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寡人有疾
生人死人,乃帝王之權。帝王雖自可借君主之威權,持黎庶萬民之生死于掌中,然而,帝王既身為天子,雖然仰承天命,治理萬民,但于己而言,內中也不過凡俗肉身,對自己的死生運命,卻也只得聽諸天意。
1730年,愛新覺羅·胤禛——后世所稱的雍正皇帝——君臨天下已歷八載。他此時年已五十有二,過了古人所謂天命之年,盡管每日受到臣僚三呼萬歲的恭維,但雍正自知古來并無萬年天子,而且體中究竟何如,也只有自己方才知曉。作為被后人譽為最勤政的清代君主,雍正勤求治理,每日除臨朝聽政,引對臣工外,更通宵達旦,批閱奏章數以百計。這位忌刻多疑之君主,一向以明察為能,故今人檢視昔日雍正朱批奏折,會發現奏折末尾留白處,乃是皇帝馳騁圣裁天意之所,常常下筆一氣千言,對一些寵信近臣甚至還會夾雜謾罵調侃,如對家人敘談,以彰顯推心置腹之心,盡管也許未過幾日,申飭責罵就會如同暴風疾雨一樣射向同一名臣僚,如視寇讎。
李衛就是這些時而仰承圣恩,時而領受天威的皇帝心腹臣僚之一。他行年不過四十,正值壯年,卻已然官居浙江總督。李衛非是靠科舉正途步入官場,乃是納捐出身,故并無文章資望可為憑恃,唯一端賴者只有皇帝恩眷,故李衛既被皇帝視為心腹臂膂,也是皇帝待以家人,傾吐體己話的對象,自然感戴圣恩,鞠躬盡瘁。
當裹著黃綾的折匣于7月5日送達李衛坐鎮的杭州衙署時,李衛自然畢恭畢敬,面朝北京叩首行禮,仰接上諭。
折匣中的上諭是通過廷寄這種秘密而迅捷的傳達管道發送李衛等少數幾名心腹大臣的特諭,足見雍正不愿讓此事播揚開來,暗示臣僚當仰體君心,機密從事,不可少有懈怠,不然就像雍正先前頒發群臣上諭中所赤裸裸威脅的那樣——“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君”。而此道圣諭的書寫方式,更加彰明皇帝用心良苦——通常分頒群臣上諭,大抵由皇帝口述,值日翰林恭書,但此道上諭,卻是雍正親自用朱筆御書,更加暗示接旨臣僚不可怠慢。但值得玩味的,卻是這道上諭的內容非軍國大事,而是一件看似無關緊要的私事:
可留心訪問有內外科好醫生與深達修養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講道之儒士俗家。倘遇緣訪得時,必委曲開導,令其樂從方好,不可迫之以勢。厚贈以安其家,一面奏聞,一面著人優待送至京城,朕有用處。竭力代朕訪求之,不必預存疑難之懷,便薦送非人,朕亦不怪也,朕自有試用之道。如有聞他省之人,可速將姓名來歷密奏以聞,朕再傳諭該督撫訪查,不可視為具文從事。可留神博問廣訪,以符朕意。
在上諭的最后,雍正寫道:
慎密為之!
