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產能過剩

隨著經濟的持續下行，中國產能過剩的問題愈發嚴重，成為未來制約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化解一些行業產能過剩已經成為調整產業結構的重要任務，據中國國家電視臺近日報道，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誓言要遏制產能過剩行業的擴張。

由于2009年“四萬億”刺激拉長了本輪產能周期，使得本該從2008年開始的產能調整推遲到了2010年，加劇了本輪產能周期中產能過剩的程度。按照前兩輪產能周期的經驗看，本輪產能的收縮可能需要7-8年，也就是說，未來產能過剩的調整還需要四到五年，隨之會帶來投資的進一步下降。

產能過剩的調整將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一些行業如鋼鐵、電解鋁、水泥和造船更是如此。如何化解產能過剩的問題？根據美國、日本的經驗，可以從供給和需求端雙管齊下。

產能收縮或再持續四五年

產能過剩有供給角度和需求角度兩種定義。從供給角度看，產能過剩是指實際產出小于生產能力達到一定程度時所形成的生產能力的過剩；從需求角度看，是指生產能力大于需求所形成的生產能力的過剩，這里的需求既可以是指當前的需求，也可以是未來的需求。由于產出決定于需求，這兩種定義，本質上是一個意思。判斷產能是否過剩，最直接有用的指標是產能利用率。

縱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經濟發展，重復建設、產能過剩一直與經濟增長如影隨行，政府也不停地出臺各種政策進行調整、化解，但似乎成效不大。為什么產能過剩頻頻發生呢？

一種解釋是“潮涌現象”。發展中國家，由于處于追趕過程，其產業在世界產業鏈條中處于較低部位。對發展中國家而言，需要投資或發展的產業方向是技術成熟、產品市場已經存在的處于世界產業鏈內部的產業。企業對哪一個產業是新的、有前景的產業很容易“英雄所見略同”。因此，在發達國家偶然出現的“潮涌現象”，在發展中國家就會像波浪一樣一波接一波的出現，從而導致產能過剩現象的頻頻發生。

第二是地方政府干預往往對產能過剩和重復建設推波助瀾。在財政分權、晉升體系下，土地產權的模糊、金融的軟預算約束，以及環境保護的外部性，導致地方政府強烈干預投資，成為重復建設、產能過剩的體制基礎。

我們認為，中國需求的規模擴張和不斷升級，以及低成本優勢創造的無限擴大的全球市場，才是中國產能擴張和產能過剩的基礎。而“潮涌現象”只是一個現象，“地方干預”則是為產能擴張、產能過剩形成了推力和助力罷了。

從上兩輪產能周期看，產能擴張基本都歷時10年左右，其中產能擴張階段比產能收縮階段要長1年左右。而2001年至今的產能周期已經歷時了12年，其中產能擴張持續9年；如果按照產能擴張比產能收縮長1年來估計，產能收縮可能將需要7-8年，也就是說還需要4-5年才能結束，即持續到2016-2017年。

為什么本輪的產能擴張和收縮時間要長于以往？金融危機期間“四萬億”的刺激可能起到了關鍵的影響。如果沒有2009年的天量信貸和投資，產能的擴張估計會在2007年自動停止，那么本輪產能擴張期就會是7年。如果從2008年開始就進行產能過剩的調整，那么到2013年的今天，大致也就差不多調整完成了，整個產能周期的時間也與以往比較相似。而“四萬億”的刺激使得2009年產能重新大勢擴張，既延長了產能擴張的時間，造成的惡果就是未來產能過剩的調整時間也會拉長。

當前的產能過剩是長期性，這將抑制投資需求擴張，產能收縮階段投資增速會明顯下降。未來幾年，整體投資增速可能下降至10%-20%區間。

供給需求雙管齊下

如何化解產能過剩？美國和日本給我們提供了一些借鑒的經驗。

根據美國的工業產能利用率及產能同比增速，從1968年至今，美國經歷過幾次比較大的產能過剩危機：一是1975-1976年，1975年5月工業產能利用率最低跌至74.2%左右；二是1981-1983年，1982年12月產能利用率最低跌至70.9%；三是2001-2003年，2001年12月產能利用率最低降至73.5%；四是2008-2012年，2009年6月工業產能利用率最低降至66.9%。

