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位于北京金融街富凱大廈的中國證監會一間會議室內,萬福生科(300268. SZ)涉嫌欺詐發行上市案的保薦人平安證券,以及原平安證券總裁薛榮年等人員的行政處罰聽證會正在進行,薛榮年等向證監會提交了由國內五位知名法學家江平、應松年、朱少平、郭鋒、彭冰聯名出具一份《法律論證意見書》。
5月13日,證監會對平安證券、吳文浩、何濤、薛榮年、曾年生、崔嶺和湯德智下發的《行政處罰和市場禁入事先告知書》(下稱“《行政處罰告知書》”)處罰字【2013】24-2號文件稱,對吳文浩、何濤給予警告,并分別處以30萬元的罰款,撤銷保薦人資格,撤銷從業資格證;對曾年生、薛榮年、崔嶺給予警告,并分別處以30萬元的罰款,撤銷從業資格;對唐德智給予警告,并處以10萬元的罰款,撤銷從業資格。
根據《證券法》第192條規定,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三萬元以上三十萬元以下的罰款;情節嚴重的,撤銷任職資格或者證券從業資格。證監會認定平安證券保薦業務負責人曾年生、內核負責人薛榮年是“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崔嶺、保薦人吳文浩、何濤,項目協辦人唐德智是“其他直接責任人員”。
法學界專家們的《法律論證意見書》則認為,薛榮年、曾年生等三人并非萬福生科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三人已經基本勤勉盡責,呼吁肖鋼主席“手下留情”。
現任全國人大財經委法案主任朱少平接受《證券市場周刊》記者采訪時稱,對于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的認定,按照慣例應當是公司的董事長或者CEO,“都說平安證券是壞孩子,那教育壞孩子的責任是爹還是哥哥?薛榮年在這個事件中的角色相當于哥哥,你不處罰作為法定代表人的爹,卻一棍子打死哥哥,不合適吧?”
參與聽證會的一名專家質疑稱,“當時平安證券參與萬福生科的一些人,后來有一部分跟隨薛榮年到了華林證券,留在平安證券的參與者這次都被規避了處罰,比如具有一票否決權的平安證券董事長安然無恙,而出走到華林證券的卻被‘一鍋端’,平安證券有借刀殺人的嫌疑。”
平安證券到底是被重罰了還是輕判了,是無辜蒙難還是罪有應得,《證券市場周刊》記者通過調查,還原了平安證券保薦萬福生科的上市之路。
接手萬福生科始末
地方政府成為重要推手
“萬福生科的保薦人最開始是光大證券,后來換成了長江證券,再后來才換成平安證券。”萬福生科董事長顧問熊全廣向《證券市場周刊》回憶稱。至于最終為何確定聘請平安證券作為保薦人的原因并未有人提及。
2009年,平安證券北京區域工作人員王為豐在湖南做其他項目調查時去過一次萬福生科,回來后就對平安證券投行事業部下屬投行三部(暨北京區域部)負責人汪家勝做了該項目的匯報,因當時汪家勝忙于其他項目,暫時無暇去萬福生科實地察看,便將此項目暫時擱淺了。
2010年7月,汪家勝在長沙走訪企業時,經中準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鄒麗娟陪同去了萬福生科,“我們先詳細看了企業的生產區,了解企業的生產流程,通過現場人員介紹初步了解到萬福生科是一家農業產業化循環經濟企業。” 汪家勝說。
看完現場后,汪家勝一行便與常德市金融辦官員、公司董事長、董秘等人一起開會商討上市事宜,由常德市金融辦主任主持會議,會議主要內容是:介紹平安證券業務情況、萬福生科經營業績情況等。當時企業主要介紹兩點,一是公司業績優良,凈利潤有5000萬元左右,是常德市排在第一位的擬上市申報企業;二是公司是國家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走循環經濟路線,概念很好。
《證券市場周刊》獲得的資料顯示,從2008年年底開始,湖南省政府、常德市政府、桃源縣三級政府積極為萬福生科上市疏通道路,甚至找到了當時的證監會有關人士溝通此事。
