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四角”下一步

“月收入3萬元請選歐洲游，月收入1萬元可游東南亞，月收入低于1萬元選擇國內游，月收入低于5000元選擇省內游，月收入3000元只能郊游……”近來，微信里反復轉發的這條信息，帶著對旅游價格濃濃的調侃。

新《旅游法》實施后，國內游線路普遍漲價三到五成，游客報團出游欲望受到抑制。加之“八項規定”的壓力疊加，各地旅行社業績暴跌，一片哀聲。

然而，在湖北咸寧市、江西九江市等長江中游城市中，旅行社的業績卻依舊保持著不錯的增長形勢，部分旅行社散客數量相比去年漲幅達到40%以上。

“逆勢而上”的原因，在于兩市所在的長江中游城市集群已正式進入國家戰略。同時，兩市以及安徽省安慶市、湖南省岳陽市共同打造長江中游城市集群先行區，旅游一體化是合作共贏的重點之一。

伴隨大范圍的規劃與小范圍的試驗，“中四角”下一步將邁向何處？

“大”規劃與“小”試驗

長江中游城市集群原指以武漢為中心城市，長沙、南昌為副中心城市，涵蓋武漢城市群、長株潭城市群、環鄱陽湖經濟圈的中部地區，也被稱為“中三角”。

2012年12月，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李克強在九江主持區域發展與改革座談會，談到長江中游城市集群時，建議將安徽省納入進來，“中三角”遂擴容成“中四角”。

不過，盡管當時“中四角”合作已逐步啟動，但對各省而言，由于長江中游城市集群規劃能否上升到國家戰略尚屬未知，且有諸多不確定因素。

江西省社科院經濟部主任麻智輝告訴《支點》記者，2012年，這四個省份中，有的推進合作很積極，有的多少顯得缺乏信心。“而近期國家層面定調之后，使得各省真正開始實現‘從建立共識到共同推進’。”

麻智輝口中的“定調”，指9月26日在武漢召開的長江中游城市群一體化發展規劃前期工作會議，這是國家層面首次研究部署“中四角”發展規劃。

會議由國家發改委地區經濟司組織，湘贛鄂皖四省相關部門和負責人以及專家學者參與。國家發改委地區經濟司司長范恒山在會上指出，黨中央、國務院對推進長江中游城市群合作一體化發展、打造新的增長極高度重視，并充滿期待。

這次會議更明確了“中四角”規劃編制的推進時間表：今年年底之前，四省按照“自身角度為主，兼顧其他三省”的原則，各自制定規劃草案并提交國家發改委；2014年6月，國家層面將綜合四省的方案，出臺總體規劃草案。

在國家戰略已經明確的情況下，四省的實質性合作開始破題——在會議召開后不到48小時內，長江中游城市集群中四個兄弟城市已率先建起“試驗田”。

9月28日，長江中游城市集群建設研討會在湖北省咸寧市舉行，安慶、岳陽、九江、咸寧四個相鄰的城市共同簽訂《咸寧共識》。

《咸寧共識》合作期限為十年，主要圍繞區域規劃融合、綜合交通體系、產業分工合作、文化旅游、公共服務共享、社會保險等8個方面展開合作，打造長江中游城市集群先行區，為接下來四省更大范圍的合作奠定基礎。

“以前‘中四角’只是省級層面呼吁和推動，因此涉及面廣，事倍功半。隨著國家發改委啟動國家層面的規劃編制工作，這次研討會上大家合作意向清晰，今后的問題是如何做得更好、更快。”麻智輝說。

湖北省社科院副院長秦尊文則向本刊記者表示，如果沒有省際邊界城市的“鉚合”，城市集群就不是一個整體。“此次簽約的四個城市，位于四省交會處，人文風俗相似，具有率先融合對接的先天優勢。”

在安徽，安慶是唯一與湖北、江西接壤的城市；在湖北，咸寧是唯一與湖南、江西接壤的城市；在湖南，岳陽是唯一與湖北、江西接壤的城市；在江西，九江是唯一與湖北、湖南、安徽三省接壤的城市。

