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7屆、35年和12735天的質感和意義

兩個月前就已定下會期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無疑是本季度或者說本年度最引人關注的事情。在諸多場所，尤其是中國高級知識分子交流頗多的場合中，這次會議屢被提及。

中國的政治語匯中，“三中全會”幾乎是改革的代名詞。這要追溯到1978年。中國波瀾壯闊的改革大幕即從那時開啟。而主導那場變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是30多年來中外媒體提及最多的歷史事件之一，當仁不讓地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為著名的一次會議。

如今，又一個三中全會漸行漸近。對于即將揭開蓋頭的改革趨向與路徑，人們充滿了期待。畢竟，中國又到了一個新的重要關口。

中國改革迄今已有35年。1978年呱呱墜地的孩童如今已是人到中年。對每一個個體來說，30多年的改革進程有點漫長，但是對于一種經濟制度的變革，35年不過是一瞬。

國企改革曾被稱作中國改革過程中“最難啃的骨頭”。35年的國企改革發展史，可以說是一部思想解放史。借助此次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改革號角，我們對國企發展和改革的歷史進行梳理，試圖發現其中暗含的脈絡或者未來的走向，探究國企改革歷時35年的蛻變之路。

破局

1978年對新中國來說應該是一個明顯的分水嶺。

1952年底，政府通過管制、征用、代管、轉讓等方式將外資在華資本轉歸國有，并與誕生于解放區的公有制經濟一起，建立了在國民經濟中占領導地位的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

這之后的26年，中國國有企業的經營和運轉都處在高度計劃控制之下。

馬季和唐杰忠曾經說過一個相聲，名字叫作《多層飯店》。講的是一位演員出差到一個國營飯店住宿和吃飯的故事。經過層層審批好不容易住下來，想提前吃一碗面條，還要市委書記審批。演員三天后離開時，面條才批下來。“多層飯店”的意思，就是住這飯店辦手續得二百多層。可見當時部門之臃腫，手續之繁雜。

藝術作品難免有夸張的成分。但在1978年前的中國，層層審批制的確存在。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是，時任首鋼總經理的周冠五雖然手下管理著20萬職工，但是卻沒有權利簽字改造一個廁所。

大一統的計劃經濟體制下，中國國營企業的運轉情況日益惡化。1978年，全國國營企業的存款和財政存款之和，只有1089.9億元。

中國，1978年。似乎一切如常，但又讓人隱隱覺得有些異常。安徽的小崗村、江蘇的華西村、天津的大邱莊都在悄悄進行著一場幾近于革命的集體企業組織的改革。與此同時，以魯冠球為代表的工廠式自主創業型企業遍地開花。

計劃經濟仿佛束縛流水的管道，然而當涌動的大潮中這些小魚左突右奔時，管道似乎要被擠破了。

這一年的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形成了以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并做出將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建設上來的決定。

彼時的北京已經是隆冬時節，人們心里一邊忐忑一邊涌動著無限的憧憬，像初春的花蕾，既渴望綻放又擔心春寒料峭。

此刻，國企還在體制內的搖籃中按部就班地運行。

十一屆三中全會明確指出：“現在我國經濟管理體制的一個嚴重缺點就是權力過于集中，應該有領導地大膽下放，讓地方和工農業企業在國家統一計劃的指導下有更多的經營自主權。”基于這一共識，1979年5月，國務院宣布首都鋼鐵公司、天津自行車廠、上海柴油機廠等八家大型國企率先進行擴大自主權的試驗。

同年7月，國務院下發了《關于擴大國營工業企業經營管理自主權的若干規定》，首鋼等企業的改革很快成了全國矚目的焦點。周冠五們由此不斷獲得改造更多“廁所”的權利。

此后三年，首鋼的利潤凈額年平均增長45%。其他幾家的試點也獲得成功。八家大型國企首戰告捷。至1979年底，全國共有4200余家企業參與到擴大企業自主權的試點中。

1984年5月，國務院又下發了《關于進一步擴大國營工業企業自主權的暫行規定》（俗稱擴權十條），賦予了企業自主經營、自負盈虧必要的權利。

同年10月，十二屆三中全會召開，進一步明確了國有企業改革的目標：要使企業真正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社會主義商品生產者和經營者，成為具有一定權利和義務的法人，并提出改變企業的領導體制，在國營企業中實行廠長（經理）負責制。“兩權分離”一度被熱炒，承包制也開始全國鋪開。石家莊造紙廠的馬勝利甚至成了“一包就活”的代言人。

