版的近代中國革命史,從某乙的“宮廷政變”開始,到某丙的“造反革命”,再到某甲的“光復反攻”——發生在遂寧縣省立第三師范學校的這場校長大位角逐戰可謂民初亂象的投影。
這場校園大戰的高潮時刻恰好與發生在四川的另一件大事相合——就在甲、乙、丙連臺大戰上演的時候,一場真槍實彈的內戰正以四川為舞臺激烈進行,南方孫文革命政府麾下的四川軍事實力派熊克武,借護法運動為名一面反對北京政府的勢力滲透,一面將四川建成自己的獨立王國。但孫文的忠實追隨者,南方革命政府任命的四川省長楊庶堪則一直擔心熊克武坐大,暗中聯合與熊不合的川軍反對派呂超和滇、黔軍勢力,準備驅逐熊克武取而代之。但熊克武又拉攏了另一個盟友,川中實力派劉湘進行反擊。一場曠日持久的四川內戰由此展開。楊、呂和滇、黔軍聯盟最終敗給熊、劉聯軍,楊庶堪被迫宣布辭去四川省長職位。在逼走了楊庶堪以后,熊、劉之間又為爭奪四川的統治權展開大戰。
當某丙取某乙代之之時,恰在四川省長楊庶堪宣布下野之日。遂寧省三師作為省立學校,其校長的委任必須經過省級批準,但此時四川省的行政機構已經因楊庶堪的去職而群龍無首。所以縣知事只能暫時委任某丙為校長維持現狀,再向重慶那個殘缺不全的省部呈報審批。但就在此時,遂寧縣知事的上級,嘉陵道尹又突然委派王某為校長前來接事。兩名校長見面,各自拿出證明自己合法的委任狀進行對質,某丙自然不愿將已經到手的“革命果實”拱手讓人,王校長只得通過黃道尹給遂寧縣知事施加壓力,迫使某丙交出校長權力。
這種傾軋沖突的混亂局面造就了李宗吾這樣慎微機警之人,但也為詭譎之徒提供了翻云覆雨的舞臺。某甲,這位前校長和現任的教務開始大施拳腳。校中紛傳王校長將聘任某乙為教務——果報似乎將再度降臨,擔心某乙反攻倒算的學生在某甲“你們一入校,即抓住王某打,打死了,有我負責”的煽動下,闖入學校辦公室,將王校長痛毆一頓,王校長帶來的司事被從茅房里拖出來“捆著打,圍著吐口水,周身痰涎,吊起尺多長”。遂寧縣城的居民,則被這群憤怒的學生嚇得戶戶關門,以為是土匪到來。
學生與匪徒之間的界限就在某甲的數言之下消解,即使是李宗吾這樣自視甚高的“厚黑教主”,也不得不語帶醋意地稱贊某甲“真是磐磐大才”,“任何事,他立即有辦法,撰擬文電,下筆千言,一揮而就。把鴉片煙盤子攜起,學生聚在床前,說說笑笑,要發文電,睡在煙盤側邊,一面念,學生一面寫”。最令李宗吾驚訝的是,此君更對學生倡言:
“當今之世,讀書何用?事情鬧濫了,我幫你們各人買一桿槍,去辦招安軍。”
此言并非虛語,當李宗吾來到潼南時,聽到那里的人正在談論遂寧某學校的人正和當地軍隊交涉購買軍火事宜。毫無疑問,這個“磐磐大才”的某甲就是這起吊打校長奇案的真正主使,但直到數年之后,風平浪靜多時,當李宗吾拈起筆來撰寫這件奇案時,仍然對某甲的真實姓名諱莫如深。
李宗吾絕不是那種舍生取義的人物,真相需要說出,但必須以恰當的方式。這個“革命丑角”已多次感受子彈鋼刀擦頸而過的危險。生遭如此亂世,他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有一根木棒、一副啞鈴或是一頓拳腳,是命中注定要落到他身上的。
結案
四年后,1925年,臘月二十九,深夜。當身為主考官的李宗吾在敘府聯立中學被一群考砸了的學生安安靜靜地棍棒齊下,打得不敢出聲時,他也許想起四年前,同樣是一個冬天,他將遂寧省立第三師范學校學生吊打校長奇案的調查書呈遞政務處長時的情景。
