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78年2月,地點是巴黎旺多姆廣場附近的一間大廳里,燈光晦暗,布滿鏡子的大廳里滿是詭異的巴洛克氣息,室內鋪陳厚厚的地毯,墻壁裝飾天文星相圖案,活像莎士比亞戲劇里三個老妖婆的居所,雖然華麗一些,但氣氛還是一樣地讓人壓抑不快。這間瘋狂的大廳里的人一個個假發珠屢,衣飾簇新,當得起最優雅的紳士淑女。但這些人每個人都罹患各種各樣的隱疾。他們到這里來,是為了尋求治病的秘密法寶。
此刻,他們正圍坐在一個橡木大桶邊上,桶里是裝滿鐵屑和催眠液的瓶子,瓶子像輪軸那樣依次排放。病人圍著橡木桶坐成一圈,把鐵棒放在生病的身體部位上——鐵棒能夠傳輸桶內一種叫做“磁液”的看不見摸不著的玩意兒,據說它有著神奇的治愈力量。為了讓這種“磁液”可以傳導到人的身上,每個病人都手握一根從木桶里伸出來的鐵棒。
有些病人很快崩潰,倒在地上抽搐,助手就會把他送入危象室。在那里,他將見到一個面目可敬的人物,他就是本文的主角——梅斯梅爾。他一臉嚴肅,生著一張下頜寬大的臉,大嘴巴很長,眉毛高挑突出。光是這副尊容就足以讓病人呆若木雞。他只要用那雙實在談不上明亮的眼睛盯住誰一會兒,并且把手中的鐵棒指向他,這個人就像害了癲癇病一樣。有的病人反應更為激烈,大喊大叫,撕咬拉扯,雙臂撲騰,就連精神病院里的情景都沒那么熱鬧,最后他會猛地“抽”過去。然后助手們會把他們帶到急癥室加以處理,使其平靜,直到恢復。這之后,許多到場的病人,都感覺病癥全消,甚至當場醫好。
不過,這位大師的神奇療效卻引起了很大一場風波,甚至引發一場科學界的大戰。這位大師究竟有著怎樣的來頭呢?
“大師”登場
梅大師的出身平凡無奇,他生于康斯坦茨一個貧窮家庭,父親是位護林員,母親是鎖匠的女兒。可是,正所謂知識改變命運,這個窮小子硬是通過巴伐利亞和奧地利的教育系統闖出了屬于自己的一條路。32歲時,他在維也納拿到了醫學學位,所幸的是他的教授們不知道他的博士論文《論行星的影響》,是從牛頓一位同事的作品中剽竊來的。論文提出,牛頓的“萬有引力”與人體身心之間存在某種聯系。在這篇論文屬于梅斯梅爾本人的一部分中,他把這種理論按照牛頓隨口說過的一句話而推進一步,提出人體內部存在一種不可見的體液,這種體液能夠根據行星引力而發生對應行為。不管是健康還是疾病,梅斯梅爾說,都取決于身體的“動物引力”與行星引力是否處于和諧狀態。
1773年,一位27歲的少婦來拜訪他,因為她患了一種病,其他的醫生都治不好。梅斯梅爾也治不好她的病,不過,他突然想起以前與一位名叫馬克斯米安·赫爾的耶穌會士的談話,這位牧師對他說,用磁石有可能會影響到人體。梅斯梅爾買了一套磁石,這位婦人第二次來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擺弄起磁石來,一塊接一塊地往她身上不同的部位貼。她開始發抖,不一會兒就抽過去了——梅斯梅爾認為這就是“危象”——等她醒過來時,她說癥狀好了許多。進一步進行了一系列的治療后,她的病癥全部消失了。
梅斯梅爾開始用同樣的方法治療其他病人,他告訴他們要做好思想準備以面對一些反應,包括這種危象本身。他們都不由自主地作出了反應,與所預期的一樣。很快,維也納報紙登滿了梅斯梅爾醫生的醫療事跡。有一陣子,馬克斯米安·赫爾公開宣稱這個療法是他的,而不是梅斯梅爾的,因而爆發了一場惡辯。梅斯梅爾大膽宣稱,他在幾年以前的博士論文中早就提出了這個理論,因而贏了這場辯論并確立了自己發明者的身份。
梅斯梅爾從此踏上了成名的不歸路,他在好多城市舉辦了聽眾甚多的演講和表演。這自然為他贏來了不少粉絲,也為他豎了不少敵人。在維也納,他過分的公開炫技激怒了城里的一些名醫,對他群起攻之。而梅斯梅爾的反擊手段是治好了一位名叫瑪麗婭·特里莎·馮帕拉迪斯的病人。瑪麗婭3歲那年即失明,18歲那年來找梅斯梅爾看病。梅斯梅爾宣稱,在他的治療下,瑪麗婭重新獲得了部分視力,但只有他在場時才有視力。可是,一切突然急轉直下,1778年,瑪麗婭的父母終止治療,維也納醫生們也借機造勢,聲稱梅斯梅爾不過是游方野郎中。梅斯梅爾于是負氣出走,到了巴黎。
1778年2月,梅斯梅爾來到巴黎,宣布發現一種液體可以治療多種疾病,包括水腫、癱瘓、痛風、壞血病、失明、繼發性耳聾等。在這座起伏不定、時尚如潮的都市里,梅斯梅爾很快獲取了巨大的聲名,他使用的方法就是最開始提到的木桶法——一個橡木桶,里面有配好的磁液。由于他還可以通過碰觸、手勢,或者長時間緊盯住病人的辦法影響病人,這種辦法很快被稱作“梅斯梅爾療法”,它成了最后的療救希望,甚至是一個“奇跡”。
科學萬歲!
