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婚創舉
1905年,晚清女界很有影響力的刊物《女子世界》,在第2卷第3期的“國內記事”欄目中刊登了一條簡短的新聞,題目為《離婚創舉》。新聞的內容是一位上海務本女學堂的學生,結婚后因為丈夫和公婆的專制,不能返校讀書,因此要求離婚。
新聞雖然只有寥寥幾句話,但這件事委實不同尋常。而且離婚的這位女士也非同一般,她姓楊名蔭榆,江蘇無錫人氏。在中國現代教育史上,這是一位掀起過大風浪的女人。她第一次出現在報刊的版面上,竟然是如此特殊的情形。
據多年以后楊絳的回憶,她的三姑母楊蔭榆長得不好看,性格也倔強,從小就不得父母的歡心。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家里給她定親也比較草率,僅僅因為門第相當,在不知底細的情況下,就將她嫁給了一個弱智的蔣姓男子為妻,“那位少爺老嘻著嘴,露出一顆顆紫紅的牙肉,嘴角流著哈拉子”。這段短暫的婚姻生活非常不幸,楊絳的回憶中對此有詳細的描述:“我不知道三姑母在蔣家的日子是怎么過的。聽說她把那位傻爺的臉皮都抓破了,想必是為自衛。據我大姐轉述我母親的話,她回了娘家就不肯到夫家去。那位婆婆有名的厲害,先是抬轎子來接,然后派老媽子一同來接,三姑母只好硬給接走。可是有一次她死也不肯再回去,結果婆婆親自上門來接。三姑母對婆婆有幾分怕懼,就躲在我母親的大床帳子后面。那位婆婆不客氣,竟闖入我母親的臥房,把三姑母揪出來。逼到這個地步,三姑母不再示弱,索性拍破了臉,聲明她怎么也不再回蔣家。她從此就和夫家斷絕了。”
在楊蔭榆的離婚新聞之后,《女子世界》的主編丁初我寫了一小段感言,表彰此舉是“女子不依賴男子而能自立之先聲也”,但同時也承認“此事聞之惡濁社會,鮮不駭且怪者”。盡管清末民智漸開,社會風氣已有所變化,但女性主動要求離婚,仍然要承受巨大的壓力和誤解。離婚后的楊蔭榆成為街談巷議的對象,被家鄉人罵為“滅門婦”。直到1925年的北京女師大風潮中,她身為校長與學生對立,昔年的離婚創舉仍然成為攻擊的目標。魯迅就曾辛辣地諷刺她為“擬寡婦”,以嘲笑她“和丈夫生離以及不得已而抱獨身主義”。
而在與她關系更為密切的家人看來,這段悲劇婚姻對楊蔭榆的傷害實在太大。她的兄長楊蔭杭曾感嘆“申官如果嫁了個好丈夫,她是個賢妻良母”。楊蔭杭的夫人對這個長期賴在娘家的小姑子也頗為縱容:“三姑母要做襯衣——她襯衣全破了,我母親怕裁縫做得慢,為她買了料子,親自裁好,在縫衣機上很快的給趕出來。三姑母好像那是應該的,還嫌好道壞。”只是家中的小輩們對楊蔭榆多無好感,一則是為“受欺負”的母親打抱不平,二來也因為這個三姑母的脾氣實在古怪別扭,讓人難以親近。楊絳就承認“我不大愿意回憶她,因為她很不喜歡我,我也很不喜歡她”。
楊蔭榆離婚之時,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在這之后,她基本斷絕了婚姻的念頭,外出求學就業,成為職業女性,致力于自身能力的培養與自我價值的實現。如楊絳所言,“她掙脫了封建家庭的桎梏,就不屑做什么賢妻良母。她好像忘了自己是女人,對戀愛和結婚全不在念。她跳出家庭,就一心投身社會,指望有所作為。”只是身處一個內憂外患、動蕩不定的時代,這條“有所作為”的道路,她走得也并不順利。而個人與時代之間這種微妙的契合與裂縫,未嘗不是她坎坷一生的寫照。
女學堂的女校長
從上海務本女學堂畢業后,楊蔭榆考取了公費,于1907年赴日留學,在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理化博物科學習。直到六年后的1913年,才從日本畢業歸國。在蘇州短暫地工作了一段時間后,她便來到北京,擔任國立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的學監兼講習科主任。
