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上,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地域和不同的信仰中,都不約而同有著朝圣的悠久傳承及朝圣文化。
朝圣的傳統定義,是遠離家庭、親友、財產等一切外在牽絆,把個人安逸、世俗享樂、親友情誼、外表虛榮放棄,并非為了個人榮譽,也忘記出身貴賤、種族優劣、個人成就、社會地位,而朝著某個特定地點前進,并在最后“純潔無瑕地回歸”。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洗禮、心靈上的重生。
大部分宗教朝圣活動,都有某個或某幾個地理上的定點,如麥加之于伊斯蘭教、耶路撒冷之于基督教、圣城拉薩之于藏傳佛教等,將其作為朝圣者的路線、坐標或終點。然而,在早期基督教中,卻有一派稱為“白殉道者”的朝圣者,他們離開家鄉而到處流浪、四處為家。這是一種宗教上的苦行,并無一個特定的、地理上的終站。朝圣者放棄所熟悉的家鄉,把生命完全托付給心目中的神明,去到遙遠的歐洲異教國度弘揚教義,最后在其視為適合的地方、時間中止旅途,定居下來。許多至今尚存的基督教大型修道院,便是由這批早期流浪朝圣者所創辦的。在藏傳佛教的某些修行法門中,亦有著終生流浪的朝圣傳統。
如果回看人類歷史,會吃驚地發現在物質和科技不斷更新發展的同時,心靈層面的“朝圣”卻沿襲了古老而傳統的步伐。
朝圣歷史
在早期希伯來歷史上,成千上萬的朝圣者,曾經從不同國家和地區,朝著共同的方向,走向其心目中的圣城耶路撒冷瞻禮圣跡。
希臘和羅馬,同樣有豐富的朝圣歷史。早在公元前7世紀的希臘大陸,每四年一度,千千萬萬的朝圣者涌向奧林匹克城的宙斯神殿朝覲。最初的奧運會,便與這四年一度的朝圣活動有不可切割的關系,甚至有不少歷史學家認為,最初的奧運會便是由宗教朝圣活動而催化誕生的。
印度教的朝圣歷史,也許是人類史上最悠久的了,其起源難以追溯。在每12年一次的朝圣節(Kumbh Mela),數以百萬計教徒聚集在恒河進行沐浴,并作種種修行、聽經活動,為期一個多月。每屆朝圣節的具體舉辦地點都在恒河流域,但每次并不相同,其決定方式與天文星象相關。每逢太陽和木星聚集獅子宮,朝圣節在納希克(Nashik)舉行;逢兩者都在天蝎宮的年份,信徒便于烏賈因(Ujjain)聚集;若太陽在白羊宮而木星在獅子宮,朝圣節則在哈德瓦(Hardwar)舉行;逢木星在金牛宮、太陽在摩羯宮的組合,主辦地點為阿拉哈巴德(Allahabad)。每144年,是大朝圣節(Maha Kumbh Mela)。最近一次的大朝圣節是2001年,參與人數高達6000萬,成為人類歷史上大型聚會的最高紀錄。
在基督教內,也有極為豐富的朝圣文化和悠久的朝圣歷史。從基督教創立的早期開始,教徒便有前往耶路撒冷、沿著耶穌當年受難時走過的“苦路”(Via Dolorosa)朝拜的修行傳統。在后期發展出的“苦路十四站”,可說是基督教的獨特朝圣文化。每年復活節期間,在世界上幾乎每一座天主教堂中,無法親往耶路撒冷的信徒,齊集本地教堂中一起繞行。他們先后在14幅畫像下停頓默想,紀念耶穌背負十字架走往刑場所經的14個地點,作為一種象征式的朝圣旅程。
對西方歷史、文化傳播有極深遠影響的騎士團組織,最初正是為保護沿途朝圣者的目的而創辦。隨著后期的東征,及因應朝圣者的需要,騎士團組織又創立了錢莊、借貸服務,更發明了獨特的密碼系統,以保障金錢的傳遞安全性。我們可以說,現代的銀行體系直接源自中世紀的基督教朝圣活動。
