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傷離別”,歌詠別離作為古典文學中的永恒主題始見于《詩經》中的《邶風燕燕》,清人王士稹《分甘余話》稱其為“萬古送別之祖”。在宋詞中,別離主題似乎表現得更加執著、更加意味深長。從開宗立派的詞壇巨擘,到獨樹一幟的詞苑名家無不“刻意傷春復傷別”,在別離文學的園地里耕耘開拓。落魄江湖、坎坷一生的南宋詞人姜夔,固然多次書寫過“算空有并刀,難剪離愁千縷”(《長亭怨慢》)的深刻體驗,即使是以“太平宰相”著稱于史的心得意滿、優游歲月的詞人晏殊也多次傾訴過“一向光年有限身,等閑離別易消魂”(《浣溪沙》)的痛苦心聲。可以說,幾乎所有的宋代詞人都與離別主題有著不解之緣。
考察宋代別離主題,不得不指出,別離不僅是一種生活現象,更是一種社會現象、一種生命現象。別離主題的產生與發展,有其深刻而復雜的原因。
中國作為一個古老的封建制國家,長期處于以自然經濟占主導地位的小農經濟社會中。對土地的高度依賴,使人們處于相對封閉、孤立的狀態,并在這一經濟基礎上建立起嚴酷的宗法制度、禮教制度等一系列的封建制度。這些封建制度長期禁錮、束縛著人們的思想,久而久之,在人們心中積淀成了一種“重情”“重禮”“安土重遷”的民族心理。從某種程度上講,“安土重遷”也可以反映出人們重團結、傷別離的傳統心理。然而別離又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別離主題有了永不枯竭的動力源泉。從深層次上講,“安土重遷”“重團圓”“傷離別”體現出一種生命現象,即“個體的憂患意識與缺憾意識”。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人們意識不到生命的可貴與短暫,人們就不會有那么多別離情感。加之當時交通、通信極不發達,一旦別離就可能意味著訣別。正因為人們能清醒地認識到生命的短暫與團圓的可貴,所以才更加渴望有限的生命中多些圓滿的團聚,少些痛苦的別離。而別離一旦來臨時,人們心中便會產生深重的缺憾與傷感情緒。
宋代文化作為一種成熟、理性、重反思與內省的文化類型,無疑會使“別離”這種客觀現象背后隱藏的缺憾情感,被更深層次地理解與感知。可以說,對別離這一生命現象的深刻認識,更加深重地損害了宋代詞人的生命機制。而從客觀上講,兩宋時期,國力衰弱,政治黑暗,外族侵擾,深重的社會危機,造成了更多的黨爭世變、宦游貶謫、英雄失志的傷感,更多的家國淪喪、轉徙他鄉、郁郁憤懣的悲哀。這樣的社會現實,在客觀上造成了大量的別離現象,也為別離文學的創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與契機,從而產生了數量極為可觀的別離作品。缺憾憂患意識的長期歷史積淀,宋代文化與內憂外患的社會現實的影響,宋詞詞體的契合,使別離主題在宋詞中更意蘊深長,更發人深省,更深刻厚重,更具美感效應。別離這一古老的文學主題,也就無庸質疑地在宋詞中得到更深刻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