從萬福生科看完現場回公司后,汪家勝向其主管領導、平安證券北京區域負責人林輝匯報了萬福生科的情況,說企業基本面還不錯,但常德市和公司方面要求盡快申報。林輝當時回復說,申報時間得看項目具體情況才能定。
當時,時任平安證券總裁、分管投行部的薛榮年到北京辦公期間,林輝向他匯報了萬福生科項目的承攬情況,薛榮年詢問了項目來源和企業的財務情況,還問了審計機構是哪家,涉農企業最好用比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林輝說是中磊湖南分所,薛榮年提出了最好不要用湖南分所的建議。
大約過了1-2周后,汪家勝接到常德市金融辦官員的電話,說企業和常德市金融辦已經確定由平安證券來保薦該項目,要求平安證券盡快去現場開展工作,爭取盡快申報。汪家勝于是向林輝匯報后,林輝則要求汪家勝注意農業企業業績真實性,尤其要注意會計師事務所的選擇,最好不要用湖南當地的會計師分所審計。
汪家勝隨即便給常德市金融辦打了電話,提出會計師事務所必須是總部設在北京的會計師事務所,且必須是事務所總部的會計師審計才行;針對該要求,常德市金融辦電話表示可以。后來,該項目的負責人王為豐向汪家勝說,中磊會計師事務所更換了現場人員,由中磊會計師事務所總部派人進行審計,長沙分所的人不再參與。
“我一再交代項目組人員,業績真實性是第一位,并向林輝做了匯報。”汪家勝解釋道,根據平安證券當時的規定,IPO項目業務運作實行項目經理責任制,項目經理向團隊長匯報,團隊長向各區域部負責人匯報,各區域部負責人向投行總經理匯報。萬福生科項目除兩位保薦代表人以外,還有項目經理王為豐(具有保薦代表人資格),項目組成員為李小見(多年注冊會計師從業經驗,并負責做過IPO業務財務部分),湯德智、周琳、何來維。
汪家勝的說法得到林輝的印證,林輝稱,“汪家勝向我匯報說萬福生科有技術含量,有循環經濟的概念,屬于國家鼓勵行業,公司業務增長較快,是一個成長性不錯的項目,當地政府也非常重視這個項目,提出我們要做的條件是盡快申報。”
林輝的答復是:“可以在初步盡職調查完成之后啟動預立項程序,至于申報時間,要看項目的具體情況。”
然而, 對于萬福生科上市,身為董事長的龔永福起初并不“感冒”。他告訴《證券市場周刊》,“他們追著我說,你上市吧。”龔永福口中所稱的他們是指常德市政府人員,至于他們為什么要追著要把公司推上市,龔永福也不愿細說。
常德市的一名官員也稱,“老龔本人上市意愿并不強烈,我去他公司找過他三四次做思想工作,說半推半就地將公司推向上市也是實事求是的。”
根據常德市政府提供給《證券市場周刊》的文件顯示,該市在過去10年間為扶持當地企業上市出臺了近10項獎勵政策,獎勵金額分別為10萬元、100萬元、150萬元不同等級,范圍囊括上市企業、公司高管等有功人員,企業還伴隨免稅、補貼等誘人措施。但是仍不奏效,后來發展到每個區縣都要擬定后備上市企業。
常德市官員回憶稱,2008年前后,為帶動地方經濟發展,常德市希望挑選20家資質較好的企業,進入上市企業后備資源庫,盡快扶持上市。之后,常德市金融辦召開企業上市動員座談會,希望企業能夠抓好經營,業務再上新臺階,爭取扶持一兩家企業上市。
最初,常德市一共圈定9家企業進入湖南省重點上市后備名單,萬福生科的前身湘魯萬福即在其列。但在這有限的范圍里,有意愿上市的企業,離上市資格相去甚遠;而有的資質較好的企業,實際上市意愿又不強。常德市政府最終將重點“扶持上市”的企業選定在湘魯萬福上,因為當時它也是常德市農業企業中的一面旗幟。
立項時是誰造假了
造假離譜合同印章不符
萬福生科內部人士指出,平安證券在常德市工作期間對萬福生科的財務造假給予了一些指導。對此,平安證券予以否認。
平安證券內部人士透露,萬福生科項目從2010年8月底立項后至2010年12月底申報前,平安證券投行三部開過兩次管理例會,會上汪家勝匯報了萬福生科的進展情況,并表示一切進展正常。
2010年8月,平安證券經歷一個多月的盡職調查后,根據平安證券《立項管理辦法》,萬福生科項目組提交預立項申請報告,并履行了平安證券預立項的網上審批程序。
2010年9月底,林輝在向曾年生匯報三季度總結和四季度計劃時,匯報了萬福生科項目的進展和四季度計劃,曾年生要求關注農產品加工企業的特點,做好盡調工作。