“梅斯梅爾療法”在18世紀啟蒙時代的背景下一點兒也不荒謬,它只是這個時代被發現的眾多“科學奇跡”之一。科學開啟了人類進步的無限可能,但也同樣開啟狂熱,對18世紀的男男女女來說,沒有什么比科學更能讓人頂禮膜拜的了。任何一件被看來不可思議的事,只要被冠上了科學的名頭,就被奉為啟蒙學者沙龍里的焦點,被吸引,被驚嘆,被鼓吹,被宣傳。人們會熱淚盈眶地高呼科學萬歲的口號,讓各式各樣的奇聞異事填滿自己的腦袋。
誠然,按照啟蒙派的表述:
過去十年成倍增長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電被弄清楚了,各種基本元素被改變,各種氣體被分解并解釋,太陽的光束被壓縮,空氣被勇敢的人類所跨越,所有這些數以千計的奇觀,極大地拓展了我們的知識領域。誰知道我們可以走多遠呢?哪個世俗的生命竟敢限定人類的心智?
那個年代的人們陶醉于科學帶來的光怪陸離的變化和神奇的力量當中,啟蒙主義者傳播的啟蒙主義,更確切的說法或許應該是“科學宗教”。在科學這尊新神祗面前,人人平等。愛好者們用好奇的眼睛觀察大自然的奧秘,贊嘆科學奇觀。一位評論家在目睹當時民眾對科學的狂熱態度后,針對那種不論是在貴婦人的沙龍還是在紳士淑女們的野餐會中的科學討論做了描述:
人們熱衷閱讀科學方面的書籍,并如饑似渴地搜羅一切與科學相關的東西。見證各式各樣的科學奇跡。他們對望遠鏡和電瓶的熱望絲毫不亞于老年間他們搶購療病圣水和圣人護身符的熱情。
1783年10月15日,皮拉特爾·德·羅耶奇乘熱氣球飛到梅斯上空的新聞就是一個典型的大眾科學狂歡的例子。整個法國都為之沸騰了:“女人們含著淚,普通人雙手舉在空中,陷入深深地沉默;乘客們在氣球圍廊上探出身子,揮舞著雙手,高興地叫喊著……你的眼睛緊跟著他們,你沖他們叫喊,好像他們能聽見一樣。畏懼被驚羨所取代,每個人都高頌上帝威名。軍樂振奮人心,煙火宣告輝煌”。有的婦女甚至因激動而窒息(真不知道如果發生在現在,現場要備多少輛救護車)。氣球形的帽子大行其道,孩子們嚼著氣球形的糖果,文人自然也不吝筆墨,創作出無數首氣球贊歌,工程師寫了幾十篇關于氣球建造的論文,甚至科學院也舉辦各式競賽。這一切,足證“柔弱的凡人亦可接近神祗”。
最令凡人接近神祗的,恐怕還屬那個極具天分的水上行走鞋,據稱穿上它就可以像耶穌一樣在水面上行走。12月8日,《巴黎日報》發表了鐘表匠D某某的一封信。D氏宣稱,他將穿上他自己發明的一雙特殊的鞋子,在新年那一天從塞納河上走過去。當然,展示這樣的神跡價格不菲——D老兄宣稱只有為他籌集200金路易的捐款并且當天在新橋恭候他的大駕,他才勉為一行。一周之內,他就成功地募集了3243里弗爾,捐贈者包括后來援助美國獨立戰爭并主持起草《人權宣言》的拉法耶特將軍,他是捐贈最多的人之一。可嘆的是,這件事最終被證明是一場巨大的玩笑,但直到兩個月后,人們才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了,然后又興沖沖地投入到一項可以使人在黑暗中看見東西的技術。