這是楊蔭榆第一次與這所國立女子最高學府發生聯系。在擔任學監的這段時間內,這位勇敢打破舊式婚姻藩籬、又從海外學成歸來的傳奇女子,在學生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楊蔭榆自己對這份為人師表的工作也頗為滿意,對青年學生很是喜愛。談起學生們的一些趣事,臉上每每“笑出細酒窩兒”。這確實是她人生中難得的一段舒心時光。
1918年,教育部首度選派教授赴歐美留學,楊蔭榆入選,將赴美攻讀碩士學位。在火車站歡送的人群中,來了好些女師大的師生,個個都哭得抽抽噎噎的,讓當時年幼的楊絳很是驚奇。后來她回憶起這一幕,方才醒悟到“那天也許是我三姑母生平最得意、最可驕傲的一天”。
因為與女師大的這段淵源,楊蔭榆1924年回國后擔任女師大校長一職,就顯得順理成章了。而且她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專攻教育學,在專業知識方面也是旁人所不能及。更重要的是,她是當時國立高校的第一位女校長。在中國近現代女性教育史上,無疑具有開先河的特殊意義。
自1908年京師女子師范學堂設立以來,其歷任校長均為男性。在楊蔭榆之前執掌女師大的,是魯迅的好友許壽裳。他對于學校的發展建設頗有功績,但始終不得學生的好感。學生們曾集體決議反對他,并贈送了他“德謨克拉東”這個廣為流傳的外號。因此,許壽裳辭職時推薦楊蔭榆繼任,聲稱“辦女校最好是用女校長”,顯然也是有感而發。
有了這種種鋪墊,楊蔭榆走馬上任可謂眾望所歸,女師大校內“一部分人的歡迎聲,校中的帖紙寫出歡迎字句,應有盡有”。就連以后在學潮中最積極的反對者許廣平,也承認曾對楊蔭榆當校長一事有過期待:“關于她的德政,零碎的聽來,就是辦事認真,樸實,至于學識方面,并未聽到過分的推許或攻擊,論資格,總算夠當校長了。而且又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的女子做大學校長,是多么榮耀呀!”
但這一次重回女師大,楊蔭榆的境遇與幾年前卻大不相同。從1924年2月就任,到1925年1月女師大學生自治會向她遞交要求去職的宣言,“驅羊(楊)運動”隨即爆發,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過去的“滿紙歡迎”變成“自行引退,以讓賢能”;“認真樸實”的好評,也被“專橫恣肆,暴戾無忌”的抨擊所取代。這種轉變的速度之快與幅度之大,確實令人驚異。
由于積怨甚深,甚至楊蔭榆的外貌、衣著和言行舉止都備受攻擊。在女學生的筆下,楊蔭榆是“控著拳,走著八字路,扭進課堂”。或者“整天的披起鐘式斗篷,從大清早出門四處奔走,不知干出什么事體”。
這披著“鐘式斗篷”的“擬寡婦”形象影響之深遠,恐怕是女學生們始料不及的。直到1970年代出版的研究專著中,還能看到這樣的想象:“一個女人,扎著白頭繩,穿著黑花緞的旗袍和斗篷,像陰影似的在女師大校園內游蕩著。她就是楊蔭榆。”楊絳也曾聽說,“某一部電影里有個楊蔭榆,穿著高跟鞋,戴一副長耳環”,其與真實人物的反差之大,使得她不禁啞然失笑。
“驅楊運動”的導火索,是1924年秋季楊蔭榆以“整頓校風”的名義,開除了幾名暑假后未能按時返校的國文系學生,引發了學生的集體不滿,風潮由此醞釀而生。但這場持續了兩年多的女師大風潮,并不僅是校紀整頓這么簡單。其背后關涉的是不同教育理念的沖突和高等教育環境的變化,并與“五四”以來中國社會思潮的發展與分化密切相關。
女子該如何教育?