在美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兩次產能過剩中，產能過剩主要集中在紡織、鋼鐵、煤炭、化工、汽車等傳統行業，這些行業是由衣著、汽車等終端需求帶動。在消費結構升級的背景下，這些產業的產能過剩，屬于長期性產能過剩。美國則是通過大力發展高新技術產業和服務業，并且通過對外投資，轉移這些過剩行業的產能，從供給端來解決問題。

本世紀初美國的產能過剩主要集中在計算機、電子設備等信息產業，是互聯網泡沫破裂所致。隨后美國通過企業破產、兼并重組等方式，化解了過剩產能。隨后美聯儲著重通過低利率政策推動房地產市場發展，并帶動其他產業，迎來了新的一輪經濟增長周期。

2008年以來美國的產能過剩，是百年不遇的金融危機所致。美國工業內大部分行業都出現產能過剩，如鋼鐵、有色、非金屬礦物、紡織、皮革制品、機械、交運設備、計算機、化工等等。對于這場產能過剩危機，目前奧巴馬政府著重通過發展新興產業來淘汰傳統產業，比如3D打印、生物產業、新能源產業等等。

總體來看，美國化解產能過剩的危機，主要是從供給端入手。通過科技創新，帶動新興產業發展，推動產業結構不斷升級，來化解過剩產能。

日本則在上世紀5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出現了典型的產能過剩。在1950年代，日本推行“產業合理化”政策，以有限資金與資源著重發展煤炭、鋼鐵、電力、造船等重點產業，這導致整個經濟投資率過高而消費率較低。到1957年發生經濟危機時，這些產業大都陷入產能過剩。在化解過剩產能方面，日本注重從需求端入手，推出《國民收入倍增計劃》，以經濟增長、國民生活水平提高和充分就業為主要目標，注重提高中低收入階層購買力，擴展完善社會保障體系。這推動了消費需求的規模擴張及結構升級，有效化解了過剩產能，迎來了1960-1973年的高速增長。

而在1970年代，日本的基礎材料工業增長停滯，產能過剩現象嚴重。這次日本主要從供給端入手，通過對外投資轉移國內的鋼鐵、化學、電氣機械等產能過剩行業，淘汰落后產能，著重發展機械設備、精密儀器、研究開發等高加工度工業，推動產業結構的升級。

在1980年代后期，受日元升值及國內泡沫影響，日本經濟陷入困境，產能過剩再度顯現。這期間過剩產能的調整，仍是以處理和淘汰過剩設備為主，通過出口以及對外投資轉移國內產能。

總結日本處理過剩產能的經驗，大致有三點：一是啟動民間消費需求，以消費的擴張帶動相關產業發展，化解過剩產能；二是通過對外投資，進行產業國際轉移，把過剩的產能轉移到較低發展階段的國家；三是通過淘汰落后設備、落后工藝等落后產能，化解產能過剩。

目前來看，在政策上似乎我們過于強調淘汰落后產能，而忽視利用產業全球分工來轉移過剩產能。而產業國際轉移，是美歐、日本、亞洲四小龍等先行國家與經濟體化解產能過剩的主要方式，也是“雁陣模型”的由來之因。

同時，借鑒美日經驗，我們也需要考慮如何從需求端緩解產能過剩。2008年金融危機之前，我們一直在用需求端的方式來處理產能過剩，那就是依賴于出口。上世紀90年代末的產能調整能夠順利走出，加入世貿組織后中國出口的暴增也起到了重要作用。金融危機之后，我們也從需求端的方式來處理產能過剩，比如2009年的“四萬億”。但如何從需求端化解產能過剩，需要清楚產能過剩的類型。2008年以來的產能過剩是因為消費升級導致的長期性產能過剩，需求端應該是著重發揮升級滯后的農村消費需求。以中間環節的投資需求化解產能過剩，猶如“飲鴆止渴”。

如今，出口已經不可能再現當年的繁榮，大規模的投資也不再具備條件。所以從需求端化解過剩產能，則要更多從國民收入提高、消費升級等角度入手。目前，雖然中國城鎮居民消費已經開始向享受型的服務消費轉變，但中國農村居民消費恩格爾系數仍在40%以上，處于發展型消費階段，汽車、住房、家電消費仍有一定空間。因此，從需求端化解當前的過剩產能，就應該是一方面不斷提高農民收入水平和農村社會保障水平，降低農民收入與支出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積極推動城鎮化，以此釋放農村居民的住房、汽車、家電需求。

作者為日信證券宏觀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