人們對神奇之物的喜愛總能征服我們。我們疑惑地感覺到,自己對自然知識知之甚少,所以任何東西只要能引領我們發現自然的力量,我們就會歡呼雀躍表示歡迎。
啟蒙哲人梅西耶如是說道,這種自然的力量的發現誠然可以以貨真價實的科學視之,但更多的是江湖騙子的把戲。梅西耶發現巴黎猛然間出了大量打著煉金術幌子的江湖術士,自稱活了好幾百歲的卡里奧斯特羅不過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罷了。只要你帶著天真傻氣的表情,同時裝出一副很有錢的闊佬的德行,在巴黎最陰暗的街巷里轉上一圈兒,保證會被一大群煉金術士包圍,向你推薦各式各樣點石成金或長生不老的秘籍,就像街頭販售的《如來神掌》和《降龍十八掌》一樣普遍。
那么,梅斯梅爾的催眠大桶,究竟算是江湖騙子的把戲呢,還是真正的科學奇觀?
催眠大戰
至少在梅斯梅爾的時代,科學和江湖騙子的把戲不那么容易分得清楚,而且相對來說,這很有些難,原因很簡單,因為江湖騙子同樣可以通過玩弄科學來摘得科學家的桂冠。科學本身竄入了那么多的江湖把戲滯留的偽科學因素,連自己也變得不那么純粹。科學每次試圖將對方踹上一腳時,不僅要防護對方的偷襲,自己的肚子也要疼上個老半天。而且,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偽科學乃是科學自己誕育撫養出來的怪胎,而現在,看起來這個逆子已經長得夠大,想要反咬一口了。
言歸正傳,按照梅斯梅爾自己的解釋,他的梅氏療法還是很有科學性的。按照梅氏觀點,宇宙中到處漂浮著一種不可見的磁流體,這種磁流體也同樣貫穿于人體當中。而人之所以會罹患各種各樣的疾病,正是這種流體,或曰“動物磁性”的流動受到阻礙的結果。因此,可以通過從身體外部將這種流體賦予患者的方式,把沒流通的磁體疏通了,身體就可以恢復到原有的調和狀態。
聽上去是不是有些耳熟?如今你只要打開某些聲稱具有神奇功效的醫療網站,都可以發現與此幾乎相同的話語,梅斯梅爾與現代神醫,可謂隔代知交。
但其實,梅斯梅爾關于“動物磁性”的思考在當時自有淵源,這種觀點與當時正經八百的科學家所持的學說相呼應。按照這些科學家的說法,所謂的重力、磁、電、光、熱的原形都是一種被稱為“以太”的物質,這種物質與通常的物質不同,它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沒有形體,更沒有質量的流體。
這種觀點在傳說被蘋果砸了腦袋砸出萬有引力定律的科學家牛頓那里發揚光大。在牛頓的著作中,“以太”的論述隨處可見,每當牛頓發現某個問題他自己解釋不清時,就拿“以太”來對付。年輕時的梅斯梅爾像當時的許多人一樣,正是牛頓的信徒,所以他祭出“以太”這個法寶,為自己的“動物磁性”理論增添科學光彩,毫無疑問是自然而然的。
梅斯梅爾的“科學”的療法,乘著啟蒙時代“科學宗教”新迷信之風,匯聚了大量的目光并且贏得了他們的支持。這也難怪,它不像那種術士的戲法。當你身處他的光怪陸離的治療室,聽著那些稀奇古怪的音樂,被花里胡哨的鏡子包圍,再加上自己實實在在地“抽”了過去,你能不信這一切是真真正正的科學嗎?