在具有上任宣言性質的《本校十六周年紀念對于各方面之希望》一文中,楊蔭榆寫下了這么一段話:“竊念女子教育為國民之母……本校且為國民之母之母,其關系顧不重哉?”這段話的行文方式雖然有些別扭,但本質上是繼承了晚清以來對女子教育的發現與重視,依舊是“女性者國民之母”、“欲強國必由女學”等啟蒙觀念的延續。但這篇文章在《京報副刊》登出后,卻招來了不少嘲笑。有學生以“國民之母之母之婆”來譏諷楊蔭榆,以抗議她對女師大所采用的家長式管理。
以家庭模式來治理學校,是楊蔭榆執掌女師大的主要理念之一。在她看來,“為尊長者斷無不愛家屬之理,為幼稚者亦當體貼尊長之心”,維護師長的尊嚴和師生之間的上下秩序,是保證良好校風的關鍵。她上任以后對女師大的人事制度和課程設置進行了調整,其中最關鍵的部分是削弱了評議會和教務處的作用,而加強了校長的權力。這顯然與當時大學普遍推行的“教授治校”的宗旨相背離,對楊蔭榆“擅自威福”“排斥異己”的批評,也多源于此。
自五四新文化運動引入西方的民主與科學精神,強調個人的自由意志和獨立思想,“天地君親師”的權威就受到了激烈的挑戰。傳統的家庭制度和倫理道德遭到批判,封建家長成了口誅筆伐的對象。在這樣的社會思想環境中,楊蔭榆推出“學校猶家庭”的論調,愈加顯得不合時宜。周作人批評她將師生關系演變成“高壓與順從,忠誠與酬庸的關系”,魯迅諷刺她實施“寡婦主義教育”,以婆婆自居,將學生當成童養媳,針對的都是“家庭論”中所隱藏的專制陰影。
作為教育學專業的碩士,楊蔭榆并未提出體系化的教育理論。但在美求學期間,她受到杜威教育思想的影響,強調道德在教育中的核心地位。落實到女師大和1920年代中國的具體環境中,這種對于道德完美的推崇則呈現出鮮明的保守主義傾向。
楊蔭榆注重學生的學風品行,要求“今日女子教育,道德與知識并重”。但她對于女性品德的判斷,依舊以“婉順”“循謹”為標準,不能容忍學生的“率意任情之舉”。受早年不幸婚姻的影響,她對男女問題顯得過分敏感。1930年代在蘇州,因為督學在表彰她教學水平的通稿中使用了“鸞鳳”二字,楊蔭榆認為是對自己離婚的嘲諷,大怒之下,連上數道呈文要求將督學罷免。受此心態的左右,在女師大期間,她對于女學生與男性的交往和戀愛往往予以壓制。這無疑與“五四”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的思潮相抵觸,必然招來廣泛的反感與對抗。
楊蔭榆不懂政治,也要求學生閉門讀書,不參與公眾活動。作為校長,她未對學生關注社會的熱情進行引導,而是簡單地將其斥為“學風不正”,使得師生關系進一步惡化。“五卅慘案”發生后,為阻止女師大學生罷課游行,她借口暑假整修宿舍,叫來警察強迫學生搬出學校,并解散學生自治會,最終釀成了“八一慘變”,招致社會輿論的同聲譴責。周作人就曾說過,對于楊蔭榆本無成見,“總當她是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懷著相當的敬禮”。直至“八一慘變”的帶兵入校,情況才有所變化:“手段惡辣至于如是,我真為楊女士可惜,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的影子真是一點都不見了。”
對于楊蔭榆在女師大腹背受敵、動輒得咎的尷尬處境,楊絳有這樣的判斷:“她多年在國外埋頭苦讀,沒看見國內的革命潮流;她不能理解當前的時勢,她也沒看清自己所處的地位。”這應當說是較為公正的評價。楊蔭榆1918年赴美,未曾親歷五四運動,沒有親眼看到女師大的學生如何砸開學校的后門參加游行。當年她作為學監,與校長方還共同制定學校準則,推行賢妻良母式的教育方針,要求學生必須身著綠衣黑鞋,頭上梳發髻,不得隨意與外人交往。她沒有親眼看到這些規則在五四運動時如何受到批判,如何被列出“十大罪狀”而遭到驅逐。與時代的隔膜使得她固守舊傳統,未能及時更新自己的觀念。作為曾深孚眾望的女校長,楊蔭榆卻未能在推進女子教育發展上多有貢獻,這不能不說是巨大的遺憾。
最后的理想