“四市歷年來兩地高層互訪合作不斷，九江大橋聯動機制等合作項目也是層出不窮。”秦尊文表示，“岳九咸安”的合作將是長江中游城市集群的風向標和試金石。

旅游業成為突破口

在長江中游區域經濟合作的大潮中，旅游業一直是先行的合作產業，也取得了目前合作共贏中的最好成績。

10月1日，新《旅游法》正式擁抱人潮洶涌的黃金周。由于新法中對旅行社安排購物店環節、設立自費項目有嚴格限制，使得各類旅行的報團價格高漲。

這種情況下，整個旅游市場受到劇烈震蕩——以杭州為例，在9月提前透支了“法前”的出游高峰之后，參加西湖一日游的人次比往年少了30%以上。

“不過，我們的整體業績并未受到太大影響。”咸寧市鴻雁旅行社總經理洪燕向本刊記者分析說，主要是因為周邊城市旅游一體化帶來的共贏效應。

從今年5月開始，咸寧、九江、岳陽等地旅游局就相互邀請對方當地的旅行社前往考察與合作，實現旅游產品資源共享、線路互推和客源互送。

咸寧的隱水洞、三國赤壁古戰場景區，九江的廬山、廬山西海、三疊泉景區，岳陽的岳陽樓、君山島景區等成為三地互動試點的第一批景區。

“5月底，我們隨咸寧市旅游局前往江西九江，與當地旅行社簽訂了客源互換協議。會后幾天內，旅行社便接待了當地發來的400多位游客，隨后我們也向當地發放了一些游客。”洪燕說。

此后，九江、咸寧、岳陽積極組織旅行社，設計出最合適的旅游線路，最實惠的出游價格，大規模推進“九江人游咸寧”、“九江人游岳陽”、“咸寧人游九江”及“岳陽人游九江”等一系列旅游互動活動。

“以往，三地自發性的交叉旅游已經有一定的數量基礎，而政府的支持則推動這一進程加快。”洪燕表示，鴻雁旅行社今年來自周邊城市的散客數量同比已增長了40%以上。

江西省九江市廬山光大國際旅行社總經理劉建也向本刊記者表示，異地合作使得他們的散客旅游接待量相比去年增長了30%以上。

而根據《咸寧共識》，未來簽約四市的旅游一體化還將深化。記者從咸寧市委宣傳部了解到，咸寧、岳陽、九江這三市與安慶地區的旅游合作已在醞釀中。

選擇以旅游為合作突破口的不光是“岳九咸安”，省會城市也是如此。今年5月，武漢、長沙、合肥、南昌四市旅游部門在武漢聯手成立“長江中游城市群四省會城市旅游發展合作組織”，致力于實現區域旅游的同城化。

對于“旅游業先行、再合作其他產業”的路徑，麻智輝十分認同。“在水泥、鋼鐵等方面，大家基本都過剩，要合作會存在一些地方博弈。旅游業合作既符合市場探索新景點的需求，又能逆向推進交通方面的合作，自然應成為首選路徑。”

打破“博弈墻”是難點

全球著名商業市場研究和咨詢服務機構——蓋洛普咨詢公司調查數據顯示，2012年中國煙民數量已達3.2億，是全球最大的卷煙消費群體。同時，他們又是世界上面對卷煙品牌最多的消費者，除了國外品牌，僅國內的卷煙品牌就有1000多種。

有這么多卷煙品牌，可是消費者卻沒有選擇的權力，他們更多時候只能抽本地煙。以湖北為例，過去一些煙民習慣抽口味醇和的湖南煙，而本刊記者在武漢市調查時發現，湖南煙要么買不到，要么品類極少。

記者在武昌區中北路走訪了兩家超市以及三家煙草專賣店，詢問有沒有白沙及芙蓉王（均為湖南卷煙）賣。有三家店都表示沒有這類商品，另外兩家煙草專賣店則只提供7元一包的白沙。

其中一位老板告訴記者，以往整個湖北的正規渠道都不允許賣湖南煙，從2008年前后開始才開放了少量幾款香煙。“一些省內二三線城市的煙酒店會暗地里賣多種湖南煙，但被發現后，處罰嚴厲。”

湖南省長株潭城市群研究協會會長、湖南兩型社會建設研究中心主任張萍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博弈墻”：“各個行政區之間，還存在一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壁壘。包括煙草在內的很多產品，都受到市場準入、質量技術標準等形式的地方保護。”

據了解，中國曾經采用的行政區為主導的區域經濟運行模式影響深遠，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行政區與經濟區的關系才得到逐步協調，但行政障礙也一直是影響區域間合作的主要障礙之一。