在李衛看來,皇帝的上諭似乎坐實了自年初以來官場間的一個傳聞——皇帝龍體欠安。盡管月復一月,各省疆臣大吏都會給皇上遞上請安折子,而皇帝的批答也總是一個簡單的“朕安”,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虛應故事。君主既身系天下之安危,故身體狀況更屬機密,如今雍正卻發來訪求醫生方士之密諭,足證皇帝病勢已難掩飾,不然不會如此明確暗示其迫切求醫之心。
盡管雍正在上諭中已明確表示“不必預存疑難之懷,便薦送非人,朕亦不怪也”,但如此勖勉懇切之辭,對李衛這樣深諳君心之臣來說,不過是驅策鞭仆的另一種方式而已。倘若真的信其所言,一旦訪求非人,則皇帝盛怒之下,誅罰加之,非同兒戲。
如何拿捏分寸乃是一門學問,在李衛之前,已有許多臣工因為不善拿捏而罹遭申飭,甚至丟官去職。就在兩個月前,雍正的另一名寵臣,四川巡撫憲德就因為推薦了一位諢號“王神仙”的道士,而被皇帝斥為“捏騙棍徒”,大加申斥。
究竟應當如何行事方能在滿足上意和保全己身之間掌握平衡?自1730年起,皇帝忽然連發諭旨,征訪民間奇人異士,有時甚至以名索人。這恰與皇帝圣體違和的傳言相一致,就更讓人竇疑叢生。
以名索人的一個典型例子就是尋訪有“龔仙人”之稱的龔綸,雍正對尋訪此人的熱忱可以從1730年3月8日四川巡撫憲德密折的兩件附片中略窺端倪。這兩件附片一件是雍正御筆親書的上諭,要求憲德尋訪到此人后,要“著實優禮榮待,作速以安車送至京中”,而且還特意囑咐憲德“不必聲張招搖,令多人知之”。另一張附片則是龔綸的簡歷,從這張簡歷中可以約略看出雍正的目的所在。在這份不足二百字的簡歷中,除了對龔綸的姓氏籍貫簡要介紹外,就是龔綸令人稱異的長壽和健壯:“年九十,善養生,強健如少壯”,但最令雍正感興趣,也是證明其養生之術靈驗的是簡歷中所稱的“八十六歲,猶有妾生子”。
從雍正對龔綸的興趣中也許可以看出皇帝病灶的真正所在——積年勞于政事,加之年過半百,使皇帝的精力不濟,圣躬違和。就在李衛接到雍正訪求名醫方士上諭前一天,雍正就在一次諸王文武大臣俱在的朝會上,承認自己“自去冬即稍覺違和,疏忽未曾留心調治。今年三月以來,間時發寒熱,往來飲食不似平常,夜間不能熟寢,如此者兩月有余矣。”
但這究竟是何病癥?這也許恰恰是雍正所隱秘諱言之處。而朝鮮使節回國的報告中,則直指長期以來困擾雍正的疾病,乃是因好色戕賊身體所致,“皇后則棄置京城,只與寵姬輩出居圓明園,日事荒淫”,如此幾年,最后甚至到了“下部及腰以下有同未冷之尸,不能運用云”的地步。
皇帝如此陽剛不振,自然需要龔綸這樣在八十六歲還能生出孩子的“龔仙人”親來傳授經驗。但憲德的奏覆卻讓雍正大失所望——“龔仙人”已于兩年前身故,余下子孫并沒有人得傳其父養生秘方,雍正只好另尋它途。李衛作為雍正寄予厚望的寵臣,自然當仰圣意,排解圣憂。
就在李衛收到雍正密諭的第二天,一份工工整整謄繕好的奏折被小心裝進折匣中,快馬加鞭,送抵京師,直達御前。在奏折中,李衛用盡可能審慎小心的文辭向皇帝推薦了一個他“向曾聞得”的“深通數學,亦明性理”的河南方士。為了盡可能推脫責任,李衛聲稱自己“未見其人”,但是此人曾為已去世的清代名醫劉璐所“深服”,并且曾與李衛的同僚,雍正的另一名寵臣田文鏡有過來往。
賈士芳就在此時,以賈文儒的名字登場了。當他的名字出現在雍正御前時,前途似乎乃是一片祥和喜樂。雍正的欣喜之情在給河東總督田文鏡的上諭中溢于言表:“聞此人甚高博,可令踴躍鼓舞”,汲汲要求田文鏡“密送至京,朕試看”。田文鏡的回奏更是令雍正大喜過望,在田文鏡的奏覆中,賈士芳不僅“頗知數學,言多應驗”,而且“言論深遠,非高博者不能”,有“賈神仙”之稱。
但此時,無論是雍正,還是李衛、田文鏡都無法逆料這個開端將會導致何種樣的結局,對一個長久以來跪伏在雍正這位敏感多疑君主恩威不常的影子中的臣子來說,無論發生任何變數都應以常理視之。只有那個已經被這三個人以不同心態寫下名字的賈士芳,尚被蒙在五里霧中,他更不知道,他將要前往治療的這名非常病人,罹患的真正疾病是如此的兇險和致命。
神仙?妖道!
