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文本一個最大的特征即是常讀常新。怎樣讀是一個方法的問題,在對比中品咂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方法。對比的角度可以是不同的文本,也可以是文本內容之間的對比,在一般的課堂教學中,文本內容之間的對比往往更具實際的操作價值,關鍵是找到有教學價值的對比內容。
再次備課《祝福》時,摒棄之前讀到的關于《祝福》的一切文字,以一種初讀的心態,逐字逐句地讀,突然發現,《祝福》有不少蘊含對比關系的內容,在一番對比中品咂,竟然有不少的收獲。姑且選取兩處,做一番品咂。
一、兩次講述阿毛的故事的對比
阿毛的故事是一個繞不過去的重點,以往的解讀往往只是關注聽眾的反應,而忽略了對祥林嫂講述阿毛的故事時話語的關注。為了使分析更清晰,我們將祥林嫂兩次講述阿毛的故事的原文摘錄出來。
第一次講述: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墺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墺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 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第二次講述:
“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向,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墺里,看見刺柴上掛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可憐他手里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于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祥林嫂第一次講述阿毛的故事時,聽眾主要是四嬸、四叔與衛老婆子,第二次則是鎮上的男人們與女人們。兩次講述,第二次應該是解讀的重點,認真比對祥林嫂兩次講述阿毛的故事時的話語,我們可以找出以下幾處非常有價值的不同:①“他是很聽話的孩子”②“我叫,‘阿毛!’”③“沒有應。”④“完了”⑤“可憐他”。
先說第一處不同。第一次講述只說“他是很聽話的”,沒有加上“孩子”一詞,這說明隨著時日的延長,阿毛的死在祥林嫂的內心留下了越來越深的傷痛,到第二次講述時,自然就說出“孩子”一詞,我們可以想見,祥林嫂說出“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時,內心正承受著巨大傷痛的折磨。第二次講述是祥林嫂主動“和大家講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日夜不忘”正是日夜受著折磨,而主動講,則意味著傷痛的折磨已迫使祥林嫂希望通過講述故事來宣泄內心的傷痛。試想,當一個人要通過講述自己的不幸來宣泄傷痛時,她已陷入了多么悲涼的人生境地。
再說第二處不同。第二次講述時,“我叫”后面有逗號,“阿毛”后面有感嘆號,并且用了引號。為什么第一次講述時沒有這些標點符號?這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第一次是祥林嫂第二次到四叔家求取傭工時的陳述,剛到魯鎮,又希望老東家能夠收留,此情此境,祥林嫂只能是基本的陳述,語速是平緩的,內心是平靜的,因此,才會完整的、較為平淡地說“我叫阿毛”。到第二次講述時,情形則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自身的不幸,對于常人來說,自然會選擇不講;但對于祥林嫂來說,講是必然的選擇。面對魯鎮的聽眾們,講述阿毛的故事時,祥林嫂的內心是痛苦的,情緒是激烈的,語言也就隨之在發生著變化。“我叫”后面的逗號,表明祥林嫂略有停頓;雙引號則表明祥林嫂是在真正的“叫”——呼喊,一種發自內心的對愛子的呼喊;感嘆號,正是祥林嫂對愛子呼而不得的、痛失愛子的無限悲痛之情的真實流露!怎樣體會祥林嫂的呼喊及呼喊所流露出的悲痛之情?我們可以通過誦讀,通過表演式的誦讀來體會,課堂上筆者以哭腔式的誦讀,放慢語速,逐字讀出:“我——叫——阿——毛……”話音落下,學生無不為之動容。閉上眼,祥林嫂的聲聲哀嚎,在我的耳畔不絕回響!
