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功課的童年
童年時,我會借口做功課,在母親縫紉機掀下來的板子旁賴著不走,那是我唯一能夠親近她的時候。
剛放學回家,這個小女孩便立刻埋首寫起作業,而她的哥哥放下書包就急著找玩伴去了。這是臺南孔廟禮品店的一角,墻上的字畫雖是業余畫師寄售的商品,卻也不俗不艷,有幾分雅趣。門窗上的鏤空木雕可是出自清朝巧匠,精細中見大氣,就連那把新式大藤椅也是做工扎實、質地一等,即使在微光下依然閃亮耀目。
臺南孔廟建于1665 年(明永歷十九年),是全臺最早的文廟,初建時僅設大成殿,用來祭祀孔子,又稱先師圣廟,之后又設明倫堂作為講學之用,是為全臺首學。建筑莊嚴雄偉,格局完整,古樹蒼郁,氣氛肅穆,1983 年被列為臺灣一級古跡,是觀光客必訪之處。
幾乎所有愛拍照的人,職業的、業余的,都為臺南孔廟拍過太多照片。我倒是拍得極少,且最愛的就是這一張。妹妹所坐的二合一桌椅巧妙設計,平時閑坐,椅背翻下即成桌面和書靠,看書寫字的高度最好不過。而屬于哥哥的那把椅子,此刻正被冷落一旁。這是禮品店承租戶的孩子,寫功課的同時還可陪父母看店,等待著打烊后一起回家。
這讓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每當母親幫隔壁裁縫店做加工零活,車布邊、扣眼、拉鏈什么的,我就會借口做功課,在她縫紉機掀下來的板子旁賴著不走。家里有九個孩子,母親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一會兒煮飯,一會兒洗衣服,一會兒剁番薯葉喂豬,跟她講話的機會都沒,更別提什么親子時間了。然而,在縫紉機前的母親總是會一待大半天,那就是我唯一能夠親近她的時候。
大地與母親
從小所見到的母親,就永遠是在工作,不是在戶外做就是在家里做,任勞任份任怨,仿佛一輩子全是為了護衛家庭與兒女而存在。
一位舊識邀了我幾回,說魚池鄉的頭社村有家民宿環境優美、氣氛極佳,要請我去度個周末。我客氣推辭,內心其實相當無奈。臺灣的一些純樸鄉下,就是被毫無規劃、散踞山頭的一座座民宿搞得庸俗不堪,原本的好山好水變得千瘡百孔、奇形怪狀。更何況頭社我曾走過,為那如世外桃源的風景留過影。
當年造訪時,沒人把頭社視為旅游景點,散布在水田周圍山腳下的四個村子,連間餐飲店也沒。村民不外食,訪客也不會多留片刻,根本沒生意可做。外人真想過夜,還得有村民愿意收留才行。不過二十幾年,民宿已蓋在臺灣的任何角落,多得幾乎像便利商店了。
記得那回我是夜宿埔里鎮,大清早搭公交車來到頭社,午飯還是在田埂上與莊稼漢席地而用的。誰會想到,那片美麗的田疇中,如今竟然杵了間民宿。1999 年,我于九· 二一大地震后到南投災區走訪了一圈,才發現頭社雖然避過了天災,卻躲不過人禍,整個環境的劇變令人不忍目睹。從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路過此地。
回想初訪情景,這位農婦的身影就會重現腦海。一上午都在田里干活的她要回家做飯,家跟田距離很近,仍在工作的家人招手可見,呼喚能聞。光著腳,褲腿卷至膝蓋,衣服上都是泥濘的她,正是我記憶中的母親的形象。從小所見到的母親,就永遠是在工作,不是在戶外做就是在家里做,任勞任份任怨,仿佛一輩子全是為了護衛家庭與兒女而存在。
母親如今已不在,大地也失去了天佑。
體會到什么叫哀傷
家族成員有老有小,有青年有壯年,每個人都像是彼此的過去或未來,相互提醒人生各個階段的風景。
那天,這家族的男丁無論輩分、長幼,全都理了個大光頭,人人一臉肅穆。這是個人口嚴重外流的山村,整座山頭沒幾戶人家,盡管各房群居一處,人丁依然不旺。年輕人耐不住寂寞,寧可到城里找份勉強糊口的工作,也不愿守護祖先辛苦辟荒開墾出來的良田與家園。游子返鄉次數一年比一年少,難得的家族大團圓,喪事又比喜事人到得齊。
這戶人家的最長者壽終正寢,特地從平地鎮上請來剃頭師傅,為服喪的男丁一一落發。這和閩南人的喪葬習俗截然不同,一般而言,服喪百日或七七四十九日內不動須發,以示對死者的哀慟與孝悌,但喪家正在追思的凄然之中,我也不敢貿然發問。
瑞里位于嘉義縣梅山鄉三千多米高的山區,放眼望去盡是竹林與茶園,群峰蒼翠盈滿,茶香竹蘊沁人心脾。這一大片山林原是鄒人達邦卡那社的活動范圍,但高山族對土地一向只懂得使用,不知擁有,因此在1797 年被漳州人用布、鹽、刀、鼎、火柴等民生品給交換了去。自那時起,少了一大片狩獵林地的鄒人便節節退至更偏遠的深山求生。
剃頭師傅的表情也有如喪親。懵懂的孩子正襟危坐,生、老、病、死對他來說,本是隔了好幾層的名詞,但籠罩在凝重的氛圍中,自然體會到了什么叫哀傷。家族成員有老有小,有青年有壯年,每個人都像是彼此的過去或未來,相互提醒人生各個階段的風景。望向鏡頭的孩子,眼神竟也承載了些許滄桑。