1730年8月28日,賈士芳在河東總督田文鏡的殷勤款送下,啟程前往帝國京師。他并非第一次進京,京城的一所著名道觀白云觀,就曾經是他的客居之所,外間則傳聞他曾是駐節江蘇清江浦的河道總督嵇曾筠的座上賓。薦送賈士芳的田文鏡則在奏折中稱,賈曾在1721年因“言多應驗”而被前任河南巡撫楊宗義訪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賈士芳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游方道士。
在傳統中國這樣一個安土重遷的社會中,沒有什么比一個游走各地之人更令人感到驚疑的了。這些游走各地的陌生人攪擾了當地居民熟悉的社會空間,將不安的漣漪層層擴散到大街小巷——傳統中國的社會并不開放,民眾對闖入這個封閉空間的人寧可保持警戒拒斥的態度,游方僧道更是其中最值得疑懼的一類,因為他們被視為具有非同尋常的能力,可以通過所謂的“法術”,將超自然力量帶入人們所熟知的平常世界中。其所帶來的超自然力量,盡管有時確能起到益處,但更多時候,一如明清文人筆下的志異怪譚一樣,會給人帶來災殃,甚至是剝奪人的生命。賈士芳正是這樣一個給人帶來恐懼、不安的道士,在一個相信鬼神靈異之說的時代,賈士芳模糊不明的出身更被渲染了神秘色彩。據賈士芳同時的文人袁枚和顧公燮記述,賈的出身便靈異非常,年少時曾被一名叫王紫珍的“尤有神通”的道士攜上天宮半日,但回家時卻發現已過數年,而他精于術數,預言靈驗的本領,正是因為在天上飲了半杯酒所致。
賈士芳神乎其神的出身及其神驗靈異的傳聞,都使他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危險分子,但也同時成為一個眾人競逐的對象,因為他手中握有的超自然的力量——法術,在帶來災禍的同時也同樣能給人帶來吉祥。而現在,毫無疑問,官僚機構希望將這種未知的力量握于己手——在李衛、田文鏡這樣的帝國官員眼中,賈士芳唯一的真正作用與平日呈送皇帝取悅圣意的貢品一樣,都是用以固寵升遷的本錢。但有鑒于這種神秘力量遠非凡俗之人所能操控,所以他們無法預知送往皇宮大內的賈士芳究竟是一件取悅龍顏的精巧玩物,還是一顆隨時可能將他們仕途前程甚至性命都炸毀的定時炸彈。
李衛忐忑虛懸的心在兩個月后才安定下來。10月17日,李衛收到皇帝的上諭,告知“圣躬大安全愈”,而這一切都是賈士芳悉心調治的結果。李衛對自己推薦賈士芳一事頗為得意,沒有什么比治愈帝王疾患更易邀寵,但他顯然忽略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消息傳遞的速度。帝國疆域如此廣大,以至于任何一條消息從京師傳到地方都需費數日,而朝堂政事朝夕變化,從京師到李衛所在的杭州衙署,一般需要20天的時間,這20天的時間,足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確實就在這20天內發生了。11月5日,雍正皇帝突然頒發諭旨,宣布使他“圣躬大安全愈”的賈士芳乃是一個“胸懷叵測”的“妖邪之人”。此時距賈士芳赴京給雍正治病尚不足兩月,距雍正頒給李衛稱贊賈士芳療病奇效的上諭亦不足一月,除了雍正本人以外,沒有人知道賈士芳究竟因何事開罪皇帝。兩月來變故的唯一親歷者,就只有雍正本人。沒有人膽敢質詢皇帝,所以,這道上諭既是皇帝的一面之詞,也是對此事的唯一解釋。
在這份后來被編入“不”字號,也就是不許刊出的上諭中,雍正聲稱早在一年前就因其弟怡親王的推薦而召見過客居京城白云觀的賈士芳,因其“虛詐”“中無所有”故略加賞賜遣出。但自這次召見以后,雍正就感覺圣躬違和,而舉薦賈士芳的怡親王也病勢加重,最終不治去世。盡管從一開始,雍正就圣明燭照,識破了賈士芳“挾其左道邪術,暗中播弄”的險惡嘴臉,但是在賈聲稱長于療病之法后,雍正仍決定把這個危險人物留在身邊,為其調治。
按照雍正的說法,賈士芳“口誦經咒,并用以手按摩之術”,還將一種密咒教給雍正,使雍正在試行之后“頓覺心神豫暢,肢體安和”,而雍正也對賈士芳“深為喜慰,加以隆禮”。
