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蘭黃金時期以吸煙為主題的繪畫作品
17世紀的荷蘭一派欣欣向榮,被譽為“黃金時代”。那時,一種全新的荷蘭派藝術形式誕生了,香煙的主題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人們很難確定誰是第一個畫吸煙者的人,但吸煙在黃金時代的作品中非常流行。南歐人認為太過現代的煙斗不適于體現神話和古典場景,因此,在荷蘭畫作中,現實常常成為隱晦地表現象征主義的借口,作品也有明顯的道德說教意味。例如揚·斯丁的《如是聽,如是唱》塑造了一個讓兒子吸煙的父親的反面教材,結果兒子年紀輕輕便涉足放蕩生活。
這些繪畫作品反映了一種社會現狀:吸煙是屬于貧窮階層的。1601到1602年阿姆斯特丹流行的傳染病和1602年的地震摧毀了窮人們一切快樂生活的可能,人們不得不相信,香煙的煙霧可以驅逐瘟疫,因此迫不及待地吸起煙來。他們的社會地位使他們成為弱勢群體,但吸煙卻為他們帶來希望、趕走饑餓。荷蘭畫家杰拉德·特博瑞奇以及佛蘭德藝術家大衛·特尼瑞斯尤其擅長描繪社會底層掩蓋在文明之下的粗俗,這些作品是為迎合富人們取笑窮人的心理而創作。吸煙是繪畫藝術中不可缺少的元素,但是這并不是對吸煙的贊美,因為吸煙本身就是與社會的劣跡聯系在一起的。
現在已很難弄清楚,描述吸煙酗酒的畫家們是不是經常出入酒館和妓院。人們通常認為,吸煙因為使體內的水分干燥而讓人口干舌燥,于是人們便通過飲啤酒來解渴,于是惡性循環形成了。荷蘭共和國的加爾文教徒鼓吹人們節制這種行為:吸煙讓人萎靡不振,純粹是浪費生命。
相對而言,女性很少出現在17世紀作品中。即使出現,也是以懲罰那些煙民和尋歡作樂者的形象出現的。繪畫中的女性通常是煙館的老板娘,她們自己頭腦清醒,卻乘人之危占煙鬼酒鬼的便宜。在這些場景中,女人將一切盡收眼底。藝術家們無意讓女人擔當反面角色,而是要她們傳達一種道德信息。她們是作品與觀眾之間的橋梁,告誡人們這種愚蠢的行為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另一主題是一名老婦人在灌煙斗,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人。這樣的女人是老鴇,動作很下流,煙斗便是傳達這種信息的符號。
自畫像中也使用煙斗,煙斗賦予畫像以象征意義。當作品中的畫家背對著空白畫布抽煙時,他正在浪費時間;當畫家面對畫布時,則表示吸煙為他帶來靈感。
隨著荷蘭煙草業營利的增長,吸煙也成為受人尊敬的行為。煙管變長了,以便冷卻和凈化煙霧。煙草的社會接受度越來越高,長頸煙斗成為地位的象征。吸煙在富人中的流行在某種程度上把低俗的農民趕出了畫布,甚至成為大眾推崇的行為。在霍斯的作品中,一個品味高雅的聚會上,人們優雅地拿著煙斗——吸煙反映了優雅的生活。
17世紀早期,吸煙尚未染上不健康的污點,煙草甚至被當作藥品來使用。在俄斯塔德的作品《一個在室內吸煙的藥劑師》中,一個男人坐在一堆藥品中吸煙。不過這樣的畫很少見,作為享樂的吸煙比用來治病的吸煙享有更高的地位。
時間的流逝又成為繪畫的主題。畫家用靜物——煙斗提醒人們生命的轉瞬即逝和不確定性,告訴人們塵世的歡愉無法拯救靈魂,生命短暫得就像煙斗中的香煙。人體的功能同時也被體現出來,比如描繪正在小便的人是強調身體短暫的一瞬,把吸煙者和一個大便的形象放在起代表了氣味。香煙頻繁地被用來代表五種感觀。
異國情調