在這封調查書中,李宗吾竭盡全力安撫各方,以防止任何一方對他暗加棍棒。他刻意淡化了學生吊打校長和偽造文電的事實,盡管他點出主使之人是某甲:“校中一再毆辱校長,歷詢諸人,僉謂某甲主使,所有虛構事實,及偽造文電,皆其所為”,但因“學生尚未出頭證明”,所以“是否不虛,尚難確定”。而所謂縣衙兵隊對學生開槍一事,雖然“是實”,但“一槍打得甚高,從校門上穿過;一槍甚低,從學生膝下擦過”,所以只是“隊丁開槍恐嚇”,自然也無從深究。整篇報告沒有提到一個確鑿主使或是施害者的名字。這樁奇案以如此方式得以解決,實在出乎任何一個人的意料,但卻在李宗吾的情理之中。他已經竭力保護了每一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保護了他自己不致成為任何一方的怨府。
但這一切僅僅過了四年,李宗吾就因維護考試制度遭到一群學生痛毆。當這頓注定的痛毆終于不期而至時,反而使他確定自己已了無掛礙,躲無可躲之時不妨坦然面對到來的災難。當1928年成都省立第一中學的校長楊廷銓被學生打死倒插在井里的慘變消息傳來時,他可以很坦然地談論此事,并且為自己逃脫一死而心存慶幸。
作為對這個荒唐世道的一個莊嚴的諷刺,李宗吾在他的《吊打校長奇案》最后引用了他那位慷慨赴死的摯友張列五對使用權術的評論:
“有時正路走不通,也可略用權術,但有個界限。事后公開出來,大家都認為該用,甚至受我權術者,也認為該用,這種權術就用得,如或公開不得,就寧可失敗,不可使用。”
寧可失敗嗎?
圖:
1.一份民國手繪的潼川府地圖,發生吊打校長事件的遂寧縣正是潼川府下的一個縣城。
2.展現一群士兵圍坐一起吃飯的場景有可能會給人造成一種溫馨的錯覺,認為這些士兵與百姓無異,都有飽暖之需,當他們就像照片中的士兵斜靠長槍、填飽肚皮時,他們也是一群最簡單不過的普通人。但實際上,吃飯,既是他們維持生命所需,也賦予了他們放下飯碗后拿起槍支準備開戰的力量。西德尼·甘博拍攝這張照片時正處于四川內戰的前夜,盡管照片上的吃飯的士兵平和如旁邊站著的兒童,但很快,他們就將放下飯碗,拿起槍,成為一臺戰爭機器。
負責調查遂寧吊打奇案的是大名鼎鼎的厚黑教主李宗吾,這是他所著《厚黑學》的書影。
民國《遂寧縣志》上對遂寧省立第三師范學校的記載,只有短短數行,其課程除了包括國文、英文、數學、中國歷史、中國地理、外國歷史、外國地理、物理、化學、科學概論、手工、音樂、圖畫等課程外,還包括簿記、動物、植物、礦物、生理等課程,從其課程安排可以看出,盡管處于兵荒馬亂年代,當時的教育體系已經相當完備。
民國《遂寧縣志》上對民國時期歷任縣知事的記載,可以看到,在民國十年(1921年)先后有兩位縣知事,第一位縣知事沈兆翔正是因為吊打校長奇案而去職的縣知事。
《走江湖問答》,民國時期抄本。自晚清以來,國勢日蹙,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也日益弱化,辛亥革命即是這種地方控制力下降的結果,而四川的革命主力秘密會黨,更藉此機會填補權力真空,成為支配四川的一股強大的秘密勢力。
厚黑教主李宗吾《吊打校長奇案》一書書影,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版)成都出版。
黑白鏡頭下祥和、安謐的小村莊,西德尼·甘博拍攝的四川遂寧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可謂西方人眼中中國式詩鄉田園的典范,但拍攝這一照片的1917年,正是四川長達10年內戰的開端,安寧而富有野趣的詩意田園很快就會被亂兵游匪所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