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世
彭翼仲,原籍蘇州,在北京長大。名詒孫,取“燕翼詒謀”之義,字翼仲。世居葑門磚橋,是當地數百年的名門望族。祖父彭蘊章曾做過清咸豐朝武英殿大學士和軍機大臣的領班。他曾下過七次考場,做過通判一類的小官。八國聯軍侵占北京期間,他生活無著,被迫流落在社會底層,“賣過白面,自己趕車拉過水,扛過面口袋,還在果子巷擺過掛貨攤子”,因而對下層人民的生活有所了解,同情他們的疾苦,并因此也產生了強烈的愛國情感,從而就不能再安于其累代相沿的仕宦生活,故爾放棄仕途。八國聯軍撤退后,他開始致力于辦報,先后創辦過《啟蒙畫報》《京話日報》《中華報》。其中《京話日報》是三家報紙當中最成功、影響力最大的一個。
為什么要辦《京話日報》
1904年8月16日,《京話日報》在北京創刊,是一份以市民讀者為主要對象的時事性政治報刊。每日出鉛印一小張,售價三文。彭翼仲創辦《京話日報》的目的有二:一是“開發民智”,以報紙為手段,擴大人民的見聞,提高人民的文化水平;二是建立一個能夠為中國人說話的輿論陣地。當時的北京各報多數為外國人所掌握,他對此深感不滿。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一定要爭回這說話的權柄”。《京話日報》的發行數量一度超過一萬份,成為當時北京銷路最大、影響最廣、聲譽最隆的一份報紙。
辦報之初 舉步維艱
彭翼仲的祖父有八個兒子,他父親居第七,到他這孫輩上人更多,幾乎沒有分到什么遺產。父親幼患耳疾,一生只有個官銜,實際并沒有做過官。家中沒有太多的積蓄。辦報資本是將他堂弟彭谷孫售出房產的一項存款挪用而來。由于經費不足,《啟蒙畫報》開辦不到半年已開始賠錢。因彭谷孫有急需,設法籌還后獨立支撐,備嘗艱苦,無奈之下,出售永光寺街房產、典質衣物,勉強支撐。后來辦《京話日報》,是年仍有賠累。除夕時,各家債主前來追債,家中值錢的物件僅有父親留下的一塊鉆石表,本打算以此作為抵押向吳幼舲借錢,但此物又不在自己手里,不得已寫信給吳幼舲憑空借貸。他一面遣人送信,一面作殉報的準備。倘若吳不答應,決計一死。當晚,他用裁紙刀刻下八個字:子子孫孫,莫忘今夕。
世風日下 阻力重重
辦報的艱難,不止在經濟上,社會上的阻力也很大。有些老年人戒其子弟不要看;甚至有人付過訂報費,送去報紙而被家中老人拒收。報紙定價雖不高,但誰家都不想增多一項開支。《京話日報》在當時對社會起著很大推動作用,其作用正從其作風而來。報上無論是新聞、演說,其筆鋒上總帶著感情,語氣上總有抑揚,例如:“……可哭,……更可哭”。而且其字體特別用了大號鉛字,格外觸目。再則,除了排印時把某幾個字突用大號字體之外,有時文字旁加圈加點,甚至連圈密點,以表示其重要,希望讀者特予注意。這是一般報紙所少見的。
“作完全國民的報”
《京話日報》自創刊起,就標榜自己是中國人辦的報,特地在報頭上端印上“華商”兩個字,并且聲明:“機器、鉛字、紙張、油墨,樣樣咱們不會做,都得到外洋去買”,但“作報的心是中國的!”又一再聲明:“我們這《京話日報》是一個膽大妄言,不知忌諱,毫無依傍,一定要作完全國民的報;本報不怕得罪人,知道的就要照直說;凡衙門八旗的弊病,明說暗說,毫不容情;應該爭論的,刀放在脖子上還是要說。”為了實踐以上的這些諾言,它對某些王公、貴族、軍閥、官僚們恃強凌弱、草菅人命、營私舞弊、貪贓枉法的種種丑聞和暴行,作了不少揭露性的評論和報道,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權貴。
支持者與反對者
《京話日報》的支持者不在少數,有的人開設“閱報室”,買來報紙供眾閱覽,并備茶水座位,不取分文;有的人在街道旁邊設立“貼報牌”,讓行路人隨意停立閱看;還有的設立“講報處”,為的是有好多不識字的人,不能看報就可以來聽。有一位自號“醉郭”的老人,原來在街頭說書賣唱,后來專講《京話日報》。而反對者也大有人在。有一位劉瀛東先生獨力出資設立貼報牌三十處,分布于內外城各通衢要道,屢屢被人砸毀,最多一次損毀達25處之多。《京話日報》出版兩周年時,報紙已得暢銷,彭翼仲在紀念演說文末說,“但愿從今以后罵報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中國可就算進步了”。
熱心讀者 來稿不斷
《京話日報》有一個最為突出的特點,就是它和讀者始終保持著十分緊密的聯系。它經常接到讀者的來稿。這些稿件既為報社通報了情況,也為報社提供了大量的新聞和評論之類的稿件,成為報紙的部分稿源。從已發表的讀者來稿看,積極供稿的,除了識文斷字的職員、蒙師、書辦、學生外,還有識字不多的小業主、小商販、小店員、手工業工人、家奴、差役、士兵、家庭婦女、優伶,甚至一部分墮落風塵的妓女。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報紙和社會中下層群眾有多么密切的聯系。對于這些來稿,《京話日報》的處理是非常認真負責的。它設有“來稿題名”專欄,每天公布準備刊用的稿件題目,以免投稿者懸念。直到后來來稿漸多,不能備載,又把不準備用的稿件題目和作者姓名在報末公布,“免負諸君熱心”。《京話日報》逐漸成了人民的喉舌——一個公眾的言論機關。
報紙查封 落難發配
由于大量揭露時弊,觸痛了某些權貴,《京話日報》終于在1906年9月28日和它的姐妹報紙《中華報》一道,被北京警察當局查封,彭亦被逮捕。其實在巡警部命令外警廳逮捕彭先生時,內部就有人把這消息傳給他,其曰:“平日自命何如?事急而托庇外人,華商之名掃地盡矣!余決不往。”于是置若罔聞,飽啖痛飲,歸報館坐以待捕。第二日黎明入城至道勝銀行清理賬目,又至各債戶處問明欠款數目,中午前回到報館。足以顯現出彭翼仲的氣概、節操與定力。
1907年4月12日,當彭翼仲被押送離開北京前往新疆戍所,“由大佛寺起程,市民去送者數千人,贈送程儀者無算。”那位外號“醉郭”的義務講報人,竟自愿陪同彭一道去新疆。這也是中國報刊史上一個很有戲劇性的動人場景。
1921年,享年58歲的彭翼仲病逝。辛亥革命先驅張耀曾為他撰寫了這樣的挽聯:不悔孤寡,不畏強御;平民之友,社會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