隨著荷蘭黃金時代的沒落,吸煙被繪畫藝術冷落了一段時期,鮮見于18世紀的繪畫作品中,只有深受17世紀荷蘭繪畫藝術影響的法國畫家夏爾丹偶爾會在自己的作品中放一支煙斗。吸煙不僅失去了對繪畫藝術的吸引力,在日常生活也逐漸失寵,取而代之的是流行于中產階級和藝館中的“嗅煙”。農民和鄉下人吸煙的現象更讓其象征繁榮的意義黯然失色,甚至連優雅地“嗅煙”都鮮見于當時的繪畫作品中。
縱觀18世紀,可以說吸煙已絕跡于西方藝術了,但煙斗仍舊在表現異域風情的作品中占一席之地,其代表畫家如喬瓦尼·安東尼奧、約瑟夫·弗納特和利奧塔德。畫中吸煙的大家閨秀一邊百無聊賴,一邊卻激情澎湃。錫塔琴、長須和煙斗表現了異國情調,滿足了18世紀公眾對奇聞異事的好奇心,這些作品也反映了歐洲和東方貿易的發展。長久以來,吸煙和不為人知的地方聯系在一起,直到今天,我們依然可以見到表現這種異域風情的作品。
中產階級的享樂主義和藝術自由
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藝術家視煙斗為娛情的工具。盧梭把鄉下人的生活理想化,把那些融入大自然、寧靜地享受煙斗的人稱為“高貴的野蠻人”。描繪牧羊人在古跡中放牧的田園派作品中竟然也出現了煙斗。吸煙象征著無盡的思索,農民和牧羊人的生活是相似的,吸煙逆時光而行,是“消磨時間”的方式。
在清教徒式的19世紀,社會不贊成婦女吸煙。一個女人應該待在房間里,做一名純潔的情人、媽媽和天使。吸煙僅限于男人的房間或吸煙沙龍、臺球室和圖書館,在這些地方,吸煙是一天當中無傷大雅的一個活動,是中產階級的輕松一刻。德國彼德麥式作品的一個常用的重要元素便是煙斗,讓人們聯想起這些小資人士的閑適自在。然而,僅僅拿著一根煙斗并不足以表現世界浪漫主義背景下的豪情壯志。
浪漫主義時期特別強調藝術家的個性,于是藝術家們紛紛將個人的興趣和情感引入繪畫主題中,以在中產階級面前獨樹一幟。吸煙在歐洲19世紀的繪畫藝術中牢牢占據一席之地,事實也證明在表現知識分子的個性方面,吸煙是一種獨特的方法。在迷漫的煙霧中,畫家、作家和哲學家都陷入了沉思。他們吸著煙,專注的眼神中透露出思考的深邃。正如在愛德華·馬奈的作品《詩人馬拉梅》中,升騰的煙霧為詩人帶來靈感,讓他寫成一首詩。尼古丁的作用在這幅作品中得以體現:放松了身體,活躍了思維。與此同時,許多自畫像也表明,吸煙是芝術家獨立精神的象征。自覺又有點傲氣的藝術家們把自己標榜為高高在上于中產階級的波希米亞一族,正因為他們,早已存在了幾個世紀的吸煙行為突然變得現代時尚起來。
新時代的印象派藝術家很少表現煙民了。在他們的生活“快照”中,煙斗和拐杖、帽子、手套等一樣普通,失去了作為符號的意義。然而,具有強烈象征主義心理傾向的后印象派們重拾對吸煙的興趣,于是,新的關聯出現了?,F代社會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東西——吸煙和運動——卻在自1900年開始的十年里成為社會和藝術中不可分割的孿生子。值得注意的是喬治·秀拉的名畫《大碗島的星期日下午》中的兩個吸煙者。左邊,一個吸煙斗的劃船手斜倚在沙灘上,右邊,一個衣著體面的紳士正吸著一支雪茄,這點體現了他與身邊的女伴——妓女之間的不平等關系。另外,秀拉用雪茄代表陰莖。
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畫里,香煙漸漸地出現在女人的唇間。亨利·德·土魯斯-羅特列克和文森特·梵·高都畫過酒吧里的女人。觀眾一下子便能辨認她們的行當:厚厚的白粉掩蓋了臉上的梅毒粉刺。藝術家們捕捉住了映襯在誘人卻透著邪惡之氣的煙圈之下的燦爛笑臉,以及笑臉背后的神秘氛圍。妓女們如飛蛾撲火般撲向嫖客,對她們來說,在公共場合吸煙不存在任何問題。進入20世紀以后,吸煙卻漸漸成為女人的一種“時髦”之舉,并在“咆哮的20年代”達到頂峰,雪白的香煙總是與女人們如影隨形。