雍正承認,經過賈士芳一個多月的治療,自己身體確已大愈。而恰在此時,賈士芳露出了其兇險邪僻的一面——他居然利用邪術將皇帝健康把玩于股掌之間:“居寢食之間,伊欲令安則安,伊欲令不安,則果覺不適。其致令安與不安之時,伊必預先露意”。更令雍正憤懣的是,賈士芳居然大放厥詞,在念誦咒語時竟聲稱“天地聽我主持,鬼神供我驅使”,故意“詐露有先天而天弗違之意”。
雍正對賈士芳的最后一項指控,是他的左道妖術已拂逆天意,導致天降災禍——就在這一年的9月30日,京師發生地震,雍正此時恰在圓明園乘船游樂,泛舟水上逃過一劫,對此,雍正的解釋是,上天因為他任用妖人而用地震加以告儆,又因其長久以來替天行道所以護佑他毫發無傷。而賈士芳,這個“市井無賴之匹夫,狗彘不如者”,正是引發這場地震的罪魁禍首。
在上諭的最后,雍正的憤怒已經出離理性變成了一連串的切齒謾罵。盡管依刑律所定,此案當交三法司同大學士會審擬定判決,但雍正已以明確意志干預了司法的最終裁斷:“若伊之邪術果能操禍福之柄,貽患于朕躬,則伊父祖之墳塋悉行掘發,其叔伯兄弟子孫族人等悉行誅戮,以為異常大道之炯戒。”
而在這道上諭的最后一句,雍正突然筆鋒一轉,為他所深信的寵臣李衛開脫:“李衛不必以此抱歉于中,天下之人亦不得以此議李衛之失人也”——李衛的舉薦失當的罪責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一筆勾銷了。
法律機器在雍正的催逼之下以異乎尋常的效率高速運轉,由于皇帝已對賈士芳的處置做出如此明確的指示,所以會審臣僚只需秉承上意即可。不到一周,臣僚便做出最終裁決:賈士芳本人以大逆罪凌遲處死。賈士芳的眷屬中,男子十六歲以上皆處以斬首,十五歲以下并母女妻妾皆給付功臣家中為奴——這不過是皇帝那道切齒上諭的法律版而已。
但雍正再一次出人意料地展示出為君者恩威不常的一面,在怒稱要對賈士芳株連九族的六天后,皇帝卻決定法外施仁,寬貸賈氏一族,只是將其監押,嚴加看守。至于賈士芳本人,卻仍難逃一死,但改為仁慈的斬首之刑——對居上位者而言,予生抑或予殺,一如賈士芳是“神仙”還是“妖道”一樣,不過是一張紙牌的兩面,而轉死為生,由神變妖,如此翻覆巨變,亦不過片語間事耳。
我是傳奇
賈士芳在刑場上,等待最后一刻的來臨,此時是1730年11月11日,就像每一個行刑殺人的日子一樣,在被民眾圍觀品評一番之后,隨即便在坊市悠悠眾口間漸被遺忘——帝國國祚如此長久,足以將任何奇哉怪也的事情消解于無形,“神仙”賈士芳的傳奇故事不過是帝國交響曲中一個走調的音符。只是它的尾韻拖得長些而已。賈士芳死后不足一月,另一位名喚婁近垣的道士又被雍正召進宮來,以驅散賈士芳纏繞未盡的“余邪”。在經過了一系列儀式和法力的較量后,賈士芳對皇帝最后的威脅也渙然冰釋了,“朕躬悅豫,舉體安和”,這句曾用來稱頌賈士芳奇術的贊語,再次被安到婁近垣的身上。婁取代了賈的位置,但他足夠幸運地一直得到雍正的恩寵,被封為“真人”,并且成功地活過了那位陰晴不定的主子。
賈士芳的余孽也被有計劃地遺忘,所有關于賈士芳的檔案,包括上諭、奏折和記錄都被一一封存,不得刊出。唯一可能將賈士芳從遺忘深淵中解救出來的,就是坊間的好事文人,但在他們的筆下,賈本是個得道高人,深通易理,有預知因果未來之能力,倍受世人尊崇。他本可位列仙班,卻倚仗法術,自甘墮落,終于被皇帝洞破其奸,及時誅戮,以防這名“妖人”繼續禍害人間——“賈既伏誅,天下稱快……天威獨斷,誅不逾時,能哲而惠,雖堯舜何加焉!”
賈士芳最后一次出現在官方文書中,是在他被斬首三年以后。三年前的往事再次涌上雍正皇帝的心頭,他降諭河東總督王士俊,要其如實查報被羈押的賈士芳眷屬如今情形如何。王的覆奏中稱賈的三個孫子只是在家讀書,對其祖的悖逆行為一無所知,而其他人也是安分守己。言下已有開脫之意。雍正的批復很快回來——諭令將賈氏眷屬悉行釋放。
王士俊的奏折和皇帝的上諭都沒有收入史官編訂的雍正一朝《實錄》之中,大抵史官認為此事與國事民生無關緊要,實在不值得浪費筆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