1926年8月,教育部接受了楊蔭榆的辭呈,“驅楊運動”就此結束。楊蔭榆隨即離開北京,回到了蘇州的兄長家。在侄女楊絳看來,這一次再見到的三姑母,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我記得小時候在北京,三姑母每到我們家總帶著一幫朋友,或二三人,或三四人,大伙兒熱鬧說笑,她是不孤僻的。可是 1925 年冬天她到我們家的時候,她只和我父親有說不完的話。”
楊絳曾說過,楊蔭榆長相不美,可也不讓人感到丑,“皮膚黑黝黝的,雙眼皮,眼睛炯炯有神”。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笑時兩嘴角各有個細酒渦”。只是從北京南歸后,楊蔭榆的性格變得愈加孤僻和偏執,這種“笑出細酒渦兒”的場景,在楊絳的記憶中越來越少了。
女師大事件的另一個后遺癥,是楊蔭榆作為教育家的自信心受到了打擊。1927年以后,她先后在蘇州女子師范、東吳大學、蘇州中學等學校任教。由于教學認真,盡職盡責,頗受師生的好評。但她不通人情世故,不善處理矛盾。尤其是對待青年學生,她似乎有一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心態,由昔日的嚴厲一變而為縱容,又每每因此生出許多事端。而一旦說錯話或做錯事,她會陷于自責中難以自拔。用楊絳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傷殘的心靈。她好像不知道人世間有同情,有原諒,只覺得人人都盯著責備她,人人都嫌棄她,而她又老是那么‘開蓋’。”
然而,楊蔭榆對于女子教育的理想始終未曾放棄。1935 年,她投入幾乎全部積蓄在蘇州創辦二樂女子學術研究社。學校規模不大,從小學、初中、高中到研究班皆有。“招收已經服務社會而學問上尚想更求精進的或有志讀書而無力入校的女子,援以國文、英文、算學、家事等有用學問”。楊蔭榆對“二樂”學生的要求是“注重道德品性,真才實學,崇尚樸實”,這與她在女師大所推崇的教育觀念如出一轍,可見她并未因為屢受挫折而有所更易。但這個理想主義的實驗品只支撐了一個學期,終因資金困難而黯然結束。
之后不久,抗日戰爭爆發,蘇州淪陷。因為精通日語,楊蔭榆常幫助鄰居與日本占領軍交涉和抗議,最終招來殺身之禍。1938年1月1日,楊蔭榆被日本軍人殺害于蘇州盤門外的吳門橋。她的尸體由一個木匠入殮,直到1939年才和楊絳的母親一起下葬:“我看見母親的棺材后面跟著三姑母的奇模怪樣的棺材,那些木板是倉卒間合上的,來不及刨光,也不能上漆。那具棺材,好像象征了三姑母坎坷別扭的一輩子。”
戰后,一位楊家的老朋友在報刊上撰文悼念楊蔭榆之死,肯定其風骨不凡,亦認為“女士孑然如老尼,顧性卞急,不能容人過,往往與人齟齬。殺身之禍,蓋基于此”。其實,楊蔭榆一生的是非波折,也多與她“不能容人過”的操切性格有關。
作為教育家,楊蔭榆不算成功,女師大風潮使她背負了長久的罵名,她的教育理念也始終無法真正付諸實踐。作為女性,身處新思想與舊道德的夾縫中,她的人生不可避免地烙下了轉型時代的深深印記。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對于中國近現代的女性教育史而言,楊蔭榆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復雜人物,應當給予深入研究和公允評價。
圖:
《婦女雜志》第4卷第9號刊載的“最近出洋留學之女學生小像”。
楊蔭榆的兄長楊蔭杭。
1.民國時期,魯迅代表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學生草擬驅逐該校反動校長楊蔭榆給教育部的呈文。圖/吳雍/FOTOE
2.楊蔭榆去職后,易培基接任女師大校長。1926年1月13日,女師大師生為新校長召開歡迎大會。
1.刊載《記念劉和珍君》的《語絲》雜志。
2.蘇州吳門橋,楊蔭榆被日本兵殺害于此。
楊蔭榆曾擔任校長的北京女子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