19世紀末期的另一藝術主題是生活的陰郁面。正如梵·高的早期代表作《吸煙的骷髏》所示,香煙成了強化恐怖氣氛的工具。有些人傾向于認為這幅畫發出了反吸煙的警報——至少比印在香煙盒上的那些更為有力,但梵·高也只是“耍了一個特技而已”。畫室中作為藝術家道具的骷髏在現實中卻成為人們玩笑的工具。自己吸煙的梵·高不想說教,只是開了個不健康的玩笑。畫家們有意表達頹廢派的宿命論,如在愛德華·蒙克的作品《自畫像》和《圣克勞地的傍晚》(均收藏于奧斯陸挪威國家美術館)中,煙霧反映了內心的苦悶。這些作品似乎預示著弗洛伊德眼中本能決定行動的淫亂社會的到來。
階級社會的游戲
香煙和雪茄在19世紀傳入歐洲,但是直到20世紀,不同類型煙草的特殊意義在藝術中才得以體現。不同的吸煙方式代表著不同的人物類型,由煙斗、香煙和雪茄代表的不同藝術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獲得大眾的認可??偟膩碚f,煙斗和雪茄對應有權階級,不同的是雪茄煙象征著慎重和冷靜。顯然,煙斗和文學從來沒有分離過。小說中的大偵探福爾摩斯和梅格雷寸步不離煙斗,畫家也采用了類似手法。畢加索的《詩人》叼著煙斗,馬庫希也給了詩人阿波里奈爾(藏于費城藝術博物館)一支煙斗。另一方面,雪茄代表著財富:大亨和強盜頭子都用雪茄表現他們的顯赫地位,同時也突出了他們的卑鄙和無情。而香煙代表冒險、危機、力量和青春,這點反映在駱駝的復活和萬寶路的牛仔等經典香煙廣告中。但是,香煙同時也代表著憂慮和緊張。
煙斗在20世紀的立體派畫家中特別流行,同吉他、報紙和眼鏡一同經常出現在靜物畫中。這些常出現在酒吧里的東西表現了畫家的小資情調,但是根據立體派喜歡扮成對手的習慣,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資產階級的物品成為一種嶄新的先鋒藝術描繪的主題。因此,煙斗及其他物品代表了資產階級。除了作為酒吧的元素,來源于古典藝術中代表情愛關系的吉他代表著女人的身體,而煙斗則比擬了現代的男性。有趣的是,藝術家們解剖了傳統的吉他,卻用現實的手法來描繪煙斗。
立體派用來玩智力游戲的東西卻成為無情、冷淡的新客觀主義者冷嘲熱諷的對象,他們用雪茄、煙斗和香煙來代表資產階級社會的角色分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噩夢擊碎了人們的夢想,由于對現代社會缺乏信心,憤世嫉俗的心態十分普遍。在藝術上,傳統社會照舊吸著煙,但卻強調一種懶散的氣氛。這些作品反映了男女之間、勞資之間的不平等關系。吸煙的不同元素也被用來表現藝術家對資產階級道德虛偽性的批判:工人階級的勞苦和資產階級的雪茄形成鮮明對比。正如亨利·瑪麗亞·達瑞豪森的《黑商人》所展示的那樣,雪茄是一種象征權貴的社會符號。19世紀末期由吸煙的妓女們引入的黑色情愛主題繼續存在著。喬治·格羅茲和奧托·迪克斯等藝術家描繪了吞云吐霧的妓院。貝托爾·布萊希特曾說過:“一個偉大的天才困在煙花柳巷里”,正好說明了有些畫中妓女吸雪茄的原因。這些女人對男人的控制力巨大且具有破壞性,他們把意志薄弱的客人投入了厄運的深淵。隨著納粹主義的興起,險惡的煙霧籠罩著冷漠的社會:暴風雨快來了!
