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老師的這節課堂呈現,我認為是智慧的、大氣的——這種智慧和大氣體現在簡約、樸素、寧靜、深邃。
簡樸,就是懂得取舍、懂得守望。“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當某個紛紜復雜的文本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應該取什么給學生,教者就需有自己獨特的眼光,因為有舍才有得。取舍、守望,就要簡單地處理文本。面對學生,我們不要搞太多的生長點。語文教師應該是麥田的守望者,應該有耐心,應該有足夠的等待。因為教育是慢的藝術,語文教學尤其如此。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讓靈魂跟上腳步。樸素就是不花哨、不做作,原汁原味、原生態。我們現在的課堂多數離不開多媒體,但多媒體的花哨離樸素越來越遠。
語文本身是多彩的,這源于文本的五光十色,語文不需要過多喧鬧,更需要一些平實。凌老師的課上得平實、樸實,但并不迷茫。課堂上的凌老師氣定神閑、駕輕就熟,舉重若輕,高屋建瓴,有著驚人的爆發力、張力,給人一種心靈的震撼。
深邃,則來源于凌老師對文本的充分解讀,主要體現在對文本內涵的細致梳理和對作者寫作意圖的終極追問上。余光中散文所表現的主題是繽紛多姿的,但最突出的還是鄉思鄉愁、戀國戀親。余光中先生的作品無論是采擷美國還是臺灣的題材,最后他的落腳點總是回到中國、回到大陸。作者曾有這樣的誓言:“當我死時,葬我,在長江與黃河之間,枕我的頭顱,白發蓋著黑土。在中國,最美最母親的國度,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張大陸。”這就很好地詮釋了他的那種家園之思。那么這種鄉愁,這種家園之思,是不是全文的唯一情感呢?很多老師可能只能將本文的主旨定為思鄉,如果僅僅如此,那么就是淺層次徘徊了。我曾經看過一個余光中的專題片,他到長白山天池,頭發花白的他,走的時候像孩子一樣,一步一回頭,感嘆說,長白山,我欠你一首詩。他常常是想到什么就寫什么,被什么東西感動了,他就順手寫什么東西,主觀性情感性太強。這種天馬行空的文章思路,可能我們感覺到難以把握;是的,假如我們走傳統的路子,對文本進行支離破碎的講解,我們就沒法引導學生進行深度理解,那怎么處理呢?
凌老師的處理是極其智慧的。我只從他的課堂抽取兩處設計來詮釋他的智慧。一處就是采用“文本還原”的方法,讓學生將原文與課文相比較,看看課文有哪些刪改,說說對兩個文本的看法,讓學生在比較中尋求一個比較合適的、有利于原文解讀的切入口。這樣引導學生發現被教材、教參有意無意掩蓋了的某種寫作意圖,進而幫助學生更準確地把握文本的意蘊;并通過放映安東尼奧尼拍攝的紀錄片,引導學生思考被刪除了的兩段文字與作者寫作目的之間的關系:“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里面是中國嗎?那里面當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里呢?在報紙的頭條標題里嗎?還是香港的謠言里?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思聰的跳弓撥弦?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玻璃柜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里?”明白了作者所要表達的不只是對大陸的思念,還有對傳統文化被摧殘的擔憂。當然還有原文中本來不該刪的被刪了的內容,通過師生共同剖析,我們發現教材把最重要的一部分刪除了,教材讓我們帶著編者的意圖,帶著意識形態的東西,去解讀文本。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凌老師還原求真的意識非常強,而我們很多老師卻缺乏這種還原意識。這一設計告訴我們,對教材需要推敲,要在文學史、文化史、哲學史等方面找到它相應的位置。深度閱讀就必須把它還原,將余光中這種深深扎根在骨子里的輕吟低唱,將那種涵蓋整個身心的人文關懷,放在廣闊的文化、歷史的世界去觀照。這種還原是必須的,這是歸真,讓歷史把真情實感饋贈給現實——這是何等的膽略,何其可貴的求真思維!質言之,這是具有錚錚鐵骨的知識分子一輩子教書的一種努力。
另一處值得我們關注的,就是采用“一點突破”的方法。凌老師設計了一個大問題:為什么不用“愁”雨而用“冷”雨?盡管在操作中由于時間所限,時長似乎還不夠,這樣的大問題如果時間允許,應該還可以更深入一點。《聽聽那冷雨》可以說是思想與文字相遇的火花,學生學習確實有一定的障礙,凌老師選擇了“愁”與“冷”的對比作為突破點,而且是在共同研讀中完成的,這一點“突破”確實起到提綱挈領、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功效。在整個教學進程中,他又很重視學生的問題意識、閱讀期待和讀書欲望。在思考中討論,自然會幫助學生對作者的寫作意圖,作更為深刻的反思。這樣的問題,教材是不會有注釋的,教參也是沒有的,這些正是教師大有作為的地方,也正是學生所需要的。課上,凌老師帶領學生一步一步走向文本的核心地帶,把作者所表現的鄉愁放在廣闊的歷史、文化的視域去觀照,讓人感覺有一種更為厚重的對傳統文化的依戀與懷念,以及對功利時代來臨后文化失落的悵惘情結。步步逼近,步履從容而穩健,師生共同完成了對文本的深度解讀。
所以說,現代教學理論所倡導的“凡能不講堅決不講”的理念如果要真正落到實處,就需要教師有自己的課程意識,而不能只有教材意識。如果教師知道自己做的是課程,那我們就能明白,教學不能只在一個平面上徘徊,具體的教學是要在課程意識的驅使下多角度多層面展開。這兩處精彩的設計,留給我們的思考是多元的,但是有一條可能是共通的,就是語文教學的前提是教師對文本的解讀,關鍵是教師如何引導學生對文本進行解讀。幫助學生走進作者的內心世界,讀出自己的感受,而不在于講授了多少。所以,預設一定要切中肯綮,抓住要害,做到少講多收獲。
這一課,凌老師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課堂,還有教育哲學、人生啟悟;他帶給我們的不僅是一堂課的記憶習得,而是一種教學思想、一種態度、一種精神、一種責任,一種讓學生發展的思維方法。
在百花齊放的語文教育園地里,凌老師這課的教學設計并不是我們學習的唯一,但他對語文教學幾十年不變的情懷與追求,持之以恒的打磨和深思,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學習的。
(作者系江蘇省中學語文特級教師、南通市教育科研中心中學語文教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