張萍告訴本刊記者，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他就提出把湖南的長沙、株洲、湘潭在經濟上聯結起來，逐步形成湖南的經濟中心。

這一規劃在1987年因招致強烈反對而夭折，直到1997年才重啟。可16年過后，用張萍的話來說，雖然邁出了實質性步伐，但市場壁壘仍然很多，行政體制和運行機制還需要進一步改革和創新。

“省內合作都如此艱難，更何況跨省合作！現在四市合作還是一個開始，在旅游、文化方面合作較多，還沒有到全面落實和實質推進的階段。而這一合作能給省級合作帶來哪些可參考的經驗，需要進一步觀察。”張萍說。

張萍的顧慮不無道理，畢竟除旅游、文化、公共資源方面的合作之外，由于四省自然要素稟賦相近，石化、汽車、紡織服裝等產業上存在趨同競爭問題，這為未來多領域的深化合作埋下了不穩定因素。

麻智輝則表示，其實四省有些產業同質化比較嚴重，但也有產業鏈錯位發展的機會。“你做零配件，我就做組裝，你搞上游，我就做下游嘛！”

以江西與安徽的合作為例，雖然安徽有自己的品牌奇瑞汽車，但江西昌河汽車在合肥也設立了分公司。2010年，江西最大的光伏產業賽維LDK在合肥投資25億元成立太陽能新廠，這也是當時全球單體投資最大的太陽能電池片項目。

“不過，如何推動四省在產業上更為細化的合作，制度創新還是最關鍵的問題。”麻智輝表示，如果不能從制度上創建城市集群共商協作機制，進一步打破市場封鎖，未來協調發展將陷入困境。

下一步有待“確圍”

相對于“如何推進合作”這一中長期話題，在明年6月國家規劃出臺之前，長江中游城市集群規劃將包含哪些城市，已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同此前多個區域戰略出臺前多地紛紛“擠入”一樣，跨中部四省的長江中游城市集群規劃也遇到“劃地盤”的問題。

記者采訪中了解到，除武漢經濟圈、長株潭經濟圈、鄱陽湖生態經濟區、皖江城市帶等四省核心區域外，各省都希望將“中四角”的范圍延伸到周邊地區。

安徽省政府參事孫自鐸向本刊記者表示，以皖江城市帶為主體的江淮城市群，甚至皖北的一些區域，都提出了加入“中四角”的想法。

而麻智輝則表示，江西萍鄉即贛西地區緊接長江，同時與湖南的長株潭連在一起，應被納入“中四角”范圍。

張萍則指出，應當以湖南長株潭3個城市為中心，以一個半小時通勤為半徑，將岳陽、常德、益陽、婁底、衡陽5個城市在內的城市群也納入計劃內。

作為主要推動者，湖北省更是一再吁請將長江以及漢江流域的更多城市納入“中四角”。去年9月，湖北發改委提交《關于加快推進長江中游城市群建設的請示》，懇請國家發改委將宜昌市、荊州市、荊門市納入“中四角”。

今年8月，湖北省發改委與襄陽市政府簽署《推進襄陽市跨越式發展合作協議》，明確支持將漢江腹地的襄陽市納入“中四角”。至此，在湖北的籌劃中，僅剩十堰、恩施、隨州和神農架林區處于“中四角”的大門之外。

這是中國區域規劃特別是國家層面的區域規劃都面臨的問題，就是一旦有國家戰略，各地都想盡量大范圍擠進去。河南省中原經濟區規劃上報時也是如此，最終這個由河南主推的經濟區拓展至山東、安徽、河北、山西的部分區域。

“不過國家的區域戰略應是優勢發展，都扶持等于都不扶持。”麻智輝表示，雖然四省都有各自想法，但最終城市集群范圍如何圈，還需要等到國家層面的劃定。

荊州市發改委長江經濟帶辦公室主任黃光毅表示，如果能夠順利劃入“中四角”，荊州不僅在規劃層面上得到提高，而且對促進招商引資工作也是重大利好。“如果周邊地市進入，而荊州處在外圍，就意味著荊州與周邊的差距進一步拉大。”

荊州市發改委的表態，代表了這座千年古城希望被納入“中四角”的整體心態。對此，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葉青表示，各地之所以千方百計希望擠進“中四角”的大盤，主要還是出于國家政策支持的巨大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