“萬福生科明確提出由平安證券保薦后,我開始安排項目組人員,王為豐此時主動提出要做該項目負責人,說他保薦人考試已經通過,且已成功做過其他IPO項目;我表示同意,并囑咐他注意公司業績真實性,注意項目管理,提高團隊執行力。”汪家勝在情況說明書中稱。
萬福生科項目組包括負責人王為豐、吳文浩(具有保薦代表人資格)、李小見、湯德智(曾參與過多個IPO項目)、周琳、何來維,后來保薦代表人何濤也加入該項目。
“我認為上述人員和保薦代表人無論在專業勝任能力和業務經驗上已足夠勝任該項目的風險控制和運作。”汪家勝稱。
“常德金融辦則對上市申報時間點做了要求,希望在2010年9月底申報。該要求,我沒有答應,提出需要根據企業實際情況確定申報時間,企業和金融辦說要再考慮一下。”汪家勝回憶道。
《證券市場周刊》記者在常德市采訪期間,多名官員表示,地方政府對當地企業上市有一股“緊迫感”。當年,時任湖南省證監局局長曾領著湖南省領導分別拜訪了證監會、上交所、深交所的領導們,還去平安證券了解湖南擬上市企業的申報進程。
2010年11月1日,萬福生科項目組向平安證券投資銀行管理部申請立項并提交了書面的立項申請報告;項目組根據投行部要求對立項申請報告進行了補充,并于2011年11月5日重新提交申請報告。
同時,常德市官員又帶隊到平安證券深圳總部,要求平安證券盡快向證監會報材料。11月9日,萬福生科立項會在平安證券召開,會上同意了萬福生科正式立項。立項會后,時任平安證券總經理助理的曾年生讓我督促項目組做好盡職調查工作,保證程序到位。
立項后,林輝向曾年生要求協調另一簽字保代,經協調后,曾年生告訴林輝確定擬簽字的另一保代為何濤,并要求通知何濤盡快加入項目組。
2010年12月,萬福生科內核前,薛榮年打電話詢問林輝對該項目的看法,林輝回答根據項目組提交的內核材料、現場內核意見,以及我和項目組溝通的情況,該項目應該沒有問題,符合創業板申報條件。
薛榮年接受《證券市場周刊》采訪時稱,2010年底勝景山河案發后,平安證券內部都非常緊張,對于不符合上市條件的公司都頗為謹慎,而此時湖南省委一高級官員曾帶著常德市的官員、湖南證監局的官員等找到了平安證券,常德市的官員雖不是說聲淚俱下,但也非常動容地說常德市已10多年沒有公司上市了等等。
證監會的《行政處罰告知書》則認為,平安證券在盡職調查中未勤勉盡責,未對萬福生科提供的資料和披露的內容進行獨立的判斷。在盡職調查過程中,平安證券未追查銷貨合同、銷貨發票、產品出庫單、銀行進賬單,或用函證的方法確定銷售業務發生的真實性。
證監會調查后發現,在平安證券編制的保薦業務工作底稿中,沒有關于核查萬福生科主要供應商身份及采購合同真實性的相關記錄;未關注工作底稿中部分供應商在不同合同中簽名不一致的情況,以及供應商簽名與身份證姓名不一致的情況。
更為離譜的是,在工作底稿中,平安證券未能關注到主要客戶印章與工商資料名稱不一致等異常情況,沒有記錄關于核查主要客戶和銷售合同真實性;沒有被訪談客戶蓋章或簽名;所記載金額與實際不符;沒有對萬福生科各報告期內財務狀況、財務數據真實性的核查記錄。
10名內核委員把關
內核環節被指疏忽大意
走完4個月的立項程序后,萬福生科到了上平安證券內核會的關鍵時期。
在內核會議之前,平安證券投資銀行事業部質量管理部喬緒升,于2010年12月3日到5日對萬福生科現場內核申請文件進行審核,喬緒升注意到萬福生科的毛利率偏高于同行業、存貨余額比較大、現金采購在報告期前兩年比重較大。
為此,2010年12月6日,喬緒升、劉天寶、劉紫涵一行3人分別到常德萬福生科項目現場,對申報材料中存在的毛利率偏高情況與項目組進行現場溝通,項目組解釋公司的技術水平較為先進,在國內首創的循環經濟型稻米精深加工及副產品高效綜合利用生產模式,為公司獲得較高的毛利率奠定了基礎。
喬緒升核查了萬福生科的相關專利、技術資料,并分析了以大米為主要原料與以玉米為主要原料的差異,以及發行人報告期內產品結構的變化情況,喬緒升認為發行人擁有比同行業較高的毛利率的問題得到了合理解釋。
現場內核完成后,喬緒升向時任平安證券質量管理部負責人秦洪波匯報了萬福生科的現場內核情況,關于存貨余額較大,需要項目進一步落實相應的采購、領用、庫存之間的配比關系,除此之外,未發現萬福生科存在較大的財務異常情況。