但巴黎大學的醫學教授和醫學院的元老們卻直指梅斯梅爾是江湖騙子,并且公開對其進行抨擊。盡管梅斯梅爾獲得了在法國科學院進行公開報告的機會,但那些科學院的同仁卻一致對他嗤之以鼻。巴黎的醫學專家更在雜志和出版物上對梅斯梅爾大張撻伐。
今人也許會惑于表象,認為這是科學對偽科學的一次對決,但實際上,如果仔細考察其中內幕的話,就會發現大錯特錯。如果說,有誰最沒資格去反對梅斯梅爾的話,那就是當時所謂的“醫學專家”。這群人一直以來固步自封,堅決固守各種傳統療法,其中包括灌腸和將患者的身體劃傷放血,有時要放半臉盆之多。梅斯梅爾的療法雖然有故弄玄虛之嫌,但是其確確實實治好了包括前面提到的那名婦女在內的很多人的疾病,而且不開刀不灌腸不放血。這種新興療法對那些專家教授可謂一大打擊,為了維護自己繼續給患者灌腸放血的權威,專家們開始組織圍剿梅斯梅爾。
梅斯梅爾的催眠大戰最后成為一場反體制的大戰,此時體制內甚至都出現了叛逆者,巴黎大學一些年輕的學者出于良心決定站在梅斯梅爾一邊,為他鼓吹呼號。但學院派迅速祭起自己的當家法寶——密報政府。他們以梅斯梅爾的學術中有反政府的激進政治思想為名,說服政府成立了一個專門的調查委員會,專門調查梅斯梅爾的動物磁性學說。只消看一看這個委員會的組成人員就知道勝敗歸于誰手了——其中的主體人員是4個巴黎大學的著名醫師,5名皇家科學院成員,為了增添權威性,還包括了著名的化學家拉瓦錫和美國獨立宣言的起草者,也是著名的科學票友本杰明·富蘭克林。盡管這看起來很是公允且在各個領域都富有權威性,但他們的真正目的是采用一切手段證明梅斯梅爾的學說乃是一派胡言。委員會進行了仔細的研究,包括一項在當代心理學中很常見的實驗。他們告訴一些受試者說,他們將通過一扇關閉的門進行磁療,可是,實際上不給他們上磁。這些受哄騙的受試者像真正受到磁療時一樣準確地報告說自己感到了磁療。委員會正確地報告說,梅斯梅爾的磁液根本不存在,但也錯誤地報告說,磁力治療的效果僅只是“想象”而已。自此以后,梅斯梅爾氏療法的名聲江河日下。梅斯梅爾最后離開了名望盡失的傷心地,他生命的最后30年是在瑞士度過的,處于相對的隱居之中。
未結束的風潮
但梅斯梅爾所帶來的風潮遠未結束,催眠術的風行引起政府和官方科學機構的警覺,尤其巴黎警方打報告說一些催眠師以偽科學作掩護宣傳激進的政治思想,讓政府不得不采取行動。王后瑪麗·安托瓦尼特授意政府以金錢收服梅斯梅爾,但他以致王后公開信的方式嚴辭拒絕。與政府的對抗,使催眠術從一種醫療行為演變為一場民間力量對抗官方勢力的運動。
“你們成了獨裁統治,主宰著生病的普通人民”,“你們在叫嚷著反對專制時,你們自己維護了一個令人憎惡的專制制度。”梅斯梅爾的支持者表面上批評的是官方學術機構,實際上矛頭對準的是專制獨裁政府。催眠術為人們提供了反抗專制制度的有力武器。
梅斯梅爾的頭號追隨者貝爾加斯后來背離其導師,而專門從事政治事業。熟悉他的人說,貝爾加斯把催眠術奉上神龕,實際上只是想供奉自由。貝爾加斯說:“法國需要的這場革命,現在是時候了。但是,如果想要公開引發革命,那只會讓革命失敗。要成功,就必須把自己包裹在神秘之中,就必須以物理實驗為借口團結人們,而實際上是為了顛覆專制。”貝爾加斯更借宣傳催眠術暗示,法國社會也存在著種種需要醫治的疾病。
“治病”的時刻終于到來了,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民眾群起攻打巴士底獄的行為在今天看來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催眠術,此后,連番的革命運動,開關的斷頭臺,人們在一個接一個的革命浪潮中暈頭轉向,整個國家都成了一個龐大的催眠大桶。啟蒙運動的理性光輝早已被拋在腦后,讓位于舉國癲狂。
參考資料:
《催眠術與法國啟蒙運動的終結》
《科學的社會史——從文藝復興到20世紀》
《科學與啟蒙運動》
《心理學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