早期的基督教朝圣者,有約定俗成的服飾:身穿棕黑色長袍,頭戴寬帽,手執木杖,肩掛錢包和水瓶。在他們身上,佩戴著一種特殊的粗糙金屬佩章,約為五厘米,而且一般都會出現扇貝圖案。這種朝圣佩章有很悠久的歷史,最早起碼能追溯至12世紀。它們是朝圣者的護身物、紀念品,其中一些特制版也作為圓滿完成朝圣的證明。扇貝圖案一向與歐洲朝圣傳統相關。它之所以被用作朝圣的象征,是因為其散發狀的圖案紋絡匯合于貝殼底部,象征各地朝圣者分別從星散于各處的家鄉出發,最終會師于同一地點。時至今日,扇貝象征仍廣泛見于朝圣文化中。在西班牙的基督教圣地,綿延上千公里的路徑,有著各種各樣的扇貝象征,路牌上、路邊墻壁上、路中間的地面上、公路上,遍地都是,為朝圣者提供指引。圣地的長期居民、店鋪甚至政府辦公樓等,也喜歡在面對朝圣路的花園、房墻掛上扇貝飾物,向遠道而來的朝圣者致敬。由金球獎得主、老牌演技派明星馬丁辛主演的得獎電影《The Way》,正是描繪這條千年朝圣路的傳統,及朝圣者心路歷程的。
朝圣之地
而在佛教中,最原始的朝圣地點是紀念本師釋迦牟尼的四大圣地,即藍毗尼(Lumbini)、菩提伽耶(Bodhgaya)、鹿野苑(Sarnath)及拘尸羅什(Kushinagar)。
藍毗尼位于尼泊爾西部,乃悉達多太子出生地。《佛國記》和《大唐西域記》中記述,晉代的法顯法師(337—422)和唐代的玄奘法師(602—664),分別曾于公元405年和633年到此瞻禮,法顯法師更是最早來此訪問并留有確切紀錄的第一個外國人。在歷史的戰亂歲月中,藍毗尼曾數度被人們遺忘,但卻憑著古印度阿育王(公元前304—前232)所立石柱及中國之《佛國記》《大唐西域記》等線索,被重新發掘出來。在這里,現在尚存標志佛陀精確出生地點的石頭,上面有一個小腳印,相傳為佛陀出生時在石上踏出。菩提伽耶在現今印度中部的比哈爾省。這是釋迦牟尼的成道處,故被佛教視為世上最神圣的地點。城內著名的大覺塔為印度阿育王所建。大覺塔是一座下方上尖的佛塔,高50米,頂部為圓柱狀,上立一銅制螺旋圓頂。塔中供有形態各異的佛像,包括主殿所供奉的一座釋迦牟尼25歲等身像,這尊佛像被普遍視為世上比例最完美的佛像。此尊等身像,與拉薩大昭寺的十二歲像、小昭寺八歲像,乃世上僅存的三尊依照釋迦牟尼成道前不同年齡身相制造,并由釋迦牟尼親自主持開光的佛像。
大覺塔旁的菩提樹,及樹下的石座所在,便是佛陀當年示現悟道之確切地點,被稱為“金剛座”。近代曾在此發現五方北宋前期的漢文碑刻,現存加爾各答博物館。塔的周邊范圍,還有村女善生供奉乳粥遺址(此即漢地食臘八粥習俗的典故來源)、釋迦牟尼留影窟遺址、佛教史上最重要的佛教大學那爛陀寺(唐玄奘法師亦曾在此處進修)、靈鷲山(佛陀當年開示《心經》、《妙法蓮華經》之處)等。
鹿野苑是佛陀最初說法處。佛陀示現悟道后,便到了此地,向五位弟子開示了四圣諦教法。在佛教中,這個歷史性的時刻被稱為“初轉法輪”。從這里開始,佛陀走遍了印度,說法四十五年,講經三百余會,度化弟子無數。兩千多年來,這些教義傳遍全球,教徒超過五億之數。拘尸羅什是佛陀圓寂處,位于印度與尼泊爾邊界。在兩千多年前、世壽八十時,釋迦牟尼來到此處,在河里洗了澡,枕著右手側身臥著,以頭朝北、腳朝南的姿勢示現圓寂之相。