12月10日,形成現場內核工作底稿審閱報告,以及現場內核報告報質控部領導秦洪波,組織了有關部門進行內部討論,最終確定了現場內核報告和工作底稿審閱報告,下發項目組。
12月12日,項目組對現場內核報告進行回復,對存貨余額較大的原因、進、銷、存關系等問題進行了分析,并對工作底稿進行了補充完善,現場內核報告相關問題已落實,對相關回復進行了確認,并向秦洪波匯報現場內核回復確認情況,現場內核流程結束。
據安徽承義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時任平安證券外部內核委員鮑金橋回憶,內核會議于2010年12月20日上午9時30分召開,會議由曾年生主持,共10名內核委員參加。
內核會議首先由項目組報告萬福生科項目的基本情況,包括公司歷史沿革、股本結構、主要股東、組織結構、主要高管、同業競爭與關聯交易、行業概況及主營業務、行業簡介、發展現狀及前景、公司行業地位、公司循環經濟生產模式、主要產品、財務狀況、資產增長狀況、收入增長狀況、主營業務收入構成、募投項目介紹、公司核心競爭優勢等。
然后,平安證券現場內核人員介紹現場內核情況,提出現場內核發現的相關問題,然后由保薦代表人和項目組人員現場回答和解釋。內核委員根據自身專業特點,就項目組提交的申報材料提出相關問題,由保薦代表人和項目負責人員現場回答和解釋。
據汪家勝回憶,在上內核會之前,薛榮年、曾年生、林輝曾在不同場合過問過萬福生科項目的情況,提醒主要關注公司存不存在重大法律問題;以及公司業績是否真實。此時,項目組成員均表示沒有重大風險事項,公司收入、利潤真實,且業績優良,對項目充滿信心。
最后,內核委員通過對申報材料的審核,結合保薦代表人和項目負責人員現場回答和解釋的情況,就是否同意向證監會申報萬福生科IPO項目進行了書面表決。
鑒于萬福生科于2009年9月份增資時有多名自然人投資入股,鮑金橋在會上要求項目組說明各自然人的真實身份、是否存在股份代持情形的核查過程。
薛榮年們要求不斷
反復盤查未發現問題
在萬福生科向證監會申報期間,薛榮年打電話給汪家勝,要求項目組做好萬福生科的盡調工作,叮囑做好存貨盤點,針對公司的產品生產配比做好投入產出分析、水電耗用,現金采購銷售也要重點關注。項目組匯報說都按照要求檢查完畢。
報送材料后,證監會開始實行問核制度,針對萬福生科項目組提交的問核工作底稿,汪家勝提出了幾點疑問,如客戶的覆蓋面和比重不夠;同時詢問了項目組在下游走訪客戶時的感受。項目組人員回復說公司下游客戶比較配合,但看不到客戶的賬本。
2011年2月,證監會第一次向平安證券告知反饋意見,汪家勝指示吳文浩在反饋過程中要全力投入到盡職調查中去。
3月上旬,曾年生到北京出差期間要求項目組召開專題會,針對農業企業的特點,采取各種手段做扎實核查工作,特別4S3yPu2x0pqKDBFSxZdmsjKXFOCH6bQvWesrYfym4hg=是存貨盤點及現金采購、銷售的核查。
3月底,平安證券北京部組織了萬福生科項目專題會議,重點關注存貨盤點,項目組要和會計師一塊現場監盤并留痕;核查入庫、出庫憑證,根據投入產出分析、水電耗用配比關系驗證采購、銷售的真實性,還特意交待項目組要親自查看水表、電表的運行情況并獲取水費和電費單據;走訪客戶和供應商,保證一定的覆蓋比例。
4月,項目組開始開展核查工作,直到7月初結束完成存貨監盤工作。汪家勝到現場參與了存貨抽盤,并查閱項目組對水電氣核查的工作底稿。
在反饋期間,項目組對企業存貨進行全盤;查看公司的存貨情況,并查閱了項目組和會計師的存盤記錄,抽查了萬福生科倉庫原材料的庫存情況;根據萬福生科的用電、用水、用氣和用熱情況,分析公司成本的一貫性和收入的匹配性,并復核了工作底稿。
鮑金橋事后稱,當時由于項目組人員對他所提意見均給出了明確答復,且通過對內核材料的審查,他認為萬福生科符合法律、法規和規范性文件關于首次公開發行股票上市的基本條件,因此,同意向中國證監會申報萬福生科IPO項目。
證監會調查時發現,平安證券對于萬福生科的財務數據,應當進行盡職調查和獨立判斷,但其出具的發行申請材料中的財務數據,系直接引用萬福生科經審計機構審計后的財務報告。平安證券內核會議未對盡職調查工作中萬福生科采購業務、銷售業務真實性及財務狀況等核心問題進行關注。在工作底稿中沒有真實、準確和完整地反映盡職調查工作,遺漏萬福生科2008年和2009年銀行對賬單等重要財務憑證,沒有記錄和說明對未調到客戶財務憑證、入庫單和銀行單據等重大情況采取的補救措施。
