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是汪曾祺一生中最重要的小說,這篇小說以三十年代蘇北里下河為背景,描述了小和尚明子和農家女小英子朦朦朧朧、青澀純潔的初戀,同時也展現了當地一些農民以及和尚的生活風貌。
下面,先通過明海和小英子初次見面的一段對話描寫,來認識一下小英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
從這一段對話描寫可以看出,小和尚明海懵懂、害羞,相比之下,小英子卻顯得活潑開朗、熱情直率。面對初次見面的明海,她一點也不膽怯,表現得大方得體,言語中充滿了天真的童趣,同時透露著一股潛在的自信。可以說,正是人物語言的個性化,才使人物性格鮮明生動,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但是,“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一段人物對話,讀來不僅不動聽悅耳,甚至還有點刺耳。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
“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云游,逢寺掛褡。”
“什么叫‘掛褡’?”
“就是在廟里住。有齋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盡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
小英子的一句主謂結構的感嘆句:“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表現了小英子對“受戒”的恍然大悟,以及她對明海這一行為的理解支持。何謂小英子說的“文憑”?其實,這“文憑”也和上面的“掛褡”一樣,是個專業術語,一般人真不一定知曉其內涵,有的人,特別是涉世不深的少男少女還不一定聽說過。文憑,舊時指用做憑證的官方文書,現專指畢業文憑證書。清制,外省官未上任前,皆由吏部發給證明文書,稱文憑,到任時呈交總督或巡撫查照。在如今的社會,通常情況下用它來代表一個人受教育的程度。
“小英子一家人住在一個小島上,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以及從文中的其他信息可知,“十五六的姑娘就都梳上了頭了。這兩個丫頭,這一頭的好頭發!通紅的發根,雪白的簪子!”可以說,這姊妹倆,栽秧,薅草,“崴荸薺”,挑花繡花什么的,樣樣在行。但是,沒念過書,不識什么字,在她們的世界里,哪有什么“文憑”概念?更況且還是“合格文憑”!
老舍說:“要知道,對話是人物性格的‘聲音’。性格各殊,談吐亦異。”就是說語言是反映人物性格的鑰匙,這就要求人物語言必須個性化,符合人物特殊的身份、地位、年齡、職業、心理狀態、文化教養等。
與一個文盲或者半文盲談論這類專業術語,真有“關公戰秦瓊”的戲謔味道。
筆者推測,這篇小說寫于上世紀80年代初期,正值全國“文憑熱”之際。作家汪曾祺可能是受時代風氣的影響,一不留神,“合格文憑”就露出時代文化特征之馬腳?
其實,這樣的例子在當代文化生活中也有不少。
2009年播放的電視劇《蒼天》有這樣一個鏡頭:王媒婆見到一改嫁的寡婦與來順喜結連理,訕訕笑道:“哦,你們新婚燕爾——”“新婚燕爾”也即“燕爾新婚”。《詩經·邶風·谷風》:“燕爾新婚,如兄如弟。”原為棄婦訴說原夫再娶與新歡作樂,后反其意,用作慶賀新婚之辭。后就用“宴爾”指新婚,形容新婚時的歡樂。這是常見于書面的詞語,一般不為普通百姓所用,更是很少在口語中出現。出自陜北偏遠農村的一個媒婆之口,著實讓人咋舌!
所以,人物的語言要有鮮明的時代色彩和社會階層色彩。人物語言要能反映出人物的性格、年齡、出身、經歷、文化修養、身份地位以及氣質等,個性化的人物語言不僅要表現人物的思想和感情,而且要反映出他說話特有的方式、語調和習慣用語。
藝術理論告訴人們:“藝術的真實性,就是藝術作品反映社會生活所達到的正確程度。”誠然,文學藝術都是虛擬的,藝術的真實性不要求作家筆下所寫的真有其人,真有其事。但要求它“符合生活邏輯”,合情合理。其合理性必須在讀者的接受范圍之內,也就是要契合于讀者的現實經驗,使讀者對作者創造出來的藝術世界感到認同,進而產生審美愉悅。
汪曾祺曾經說過:“我想把生活中真實的東西、美好的東西、人的美、人的詩意告訴人們,使人們的心靈得到滋潤,增強對生活的信心、信念……這就是我所要達到的效果。”白璧微瑕,瑕不掩瑜,但是作為文學藝術來說,這類“失真”的細節,能夠避免豈不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