在自上而下的推動下，1979年到1984年，國營企業普遍實行了擴大經營自主權的改革，調動了企業生產經營的積極性，企業的活力有所增強。中國經濟一度出現了恢復性增長的良好態勢。

1988年，十三屆三中全會再次提出了把改革和建設的重點突出地放到治理經濟環境和整頓經濟秩序上來。

之后，國家不斷調整國企改革的方向和路徑，但主要方向很明確。1993年11月召開的十四屆三中全會審議并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構建起基本框架。會議明確指出，國有企業改革的方向是建立現代企業制度。

同年，國務院選擇了100家企業進行建立現代企業制度試點，加上各地方選擇的試點企業，中央和地方共選擇了2500多家企業，按照現代企業制度的要求進行試點。

試點同時，1995年9月，黨的十四屆五中全會提出要著眼于搞好整個國有經濟，抓好大的放活小的，即“抓大放小”。

改革的初衷是好的，效果卻不甚理想。至1998年，國有企業盡管經過了20年的改革歷程，實際成果卻與最初的設定相去甚遠：2/3以上國有企業虧損，全國國有企業加起來的利潤才213.7億元。

剝繭

中國式改革的最大困難在于，既沒有成功的先例可循，也沒有失敗的教訓可鑒，一切都要“摸著石頭過河”。

計劃經濟的拳頭放松了，借著指縫間透出的微光，國企改革實踐著多種經濟學理論提供的路徑，在一次次試錯中蹣跚前行。

1999年，《中共中央關于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發布，明確國有企業未來的目標是建立比較完善的現代企業制度等。

然而，現代企業制度的建立不是一蹴而就的。盡管這一理念早在1993年十四屆三中全會中已經明確提及，但中國的國企真正成長為現代企業，要走的路還很長。

不過，這一提法為民營企業的成長打開了一扇門。小型國有企業被出售，大型國有企業經歷整合、上市，變得更加強大。

作為最重要的考核指標，國企的扭虧比例曾讓各地的官員備受煎熬。除了依靠外資解決國企困境外，國退民進的戰略也明顯加快。此后兩年間，債轉股、技改貼息、政策性關閉破產等一系列政策措施，減輕了企業負擔，促進了國有企業的優勝劣汰，實現了國有企業的整體扭虧為盈。

在“抓大放小”的政策支持下，各地政府紛紛將國有企業出售。其中以集體經濟著稱的東南沿海地帶，2002年民營企業比例已經超過了90%。

然而，在這場國退民進的大潮中，國企改革缺乏一套嚴格的程序。諸多的國企出售案例中，健力寶留給人們的記憶頗深。

2002年1月9日，健力寶創始人李經緯與廣東三水市市長對面而坐，周遭的空氣似乎已經冷凍。1998年因健力寶產權意見相左以來，雙方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三水市政府為此召開聯席會議，90%的參會者都主張出售健力寶，但李經緯團隊不在出售對象之列。

幾經波折，年輕的資本莊家張海將健力寶收入囊中。9天后，李經緯突發腦溢血，此后幾乎再沒離開過病房。

經過“抓大放小”這一政策之后，國企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所占比重日益下降。股份制開始頗受重視，繼1997年9月十五大報告提出“股份制……有利于所有權和經營權的分離，有利于提高企業和資本的運作效率”之后，2003年10月十六屆三中全會《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再次強調：要進一步增強公有制經濟的活力，大力發展國有資本、集體資本和非公有資本等參股的混合所有制經濟，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使股份制成為公有制的主要實現形式。

同年4月6日，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掛牌，接手管理15.9萬家國有及國有工商控股企業的17.84萬億元國有資產，其中國資委直接管理的央企為196家，絕大部分是“國退民進”后的壟斷型企業。

國資委掛牌，被認為是國有企業和國有資產監管方式發生深刻變化、國有經濟深刻影響中國經濟格局的一個新的重要起點。

國資委的強勢并非隨性而為。2002年到2012年，央企通過整合重組，最后集中為100多家，資產總額從7.13萬億元增加到28萬億元，稅后利潤從3006億元增加到9173億元，年均國有資產值增值率達到115%。同時，國企已經成為世界500強企業第二大陣營。2000年時，中國國有企業只有9家進入世界500強，到2013年，已經有78家進入世界500強，超過了日本（62家），居世界第二位。此外，中國有7家民營企業也進入了世界500強行列。中國大陸共計85家世界500強企業，與美國的差距從2000年的170家縮小到2013年的47家。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國企改革始于1978年，但成果實際上在第三個十年才顯現：2008年，國企的利潤已經達到了13307億元，是1998年的62倍。而在2013年，僅前9個月國企的凈利潤就達到了1.76萬億元。