證監會的《行政處罰告知書》指出,平安證券未審慎核查其他中介機構出具的專業意見,未能發現萬福生科涉嫌造假的內容。平安證券未對萬福生科的實際業務及各報告期內財務數據履行盡職調查、審慎核查義務。
在保薦萬福生科項目之前及期間,平安證券在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薛榮年、曾年生的主持或主導下,嚴格按照《證券法》、《保薦辦法》和其他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全面制定了包括《平安證券有限責任公司投資銀行事業部投資銀行業務流程管理暫行辦法(修訂稿)》在內的數十項保薦業務管理制度、內控制度,這些制度涵蓋保薦業務流程中的各個環節。同時,薛榮年、曾年生不斷通過郵件、會議、培訓等多種方式監督保薦代表人及其他業務人員嚴格執行各項制度。
在專家論證會上,與會專家們認為根據行業一般理解和平安證券內部的要求,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具體職責是:(1)建立和完善保薦業務各項制度;(2)通過有效方式,督促執行各項制度;(3)建立各項內控流程,并監督其執行;(4)關注、指導下屬部門及團隊的組織分工,落實到具體項目上,關注其人員組成是否合理,并做到合理確信;(5)組織內核會議及現場內核,對核查意見做到合理確信。
專家論證會的意見是,根據《保薦辦法》第66條、67條的規定,平安證券未能勤勉盡責地履行職責是要求保薦業務相關負責人承擔責任的法定條件。在公司內部制度建設方面和萬福生科項目具體運作方面,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三人均已勤勉盡責地履行了各自相應的職責。
“雙保制”法律體系
誰是造假案直接責任人
證監會調查后認為,平安證券未依法對萬福生科履行持續督導責任。平安證券在持續督導期間沒有主動核查萬福生科的銷售合同及財務單據,沒有關注銷售收入、應收賬款、應付賬款,存貨及現金流等財務情況,未能發現萬福生科在2012年中期報告中虛增營業收入、營業成本和利潤。
《行政處罰告知書》對于平安證券的上述違法行為,平安證券保薦業務負責人曾年生、內核負責人薛榮年是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崔嶺,保薦代表人吳文浩、何濤,項目協辦人湯德智是其他直接責任人員。
根據《證券法》第192條規定,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三萬元以上三十萬元以下的罰款;情節嚴重的,撤銷任職資格或者證券從業資格。證監會認定平安證券保薦業務負責人曾年生、內核負責人薛榮年是“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崔嶺、保薦人吳文浩、何濤,項目協辦人唐德智是“其他直接責任人員”。
此處罰引起業界和學界論辯,焦點之一是,《證券法》第192條中“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應當如何解釋。在證監會的處罰史上,這是第一次將保薦機構的管理人員作為“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納入處罰范圍中,而在以往的案例中,包括新大地案、綠大地案,個人處罰對象都只是限于保薦代表人。
根據《證券法》、《保薦辦法》和其他相關法律、法規,僅有《保薦辦法》第42條規定了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的職責。該條規定:“保薦機構的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負責監督、執行保薦業務各項制度并承擔相應的責任”。除此之外,法律法規并沒有更為具體的規定和要求。