以上四個地點,是釋迦牟尼在《大涅槃經》等開示中親自指定的朝圣地點,故此成為各宗派共同的原始朝圣處。早在佛陀入滅年代后不久,佛教已經產生朝圣活動。在每年陰歷四月佛誕日,印度各地的佛陀親傳弟子,會前往菩提伽耶金剛座舉行紀念儀式。隨著佛法的傳播,來自亞洲各國的信徒,也熱衷于到印度圣地進香。不幸的是,約14世紀前后,印度本地發生了政治變化,佛教幾乎滅絕,朝圣活動被迫中斷多個世紀之久,這些圣地也隨之“失蹤”。遲至19世紀末,英國考古學會的學者去到印度,考據《佛國記》和《大唐西域記》等印度以外的佛教文獻,方重新把這些圣地挖掘出土。從重新出土到現在這一百多年來,世界各地佛教徒前往四圣地朝香的活動在逐漸恢復。在2002年,菩提伽耶大覺塔更入選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除印度佛教圣地以外,佛教各宗派在兩百多年來,也陸續發展出地域性的圣地及獨特朝圣傳統。在佛教眾多宗派中,藏傳佛教朝圣風氣之興盛可說無出其右。在藏族文化里,一個人如果決定往拉薩朝圣,一旦話說出口了,上至藏王、下至父母和兒女,不論心里認同與否,都無權阻止。
除了印度的圣地外,藏族佛教徒的主要朝圣目標是拉薩、圣湖、岡底斯山及漢地五臺山等。千百年來,許多西藏人變賣全部財產上路,經年累月,一步一拜,以身體覆蓋全程,向著其目標進發。藏人一般樂于布施貧窮的香客,靠討飯為生一路拜到拉薩的香客大有人在。
朝香文化
在古代,遠途朝圣并不安全,然而這沒能阻攔千百年來藏族香客的決心。古代的藏族香客之間,還有一種不成文的默契:如果有香客死在路上,別的陌生朝圣者經過時,會取死者的牙齒順便帶上,視為當然責任。在最后到達時,牙齒會被塞進大昭寺某根柱頭上,代表把陌生的同路者帶到了等身像前、完成了死者的愿望。
在漢傳佛教中,也曾存在著很深厚的朝香文化。古代的僧尼,有遍行天下、游歷各地寺院、參訪各地名山長老求學的云游傳統。憑著漢地獨有、全國通行的出家戒牒,云游僧可到任何佛教甚至道教觀庵免費暫住,故出現清順治帝所謂“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的形容。凡是受過具足戒的比丘,都可以憑著戒牒,以行腳僧的身份投靠陌生寺廟。這種借宿暫住稱為“掛單”,有其獨特文化、規矩及儀式:云游僧先至客堂掛單,人往東邊凳子坐,衣單放在西單門口外,等候茶房或侍者來問候。知客師來問候時,云游僧說“頂禮知客師父”,知客師答“問訊”,云游僧即問訊。知客師坐下,云游僧也隨之坐下。此時,知客師會問話“從何來?上下何名?來為何事?”云游僧若準備求宿短期數日,在自報名字及祖寺后即言“打擾常住掛單”。知客師檢閱戒牒后,由侍者領至云水堂。知客師會在此請掛單者先禮佛三拜,然后頂禮寮元師父。此后,寮元師喊“送知客師回寮”,此刻學人要跟前至門檻目送知客師,直至不見身影才轉頭,再聽寮元師父的吩咐、交代注意事項及寺院日程。凡是出家受戒者,在學戒時都必須學習這套通行于任何佛教寺院甚至道觀的掛單借宿禮儀。
漢傳佛教的在家信徒,向有前往山西五臺山、浙江普陀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華山進香的風氣。這四處圣地,合稱“四大名山”,分別是文殊、觀音、普賢、地藏大士的圣山。信眾在進行朝香時,身穿稱為“海青”的戒衣,肩負用來裝載香枝、隨身雜物的“香袋”,以步行甚至一步一拜的方式上山朝禮。在朝拜寺院時,寺方會在香客的香袋上蓋章,以茲紀念、證明。在臺灣的民間佛、道信仰中,更有租用旅游大巴,穿上統一的朝圣專服,帶著其原屬寺廟的佛像、神像集體往各地進香的習俗。