但是，我們并不能因此否定前二十年。就像我們吃三個包子才能飽，不能否定前兩個包子的作用一樣。上世紀80年代的“政企分開與兩權分離”、90年代的“現代企業制度與抓大放小”，新世紀的“股份制改革”，都在推動著中國的國企改革不斷縱深。

變是唯一的不變。在即將召開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深化改革已成共識。

化蝶

歷數1978年以來的數屆三中全會，其落點似乎無一例外地與經濟密切相關。今年的這一次也不例外。

日前由國務院政策研究中心推出的“383”改革方案總報告一經面世就受到各界的熱切關注。所謂“383”方案，是指包含“三位一體改革思路、八個重點改革領域、三個關聯性改革組合”的中國新一輪改革路線圖。

報告認為，“三位一體”改革的關鍵在于“正確處理政府和市場的關系”，為此必須推動行政管理體制、壟斷行業、土地制度、金融體系、財稅體制、國有資產管理體制、創新體制以及對外開放等八個重點領域的改革——這八個亟待改革的重點領域所涉及的多條內容都指向了國有企業。

當然，我們不得不承認，當下中國的經濟格局，國企處于一種非常耀眼又令人尷尬的局面。在利潤增加、揚威世界的同時，國企也飽受詬病，壟斷、腐敗、低效、高薪等質問之聲，一直不絕于耳。

國企如何在新一輪的改革中化繭成蝶？

2013年10月20日，國務院國資委副主任黃淑和為國企開出了藥方。他說，國有企業自身的改革調整已經進入“深水區”，建立健全現代企業制度，完善法人治理結構，提高國有資本運營效率，亟需從政策法律層面尋求新的突破。……在監管體制上，黨的十八大明確要求“完善各類國有資產管理體制”，“使各方面制度更加成熟定型”。目前，政企不分、政資不分現象在一些地區和部門仍比較突出，推動經營性國有資產集中統一監管的難度還不小，全國國有資產基礎管理工作也亟待從立法上統一規范。

毛毛蟲變蝴蝶，其過程十分痛苦。但是，要想完成美麗的突破，這一痛苦的過程難以越過。十八屆三中全會將目標定位于深化改革。在經濟體制改革方面，財稅、金融、能源等領域改革準備較為充分，有望率先啟動。同時，政府轉型將深入推進政企分開、政資分開、政事分開、政社分開。

壟斷、占用公共資源可能是國企近年來最受詬病的問題了，但外界說法也并非無中生有。2006年，國家出臺了一個產業清單，規定國有經濟對軍工、電網電力、石油石化、電信、煤炭、民航、航運這七個行業保持“絕對控制力”。還有一些“基礎或支柱產業”國家要保持“較強控制力”，其中包括裝備制造、汽車、信息技術、建筑、鋼鐵、基礎金屬和化工產業——由于這些國有企業背后的東家是政府，在獲取資金、土地等資源上的天然優越感讓民企難以望其項背。

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張曉強透露，十八屆三中全會可能通過最大的一個改革措施，就是正確地處理好政府和市場各自的角色的區分。他表示：“未來政府的一些職能還是由市場來做，特別是資源分配應該以市場為主。我們應該把更多的職能轉移給市場，這就對企業對競爭更有利了。”

在進一步推動國有企業改革的同時，國有企業產能過剩、產業升級也將有望得到改善。國資委多次要求進一步推進經營性國有資產集中統一監管，提高國有資本運行效率。“下一步將推動企業在改制上市、兼并重組、項目投資等方面，全面推進國有企業公司制股份制改革。”

據報道，未來國企改革的綱領性文件《深化國有企業改革的指導意見》、《關于完善公有制實現形式的指導意見》有望在十八屆三中全會之后出臺。其中，國企分類監管等將成為重點改革內容。有人稱：“這一輪的國資國企改革作用不亞于2005年的股權分置改革。”

當然，這場疼痛的蛻變，在打破束縛國企多年厚繭的同時，也必然帶來多方利益的羈絆博弈。有人欣喜，也有人憂慮。

不是所有的繭都可以化成蝶，鉆不出來的蝶們承受不起化繭的痛。可是，要想感知春天的美好，毛毛蟲需要蝴蝶的身體來實踐夢想。是夭折的蛹還是重生的蝴蝶？未來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