專家論證會上,與會專家們卻認為,保薦制下的法律責任體系具有特殊性。保薦制下的“雙保”機制決定了證監會在對保薦業務相關主體進行處罰時,不應當適用行政處罰主體對一般機構違法進行處罰時采取的“雙罰制”,而應當將持牌人作為主要的法律責任主體進行處罰。
保薦制下的法律責任體系中,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是主要法律責任主體,應當被認定為《證券法》第192條的責任主體。證監會在認定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以及其他保薦業務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時,應當根據《保薦辦法》確認違法行為、責任主體、責任范圍等進行相應處罰。保薦制下對持牌人的處罰與對證券發行上市業務中律師、會計師、評估師等中介機構及人員的處罰(《證券法》第223條)在立法目的和監管理念上是一致的。
因此,專家們認為,內核負責人、保薦業務負責人和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不是主要責任主體,不應當被認定為《證券法》第192條的責任主體。證監會的《行政處罰告知書》將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分認定為《證券法》第192條規定的“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或“其他直接責任人員”進而適用該條的行政處罰措施,屬于法律適用錯誤。
行政執法搞“連坐”
法學專家炮轟證監會處罰
在保薦萬福生科項目流程中,作為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曾年生、薛榮年已督促、監督該項目履行了完整的內控流程,包括預立項審批、立項會議審核、現場核查、內核會議審核等關鍵流程,而且每個內控環節均有問題提出和反饋回復,做到了實質性控制。
在萬福生科保薦工作開展中,曾年生、薛榮年分別就該項目的人員組織、工作開展等方面與所屬部門負責人進行了指導并予以了適度的關注。
專家論證意見認為,《行政處罰告知書》中對保薦業務負責人曾年生、內核負責人薛榮年以及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崔嶺進行處罰,令三位當事人對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違反法定職責義務的行為承擔責任,遠遠超出了其所應當承擔責任的法定職責義務范圍。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應當對前述違法事實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已經履行了監督、執行保薦業務各項制度的職責,不應當承擔其職責以外的責任。
《行政處罰告知書》認定平安證券的四項違反法定義務的情形,屬于法律附加給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的法定義務,不應當對并不負有相應法定義務的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進行處罰。
WKF72EDdznbD870zdqw8vA==專家們認為,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理所應當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而對于并不負有相應法定職責義務的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以及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若對其苛以與保薦代表人同樣的責任,屬于執法上的“連坐”,或者說,變相地通過執法給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以及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等保薦業務相關人員苛以法律賦予保薦代表人的那些法定職責義務。