比對漢傳佛教,日本佛教的朝圣文化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前面提過,漢地進香者有在香袋上蓋上所至寺院印章的習俗。在日本,這種傳統更為具體。在漢地,除普陀山某幾座大寺、五臺山菩薩頂外,只有少數幾座寺院能提供傳統的蓋章服務。在其他寺院中,大多并無古印,也沒有為香客蓋章紀念的習慣。在絕大部分日本寺院,只要付出象征式的小額供養,寺僧便會蓋上寺院古印,并用毛筆寫上參拜日期、寺院名稱。這種紀念性的紀錄稱為“御朱印”,有的簡樸,也有的極為花哨,是信徒喜愛搜集的進香紀念。由于日本寺院拒絕蓋章在白紙或香袋上,要收集御朱印,必須自備一種進香專用的御朱印收集本。這種收集本稱為“朱印帳”,上下是兩塊以精美織錦包裱的硬卡,中間連接著折疊成屏風狀的白紙。朱印帳分為多種,有的很豪華,有的風格樸素,在任何日本文具店里都可買得。在一些大寺里,也出售由寺院特別設計制作、繡上寺院名稱及代表性圖案的朱印帳;各寺設計不同,極為精美,讓人愛不釋手。
此外,日本有稱為“四國八十八靈場”和“三十三觀音靈場”的主題參拜路線。朝圣八十八靈場,是指一口氣步行朝禮空海大師曾經朝拜的八十八座寺院。進行這種活動的信徒,有專用的傳統草帽、白袍、蓑衣、手套、布鞋、護足等,并手執刻上“同行二人”字體、象征與空海大師共同上路的手杖(萬一在朝圣路上病逝,這根杖會被用作無名朝圣者的墓標),沿著當年空海大師的行走路線逐座寺院朝禮。朝拜三十三觀音靈場,則為一口氣走遍三十三座以觀音為主尊的古寺參拜,亦有其獨特之裝束及隨身法器。由于手杖上掛著小鈴,香客走在路上鈴聲不斷,所以這種朝圣也被稱為“鈴香紀行”。這類主題朝圣路線有其專用的朱印帳,有些版本甚至還印上路線上每座寺院的簡介,更有畫軸形式的主題朱印帳,讓香客在參拜圓滿、齊集蓋章后裱起供奉。在日本的佛教專門店,甚至在網上,都有朝拜八十八靈場或三十三觀音的專用裝束套裝及朱印帳售賣,其朝圣傳統之發達由此可見一斑。
作為一種遍及所有種族、所有宗教和所有地域的文化及傳統,朝圣的源頭已難追溯。第一批的朝圣者是誰?怎樣的念頭驅使他們開始朝圣?歷史上已無可考。然而有一些是可以確定的:他們做了一個減法,放下(哪怕是暫時放下)金錢、權柄、愛欲等一切常人渴慕的東西,將有著無數世俗身份重疊和捆縛的自己,還原到最原初和本真的“個人”;又做了一個加法,在朝圣起初便制定出某些獨特的朝圣裝束、隨身器具、行為規范等,它們類似于一個濃縮的銘記,讓自己在這些表義中能不忘初心。第一代朝圣者們就這樣踏上了漫漫的追尋之旅——他們追尋過往圣哲的痕跡,亦在這些追尋中令自己的足跡與圣哲們的足跡重疊。在最初的尋求心靈升華和重生的過程中,有些朝圣者最終自己也成為了圣哲,他們所行止的地方也成了圣跡。接下來,有了第二代朝圣者、第三代朝圣者……朝圣傳統逐漸約定俗成,一代代地沿襲至今,成為豐富而具備深邃含義的文化。
圣地是一個處所,但又不僅僅是處所;朝圣是身體上的挪移,但又不僅僅是挪移。倘若對朝圣文化有所了解,行走在圣跡履遍之處,在回溯中便能穿越千年的時光,聽到古代朝圣者低聲的吟哦和祈禱,貼著他們曾觸摸過的大地或臺柱的余溫,感受著永恒的真理如閃光的箭鏃般貫穿自己的心。此時,圣地才完全成其為圣地,朝圣者也才完全成其為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