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由眼前的良辰美景、好友歡聚聯想到人生的困惑,發出了“豈不痛哉”的感嘆。然而面對著之前那樣愜意的陶醉和暢快,王羲之的痛到底能有多痛呢?這種痛會不會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呢?
可以來細細品咂一下下面這一段: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此段開首即說到了“俯仰一世”的問題。“俯仰一世”說的是人世的短暫,痛自然會痛。但在王羲之之前悲痛人世有限的篇章有如過江之鯽,單純書寫這種“痛”,如何能撼動人心呢?再往后細讀,你會發現,王羲之的確是承接了前人的傳統,書寫了人生的有限,但他同時又超越了傳統,寫出了自己對時間的獨特感受。
在王羲之看來,不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的意氣風發之人,還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恣意任性的放浪形骸之人,都逃不過時間的侵蝕。
時間的侵蝕是悄無聲息的——當你快樂、滿足之時,縱情歡樂之后,兩手依舊空空。似乎自己什么也沒得到,尤其是,什么也沒留下,什么理想啊,什么功業啊,仍舊是那么地遙遠。那樣的快樂看起來是多么的虛幻和無知,只不過是一種“‘暫得’于己”的鏡花水月而已。片刻的歡愉之后,接踵而至的卻是無盡的追悔和空虛,這難道不“痛”嗎?
時間的侵蝕是刻骨銘心的——當你失落、悵惘之時,自己對曾經鐘愛的事物厭倦了的時候,一切就會顯得更加可悲。首先,可悲的是被厭棄的事物,在時間的侵蝕下,它們無一幸免地要變成“陳跡”,時間的塵土會讓它們失去最初的光鮮和魅力,在慢慢地枯萎之中凄涼地黯然。其次,可悲的還有自己,時間不僅奪去了自己最初傾心的美好和快樂,還得讓自己承擔“情遷”的沉重道德負累,這樣的自己不也應該被同情嗎?如果真的是無情,那情遷就情遷了罷,忙著不斷地追逐“另一段”快樂的人,是沒有時間悲哀的。“人生若只如初見”中間不是也有一個“若”字嗎?倘若,就是一種假設,假設,就代表人在現實境遇中的欠缺和渴望。捫心而問,有幾個人真的做得到“只如初見”呢?見的對象在變,你自己的心也在變。于是真正的痛苦,就落到了那些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身上。既做不到徹底的無情,又做不到始終如一的專情,這就成了“感慨”頗多之人。一方面想要留住那份最初的美好和那份最初的心情,為了所愛的事物,也是為了自己;但另一方面卻明明白白地知道這種想法是天真,是徒勞,是奢望。這種惆悵乃至于焦慮,難道不是一種煎熬,不是一種“痛”嗎?
更痛的是,不論自己是否能做到專情如一,不論是那些曾經愛過的,還是正在愛著的,總有一刻還是會“終期于盡”。什么向往啊,期待啊,懷念啊,歡喜啊,都是南柯一夢,終究都會被死亡的深淵吞干噬盡。那些曾經那么鮮活的喜與悲、情與愁,在最終的死亡面前,都顯得那么飄忽和脆弱。人生倘若被這種幻滅感追逐著,難道不是一種大痛嗎?
如此這般讀下來,王羲之的“痛”便不再只是蹈前人之舊跡的長吁短嘆,而是寫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層次和深度。故而,這種“痛”經他的反問“豈不痛哉”,就越發顯得直逼內心,沉重難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