最后幾口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叛逆浪子們如詹姆斯·迪恩和馬龍·白蘭度用點燃的煙卷表達他們在社會中的無助和代溝,吸煙也給他們帶來了安全感。20世紀60年代,幾乎每個人都在吸煙,香煙無處不在。藝術家們對普通的香煙廣告進行了重新闡釋。
資本主義的大眾文化突出鮮明的形象。香煙盒本身便是迷你藝術品,成為收藏家收藏的對象。庫特·史維塔斯早在二戰前就在他的拼貼畫中使用了香煙商標。流行藝術把庫特作品的幽默和吸煙的舊習聯系起來。墨爾·拉莫斯描繪了一個伏在雪茄上的裸女來取笑香煙廣告及香煙本身的色情化。湯姆·維塞爾曼拿性和香煙的老一套來做文章,描繪了靠在放了一支香煙的煙灰缸旁的裸乳。但是消費社會的形象并不總是多姿多彩、輕松愉悅的。在丹尼爾·施珀里筆下的飯后餐桌上,煙頭被掐滅在殘羹冷炙上。在所有廢物的襯托下,香煙成了消費社會最理想的代號。煙頭、火柴、煙盒、卷煙紙和雪茄煙盒統統都是廢物。克托斯·奧爾登堡的雕像《大煙頭》(藏于紐約惠特尼英國藝術博物館)反映了這個廢物成堆的社會。奧爾登堡展現了不僅加重了煙癮而且損壞人體健康的成堆的煙頭,還描述自己的作品為“展示極度的平庸”。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他為什么畫煙頭了。
藝術家用吸煙來表達當代人的焦慮和疲憊。在弗蘭西斯·培根的畫《喬治·戴爾的兩份論文》里,一個煙灰缸堆滿了煙頭,但這還不足以阻止戴爾在另一個作品中又點起一支煙。這是個緊張、神經質的老煙民的畫像。辛蒂·雪曼的攝像作品中也赤裸裸地表現了人類生存的孤獨和冷漠。這些作品幾乎成為標準,香煙在其中常發揮著畫龍點睛的作用。
隨著香煙管制的加強及對其負面影響的宣傳,大約在20世紀80年代左右,吸煙失去了它的魅力,而隨之而來的形象轉變也是巨大的。理查德·普林斯曾描繪過自由了的吸煙者,卻發現自己成為一個傷心欲絕的牛仔。在美國的反吸煙運動中,萬寶路的牛仔形象無疑是最懦弱的。世界衛生組織還委托一些畫家(如米羅斯勞·巴克)畫宣傳吸煙風險的畫。正如杜安·漢森的《超市購物者》所示,吸煙已經和工人階級聯系在一起,沮喪可憐的煙民是失敗者:毫無成就、肥胖,貪婪和意志薄弱。當所有的光環退去時,剩下的只是街頭那些由超市或電視銷售的商品主宰生活的癮君子。
日益高漲的禁煙呼聲也遭遇了反對的聲音。與薩特奇收藏有關的英國畫家們對禁煙表示震驚。薩拉·盧卡斯拿著她的攝影作品,嘴角叼著一支香煙,作品的標題《以火滅火》明確地表明了她的反叛態度。但是,只有態度足夠嗎?在一切限制措施面前,生存了四個世紀的香煙的滅亡似乎近在眼前?;蛟S盧卡斯的態度是對的:全社會都在反對香煙,藝術卻從中獲得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