再說第三處不同。第一次講述時,“沒有應”后面是逗號,而第二次講述時則改成了句號,句號表示的是停頓時間較長,句義獨立。祥林嫂為什么要停頓更長的時間?正是因為祥林嫂真正在“叫”,悲傷之情正隨著呼喊自然流出,因此,在說完“沒有應”之后,痛苦的內心還沒有完全平靜,需要通過停頓來調整心情,從而接著講述下面的內容。如果還如第一次那樣使用逗號,則完全不符合特定的情境。
再說第四處不同。第一次講述用的是“糟了”一詞,第二次用的是“完了”一詞。顯然,“完了”一詞要比“糟了”一詞更直接地表明阿毛已遭厄運,祥林嫂第二次講述時,為什么會用這樣一個包含更悲痛感情的詞語呢?合理的解釋應該是,祥林嫂已痛徹心扉,下意識地把自身的不幸直接表達出來。
最后說第五處不同。第一次講述時沒有“可憐他”三個字,因為當時祥林嫂需要四嬸同意收留,講述時情緒不能太激烈。第二次講述時,心情已非常悲痛,在講到“肚里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時,不由自主地直接表明了對愛子的厄運的無限傷痛。
細讀這五處不同,我們不由得深深折服于魯迅對語言文字包括標點符號的出神入化的使用。但,我們更應該懂得,語言文字包括標點符號是為著主旨服務的。論常情常理,聽著別人主動講述不幸,應該表達同情,而魯鎮的男人們與女人們的表現卻完全地背離了常情常理,這正見出作者的深刻用意。祥林嫂的悲情講述與魯鎮男人們與女人們的冷漠無情之間的對比,有力地突顯了文章主旨。
二、“念書人家”與“山村里”的對比
有句話叫“知識改變命運”,說的是知識的巨大作用。然而知識對人究竟起著怎樣的作用,卻又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具體到祥林嫂這里,知識似乎還真起著不小的作用。
祥林嫂被迫改嫁賀老六,拜堂成親時鬧得特別厲害,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衛老婆子在四嬸家說到此事時,用語特別豐富,其中有一句話不能忽視:“可是祥林嫂真出格,聽說那時實在鬧利害,大家還都說大約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所以與眾不同呢。”這里有幾處需特別加以注意。
一是祥林嫂鬧得實在利害,這得到了賀家墺的公認。賀家墺里也會有再嫁的女人,但如祥林嫂那般鬧的女人,肯定是很少的,因為“鬧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衛老婆子說的“總要鬧一鬧”,其實是很有意思的,“總要”說明不鬧是不行的,可能會被人看扁的,“鬧一鬧”說明鬧的時間不會很長、程度不會很劇烈,因此,祥林嫂的“鬧”的確很讓賀家墺的男人女人們開了眼界,因此就特別得引人注意。
二是祥林嫂鬧得如此利害的原因也得到了“大家”的認同。此處的“大家”顯然是指賀家墺的人們,根據以往賀家墺的再嫁女人們的反應,賀家墺里的男人女人們一時還無法找到合適的解釋和真正的原因,因此,只能是推斷,因此大家還都只能“說大約因為”。
三是在“大家”看來,祥林嫂之所以鬧得如此利害是“因為在念書人家做過事”。雖說是“大約因為”,但在賀家墺人的推斷水平允許范圍內,“大約”即可視為“一定”。顯然,賀家墺人對于“念書”一事是知道的,只是無人念書或念書人少而已,在賀家墺,沒有“念書”的女人,甚至沒有“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女人,因此,當祥林嫂這個“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回頭人出嫁”到賀家墺時,她那“與眾不同”的“鬧”,便給了賀家墺人全新的印象。在賀家墺人的眼里,是否“念書”或者是否“在念書人家做過事”是衡量一個再嫁女人鬧得“利害”與否的一個重要標尺。雖然文章沒有明確寫出賀家墺人對祥林嫂鬧得如此利害的評價,也沒有寫賀家墺的女人們面對這位“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回頭人”如此利害地鬧時內心有著怎樣的復雜感受,但推斷賀家墺人認可甚至贊賞祥林嫂的“鬧”,應該是沒有錯的。據此,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在賀家墺人的認知世界里,“念書”所得的知識或者因“在念書人家做過事”而得到知識的熏陶,所能給女人的作用即是讓她們在再嫁時應該比那些沒有“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女人鬧得更加利害,唯有這樣,才符合“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經歷。換言之,“念書”這件原本很崇高、對人很有積極作用的事,在賀家墺那里,所起的作用竟然只能是讓女人們更懂得婦道的重要意義,從而在再嫁時不惜以死相拼。
悲乎,“念書”在鄉民觀念中竟淪落到如此境地!
而四叔家這個“念書人家”究竟念的是什么書,這樣的人家究竟給了祥林嫂這個“回頭人”怎樣的熏陶呢?從文章中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得到答案。四叔這封建衛道士滿腦子的都是封建迷信思想,他的家庭氛圍所能給祥林嫂的熏陶只會是對婦道的堅守。一個讓女人不惜以死相拼的“念書人家”, 成了賀家墺人對祥林嫂鬧得利害的最好解釋。
此時,我們應該探討賀家墺這個“山村”究竟是一個具有怎樣象征含義的地方。
當柳媽告訴祥林嫂“回頭人”死后在陰司里會被閻羅大王鋸開來分給兩個男人時,祥林嫂“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因為“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賀家墺這個山村里的男人女人并不知道“回頭人”會被“兩個死鬼的男人”爭奪,更不知道捐門檻這樣的事,這樣看來,賀家墺這個山村是一個沒有受到封建迷信思想毒害的、淳樸的地方,這原本應該讓人感到欣慰,但事實并非如此簡單。結合前文對“在念書人家做過事”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賀家墺人對“念書”或者說知識的觀念是錯誤的,而“回頭人”死后會被閻王鋸開及捐門檻這樣的“知識”在魯鎮這樣的有“念書人家”的地方,幾乎人人皆知,柳媽只是告訴祥林嫂的具體一個人而已,但這種“人人皆知”的知識卻讓祥林嫂感到恐怖,并在恐怖中離開人世。
魯鎮因有四叔這樣的“念書人家”存在而受到封建迷信思想的毒害,這本在意料之中,而賀家墺這個并未受到封建迷信思想毒害的“山村”卻也深受封建迷信思想的“另一種毒害”。看來,在封建時代的舊中國,“念書”也罷,不“念書”也罷,都無法擺脫封建迷信思想的“幽靈”。魯迅描繪的魯鎮與“山村”賀家墺之間的對比,已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異同對比了,而是一種表面上的異、實質上的同之間的對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