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年少的李白是風流的,愛女人,愛酒,和所有世家子弟一樣,渴望大唐這個盛世可以給他們一個寬廣的政治舞臺,希望能居廟堂之高,談興邦之事,這或許是封建讀書人內心的共同夢想。年少時期熟讀的《莊子》讓他滿腦子都是自由、灑脫、奔放的思想,他為自己設計的仕途是從出仕到隱逸。既要建功立業,又要來去自由,不必如姜尚、管仲、諸葛亮等帝師,卻只等“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便可“游五湖,戲滄州”。
詩酒年華里,李白高吟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堅信著“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山月尚不能知少年心事,于是他在夢里寫下了波瀾壯闊的天姥山,詩夢里的場景越美好,現實就越殘酷。仕途跌宕,李白游走在詩歌和政治中間。一邊是詩人的得意,一邊是仕途的失意,而明月就是他的精神寄托。或許比之嬋娟,對于李白,明月更像一個相愛多年的愛人,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去到他的詩中,低訴塵寰的愛恨悲歡。詠月詩中,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最為杰出?!洞航ㄔ乱埂分嘘P于時間與人生的探討與李白詩中“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一句有異曲同工之處。也難怪自古以來詩人都喜歡詠物明志,屈原問天,李白問月,不過都是借著山河之美抒心中郁郁不平之氣。但是比之屈原,李白又是豁達的,失意也不妨事,投河自盡更不可為之。你說眾人皆醉你獨醒,我便在這十丈紅塵里醉一場,找些紅顏,找些知己,便看清楚這盛世長安里獨醉的只有我一人而已?;蕦m不過也是一個酒家,“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這朝堂是你唐明皇的天下,并不是我李白的。讓力士脫靴、貴妃研墨不過是小意思,“明朝拂衣去,永與海鷗群”,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國家不幸詩家幸”,政治的放逐給了李白詩歌的開闊視野。流浪江湖,行至水盡,坐看云起,在壯闊的自然景觀面前,胸懷開闊,便留下了豪放奔逸的詩歌;得遇紅顏,秦娥夢好,羅帳流蘇,便能為美人晨起畫眉,月下交杯;相逢知己,流水高山,偶有離別,也顯得惺惺相惜?!俺啾跔幮廴鐗衾?,且須歌舞寬離憂”,且用歌舞升平來寬慰心中離別的憂愁。
看過了權利傾軋,政治壓迫,嘗遍了世間熙來攘往的辛酸,看得多了便也厭倦了,便也看開了,也很容易就此隱居山林。但他在廬山隱居的生活過得并不久,當永王璘請他當幕僚的時候,就順理成章地出山了,寫下“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的詩句,來表現自己偉大的政治抱負??墒牵绻f李白從來沒有放下功名利祿,其實是不正確的。為什么李白執著于政治抱負,不過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實現過它;如果李白真上的了朝堂,他未必能忍受案牘勞形、權謀累心之苦。否則,他也不會極度厭惡科舉考試而不通過科舉去完成他的政治理想,畢竟,李白的骨子里是有那么一根反骨的。
于是安史之亂后,他便也如同憂國憂民的詩人一樣,舉筆討伐黑暗的政治。不必含蓄,不必委婉,奸臣竊弄國權,“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直言不諱?!稖胬嗽娫挕贰霸姺ā逼v到:“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灑脫,不可拖泥帶水?!睋]斥幽憤,太白從來不會掩藏,總以切深往復之詞寫自己的“傲岸不諧”。一之不足而再,再之不足而三,獅子搏兔一般,將個人的憤怒不平和社會世俗的不能相容,透徹地表達,極盡淋漓盡致之能事,而不覺其繁冗。
后人談到李白,奇怪這樣一個身似浮萍的不得志的詩人為何會這般瀟灑。原因無二,天性如此,這是詩歌的天賦,這樣的天才是寂寞的。所以他會寫“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初讀這句會誤以為他與無情之物結有情之游。其實不然,這樣人皆可為的胸懷李白怎會再寫?其實這句詩前面有一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邀的是明月,把盞的只有詩人一個而已,何來三人對影?他偏將一腔寂寞深情作了無情之想。詩酒風流,文人習性,不用再輕言什么,這樣浪漫的詩骨,千古唯李白一人而已。
說他矛盾也好,說他糾結也罷,是他以一個“欲上青天攬明月”的姿勢,書寫了盛唐的詩篇?!熬蛹禌]世而無名”,太白已經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了,這個屬于月亮的謫仙人,在人間游戲得久了,便會回到他應該在的地方。而對于讀者來說,李白就更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煮酒待故人來,但借杯酒蹉跎心中的情懷。一首唱來,柳絮風中可以摘,猿聲已隨春河遠去,舉杯煙雨來。詩人卻已不在了,獨剩伊人吹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