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教《祝福》時,有學生指出:祥林嫂的一生飽含辛酸和血淚,可謂是人在窘途,在她執著而又愚昧地追問“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時,假如“我”能給祥林嫂一個明確的回答,祥林嫂是不是不會死去?
在師生的深入討論中,我們發現無論“我”怎樣回答,祥林嫂的命運都是無法逆轉的,她是非死不可的,以下就是我們探討的成果。
祥林嫂遭遇了窘途。回想祥林嫂的一生可謂是人在窘途。“立春之日,丈夫亡故;孟春之日,被賣改嫁;暮春之日,痛失愛子;迎春之日,寂然死去”,在一個個美好的春天,祥林嫂不斷遭受著命運的重創。其初始的原因,就是她丈夫的亡故,然后,她便踏上了坎坷的人生路,最后死在了歡樂的“祝福”聲中。
祥林嫂是一個沒有春天的女人。魯迅在《祝福》中寫道:“和煦的春風,會吹拂在每一個有生命的人的身上。” 然而,這和煦的春風卻沒有吹拂在祥林嫂的身上。祥林嫂的不幸遭遇,樁樁件件卻都發生在春天,哪怕在自然的季節里鶯飛草長,鳥語花香,在祥林嫂的世界里卻只有寒冷與黑暗。祥林嫂身處什么樣的社會?周圍都是些什么樣的人,在她走向死亡的道路上推波助瀾,讓她在不幸的命運里喪失了享受她人生春天的權利?
誰剝奪了祥林嫂的春天?頑固冷酷的魯四老爺把祥林嫂看成是傷風敗俗的不祥不潔之物、“謬種”,剝奪了她參加祭祀的權利,在精神上迫害著祥林嫂;精明強干的婆婆把她當成掙錢的工具、可以買賣的奴隸,壓縮著祥林嫂的生存空間;吃齋念佛的柳媽同情祥林嫂,但又把她視為不貞的人,視祥林嫂的傷疤為“恥辱的記號”,她想給祥林嫂尋求解脫的藥方,她的善意之舉反而給祥林嫂造成難以承受的重壓,把祥林嫂推向更悲慘的深淵。軟弱無能的“我”,作為一個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并沒有用他的學識和思想撥開籠罩在祥林嫂頭頂的烏云,面對祥林嫂一次次的追問,他匆匆地、膽怯地逃走了,祥林嫂失去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誰剝奪了祥林嫂的春天?所有這些人,都是冷酷的殺手。
祥林嫂是非死不可的。丁玲感嘆說:“我讀這篇作品覺得這是真正的悲劇。祥林嫂是非死不可的,同情她的人和冷酷的人、自私的人是一樣的把她往死里趕,是一樣在她精神上增加痛苦, 因為并不是這一個人, 或那一個人才造成她的悲哀的命運的。” 身處一個壓迫人、愚弄人、毒害人的社會,面對愚昧而又冷漠的周圍人,祥林嫂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個時代,那個社會不可能給祥林嫂一個可以活下去的理由。祥林嫂,這樣一位滿懷希望而且有著頑強生命力的人也要最終倒下,讓人們唏噓感嘆。然而殺害祥林嫂的元兇卻還是封建禮教、宗法制度以及神權迷信思想。這些思想,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身在其中的每一個人。許壽裳說:“人世間的慘事,不慘在狼吃阿毛,而慘在禮教吃祥林嫂。”祥林嫂的窘途生活,讓我們看到了封建社會的百態和人情冷暖,揭示了封建禮教的吃人本質。
死也不是祥林嫂的最佳選擇。生如夏花之絢爛,死也可如秋葉之靜美。如果死亡可以讓人得到安寧,死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然而,在祥林嫂最后的日子里,她面臨的人生困境是生與死的兩難抉擇。活著,在祥林嫂身心屢受重創之后,已經成為無盡的折磨。賀老六和阿毛都離她而去,連自己的痛苦也被人咀嚼成渣滓而丟棄,最終被趕出魯家,淪為乞丐。生已不如死,如果此時死亡可以讓祥林嫂獲得解脫,她或許會走上這樣一條解脫之路。然而,對死亡,她也懷著深深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生命個體的寂滅、消失所帶來的恐懼,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隨著身體的死亡而灰飛煙滅,祥林嫂倒可以安然合眼了。問題是,祥林嫂淪為街頭乞丐,到了這等地步,鬼魂和地獄的夢魘仍然咬噬著她的心。她不僅生前哀苦無告,還必須懷著更大的恐懼走向死亡。 因為她若選擇“死”,又怕有地獄。柳媽曾詭秘地對她說:“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魯迅認為,中國女子,只要帶上不節烈的罪名就除不掉,只有被這頂大帽子壓死完事。祥林嫂對靈魂的疑惑不過是免遭地獄之苦的一種幻想,她的反抗帶有封建宗法思想和封建迷信色彩,具有濃厚的悲劇性。祥林嫂,從肉體到精神都被封建禮教與神權迷信摧殘虐殺,這正是祥林嫂的悲劇根本之所在。
祥林嫂在掙扎中死去,讀者在痛苦中涅槃。祥林嫂的一生都打上了抗爭命運的印記,但都是對悲劇的徒勞掙扎,在苦難中不斷奮起,是人類的不屈精神,祥林嫂卻最終死在了抗爭的窘途上,給讀者留下了無限的遺憾和深深的痛楚。
(作者單位:平度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