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稅收是理解國家發展的一把鑰匙。17世紀以后,普魯士演變成為一個軍事色彩極為深厚的中央集權國家。究其原因,同樣是由于國王和貴族之間圍繞征稅問題所形成的制度安排,一步步地塑造了普魯士的國家發展之路。
普魯士的前身是神圣羅馬帝國中的勃蘭登堡選帝侯。從13世紀以后,所謂的神圣羅馬帝國的中央權力,就處于不斷衰落的過程中。到17世紀,神圣羅馬帝國已經分裂為360個政治實體,所謂的帝國只是徒有虛名而已。極度的分裂所帶來的虛弱與混亂使得德意志成為大國力量的競技場。在這樣的背景下,德意志民族要進行國際競爭,就迫切需要建立強有力的王權,而軍事力量也注定要在這一過程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故事就是這樣在普魯士首先發生了。
在普魯士的國家發展過程中,一個關鍵的人物是大選帝侯腓特烈·威廉。威廉1640年即位為勃蘭登堡選帝侯時,正好是1618年到1648年的三十年戰爭期間,北方大國瑞典的軍隊橫掃德意志諸邦。這使威廉意識到這樣一個現實:“一個統治者若無他自己的軍隊,是不可能得到認真對待的。”
為了建立一支強大的軍隊,1653年大選帝侯威廉與他領地內的容克貴族們達成了《議會協定》。大選帝侯以允許貴族們隨意地在各自的領地范圍之內征收封建租役,包括可以成立領土法庭,對各自領地里的農奴進行司法審判等為條件,獲取了容克貴族允許他在全國范圍內征收軍事稅的權力。
這是普魯士國家發展過程的一個重要的歷史節點。軍事稅的直接目的是建立一支軍隊,然而從日后的歷史演進可以看出,這一舉動奠定的是整個普魯士專制王權的基礎。依靠軍事稅,大選帝侯建立了一支三萬人左右的常備軍。而有了這支軍隊,他就可以開始建立一個中央集權的國家機構。中央集權作為一種有效的政治組織形式,開始在普魯士被建立了起來。容克貴族作為最重要的政治勢力,也由此一步步被納入到一體化的國家機器之中。國王和貴族之間關系的基調,也就由此確立。
1688年大選帝侯威廉去世,他給繼任者留下了“一支強大的軍隊,一個由若干零亂的領地聚合在一起、卻井然有序的國家和一種因多次軍事勝利的光榮賦予臣民的初步的民族生存意識”。歐洲列強們也因此而承認了他的繼任者為普魯士國王。
通過“征收軍事稅—建立常備軍—建立集權的國家組織形式—取得戰爭勝利—建立更強大的國家”的方式,大選帝侯確立了普魯士國家發展的基本邏輯。軍隊從一開始就在普魯士的國家發展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大選帝侯的繼承者們所做的,就是進一步強化了其國家發展過程中的這一路徑。
繼承大選帝侯事業的是著名的國王“兵王”威廉一世。威廉一世做出了兩項重要的制度安排。一項制度安排是他在1733年采取了分區征兵制,由此在普魯士建立了一支建立在征兵制而非雇傭兵制基礎上的常備軍。征兵制使常備軍從此成為國王個人的資產,國王擁有了對軍隊絕對的控制權,而任何容克貴族、政府官員或傭兵頭目都不能插手。這就保證了在普魯士整個國家中王權的絕對地位。
同時,威廉一世和容克貴族之間又達成了另一項協議,這就是他要求容克貴族都要盡在軍中服兵役的義務,而軍隊中軍官的位置則由貴族來壟斷。普魯士的容克貴族采取的是長子繼承制,即只有家族中的長子才有資格繼承封地和爵位,其他的容克子弟則必須在長兄繼承家業后離開領地尋找自己的發展機會。威廉一世和貴族之間的協議,使軍隊成了國王和貴族這兩大力量協調關系的基本框架:對于貴族來說,從軍成為他們最好的職業,在軍中他們可以繼續保持貴族的地位和榮耀,并且對國家的政治發揮著影響力。而對于國王來說,貴族變成了軍隊絕對服從于他的指令的軍官,而不再是游離于王權之外的半獨立的力量。
由此與英國貴族的商業化、法國貴族的官僚化不同,大部分的普魯士貴族走向的是軍事化的道路。不是議會,不是宮廷,而是軍官團,成為貴族精英最集中的地方。在近代國家形成的過程中,歐洲其他國家的貴族大多數都是不斷地向王權發起挑戰,而在普魯士,容克貴族卻成為王權最強有力的支柱。正如歷史學家指出的那樣,到了18世紀,普魯士的王權和貴族之間的同舟共濟“臻于極致”。這種同舟共濟,就是以軍隊為平臺來完成的。
由此普魯士在完成政治的集權化的同時,也變成了一個軍事化色彩極強的國家。軍隊成為國家組織的核心,軍人成為最神圣的職業,軍隊所代表的價值觀念也成為普魯士主導性的價值觀念。當英國以生來自由的英國人而自豪,當法國人高舉起平等的大旗時,普魯士則形成了重視秩序的傳統。在普魯士,不是自由、平等、博愛,而是紀律、責任、服從,成為主導性的價值取向。這種取向,一直影響到了今天德國人的民族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