鹽田孩子
在那小小的慈濟環保站里,純樸的鄉親們從2004 年就義務整理著資源回收物,說救地球是每個人的本分事。
布袋鹽場我去過三次,目的都不同。第一回是為《家庭月刊》旅游專欄,自己一個人。第二回是為電視節目《印象之旅》拍紀錄片,和一組工作人員開外景車去。第三回在最近,人更多了,十幾輛車,是隨證嚴法師行腳,有間慈濟環保教育站就在附近。
記得第一次去,幾乎找不到可報道的故事,整個地區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那時,布袋鹽場還是人工采鹽,海水才引進蒸發池不久,得再等個好幾天,海水曬干了才有鹽巴可采。倒是鄰近的小漁港相當熱鬧,挖蚵婦女三五成群地坐著干活,老的小的都有。我依照她們的指點,雇了機動舢板出海看蚵田,發現養蚵人家就像海上的游牧民族,大開眼界。
第二次去,走到哪兒都有小孩跟著。當地少有外人來,外景隊和攝影機讓孩子們好奇得不得了。在引海水入田的渠道取景時,遠處還不斷有小孩聞風趕來,看看地平線上的小人影就知道了。
布袋是臺灣六大鹽場之一,曬鹽史可追朔至清朝,在全盛時期的20 世紀60 年代,曬鹽工達兩千多人,卻因不敵產業機械化及進口貨之物美價廉,于2001 年廢曬。受到深度鹽化的土地不能耕作,近年來成立了一座鹽博物館,旁邊聳立著幾層樓高的雪白大鹽山。地表仍顯荒涼,但在那小小的慈濟環保站里,純樸的鄉親們從2004 年就義務整理著資源回收物,說救地球是每個人的本分事。
或許,在這一大群慈濟環保志工中,也有三十年前我拍過的鹽田孩子?
本貌與初心
村民原本單純,后來竟因各教派之間的對立而分裂長達數十年。其實,萬山村的所有頭目,本貌初心不都跟這對小姐妹一樣,無憂無慮、純潔無染嗎?
高雄縣茂林鄉的萬山村,雖是原住民部落,但建筑樣貌及生活形態已很難看出族群風貌。也因為如此,在鄰村聽到萬山頭目家有一場罕見的傳統搶婚典禮,我便火速趕往。后來才知道,萬山村據說是個人人都是頭目,因此人人也都不是頭目的聚落。
入村見到這對盛裝的小姐妹,就知道跟在她們背后準沒錯。兩個小孩在陡斜山坡的巷道中穿走,上上下下、東拐西彎,來到一處磚屋前。見她們朝內探視的模樣,連背影也透露了好奇與興奮。原來,新娘正在里面化妝呢!
說起來,這支部落的族群還真是歷經坎坷、身份如謎。清朝時,他們的部落名為“萬斗籠社”,族人自稱“歐布諾伙”,又曾被稱為“薩里仙”,歸類于“傀儡番”的一支,后來又被視為排灣人的一部分,最終劃分為魯凱人的下三社群。萬斗籠社的語言獨樹一格,不屬排灣、魯凱,也和下三社的另兩個部落多納、茂林完全不同。族人幾經變遷,又受到現代社會的沖擊,幾乎已無人可說流利的母語。
由萬山教會沿革史可約略了解萬斗籠社人的悲慘歲月。1955年10 月他們被迫從已居住數百年的地方遷到一天步程之外的現址,滿懷恐懼地在叢林中拓荒求生、重建家園,不久便擁抱了外來牧師所傳的福音。可嘆,村民原本單純,后來竟因各教派之間的對立而分裂長達數十年。
其實,萬山村的所有頭目,本貌初心不都跟這對小姐妹一樣,無憂無慮、純潔無染嗎?
摩托車上的一家人
孩子們會因跟在干活的父親身邊而懂得分辨各種作物,也會明白大地供給的每一口飯都得歷經千辛萬苦才能掙得。
這是我在離開三地門鄉賽嘉村前的最后一瞥。一位騎摩托車的莊稼漢載著四個兒女,在引擎蓄勢待發的那一刻被我喊停。看得出他是平地人,愿意在當地居民村落外的這片荒野租地開墾,肯定特能吃苦。父子們擠在一部車上,又不見孩子的媽,不知家中景況如何。
我老遠就向這家人招手,跑過去請他們讓我拍張照。漢子問也不問,大大方方地熄火,等我取景。兩個男孩在后,兩個女孩在前。弟弟坐得最穩當,哥哥懸在置物箱上,姐妹倆雖騎在硬邦邦的油箱上,卻有父親的懷抱可靠。
一家人在曠野的高山前,遠看渺小,近看卻顯得強碩之至,因為每個人的心都串在一起,每個人的呼吸都連成一氣了。這既危險又緊緊依偎的情景,想必是孩子們長大后最深刻的共同回憶。框取構圖時,我發現他們的視線望向同一遠方,不問也明白,那是家的方向。
漢子問了聲:“拍好沒?”見我鞠躬道謝,才踏下油門,碾過碎石滿布的河床揚長而去。引擎聲噗噗噗地劃破寂靜,望著越來越小的車影,我由衷贊嘆這位了不起的父親,既要上工,又要顧孩子。但愿女主人只是出門辦事,此刻已準備好豐盛的晚餐等他們回家。
事隔近三十年,我拿起照片仔細端詳,覺得這其實是件好事。孩子們會因跟在干活的父親身邊而懂得分辨各種作物,也會明白大地供給的每一口飯都得歷經千辛萬苦才能掙得。那是臺灣人最勤奮的年代,孩子們受的是最好的學前教育。
摘自《失落的優雅》 中國華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