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受到的處罰措施,與三人過失程度不相匹配,超出了同類案件中受處罰主體的范圍,適用的結果處罰標準將打擊證券市場從業人員的從業熱情,因而是明顯失當的。
專家們認為,處罰措施違背了比例原則。如前所述,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已經勤勉盡責地履行了相應的職責。即使三人作為保薦機構不同層級的管理人員應當對保薦機構出具虛假記載的保薦書承擔一定的責任,撤銷其證券從業資格的處罰措施明顯與其履行職責可能存在的疏忽行為不相匹配。
處罰措施超出了同類案件中受處罰主體的范圍。行政處罰措施需要參照過往的同類案件的處罰措施,嚴格遵循“同案同罰”的基本執法要求,確保執法的一致性、連貫性。萬福生科案的基本案情與證監會處罰的“綠大地”案等其他案例性質相同,均是保薦機構未能誠實守信、勤勉盡責地履行職責。證監會的過往處罰措施均是對保薦機構和保薦代表人進行處罰,而從未對保薦機構的業務管理者進行處罰。因此,此次針對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和保薦業務部門負責人的處罰超出了同類案例的受罰主體范圍。
處罰有違平等原則。《證券法》第223條規定:“證券服務機構未勤勉盡責,所制作、出具的文件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的,責令改正,沒收業務收入,暫停或者撤銷證券服務業務許可,并處以業務收入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罰款。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撤銷證券從業資格,并處以三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的罰款”。
《證券法》第223條對于證券服務機構作出與第192條對與保薦人相同的規定,關于“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的表述也是一樣的,但在萬福生科案中,證監會也僅對作為持牌機構的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和作為持牌個人的簽字會計師、律師予以處罰,并未處罰相應的管理人員。
處罰措施將打擊證券從業人員的從業熱情,不利于證券市場的健康發展。《處罰告知書》對曾年生、薛榮年、崔嶺的處罰實際上適用的是結果處罰準則,即要求保薦機構保薦業務的相關負責人無一例外地因保薦機構違法、違規而承擔責任。這一準則將迫使保薦業務管理人員置身于巨大的職業風險下,無法通過自身的努力來確保責任承擔的公正。應當允許保薦機構的相關負責人在已經履行其勤勉盡責義務時不承擔任何責任。證監會在本案中確立的結果處罰標準,將嚴重打擊證券從業人員的從業熱情,進而損害證券市場的正常運行,不利于證券市場的健康發展。
專家們的結論性意見認為,在萬福生科案中,認定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是《證券法》第192條中的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或其他直接責任人員沒有依據,不能成立;保薦業務負責人、內核負責人法定職責是“負責監督、執行保薦業務各項制度”,不應任意擴大,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已基本勤勉盡責;對曾年生、薛榮年和崔嶺的處罰措施明顯失當,可能引發消極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