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盡百態(tài)的三笑 振作奮起的鵬鳥

蘇教版必修五《逍遙游》，節(jié)選于《逍遙游》“定乎內(nèi)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的第一章節(jié)。對于習(xí)慣了短小質(zhì)樸，語言流暢的其他諸子散文的同學(xué)們來說，充滿了奇特想象和浪漫色彩。汪洋恣肆的《逍遙游》猶如天外來客一般，即使疏通了字詞，仍然在理解上有很大的難度。可當(dāng)我們?nèi)玮叶〗馀＃プ￡P(guān)鍵的整體架構(gòu)，砉然解開，層層剖析，看似費解的文章，細(xì)細(xì)讀來卻別有味道。

一、層層推進(jìn)的三“笑”

在熟讀課文，疏通了文言字詞后，同學(xué)們理解了文章大意。在老師的引導(dǎo)下很快發(fā)現(xiàn)這篇課文的顯著特色——三次頗有意味的“笑”。莊子的散文常常寓說理于寓言和生動的比喻中，各色形象人物紛紛登場，展示了人世間的百態(tài)。在《逍遙游》中，莊子淋漓盡致地展示了這一大特色，多種動物被賦予了人的靈魂，粉墨登場。

第一笑：蜩與學(xué)鳩笑大鵬。健碩雄偉的大鵬讓我們領(lǐng)略了莊子奇幻瑰詭的想象奇才。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鵬在波濤洶涌的北海之上，擊起的水浪有三千里之高，氣勢磅礴，乘風(fēng)直上九萬里高空，飛向向往中的南方。它在茫茫的海天之上獨自翱翔，真是無比的自由，這是多么雄偉壯觀的景象！可是蜩與學(xué)鳩（蟬和小鳥）卻嘲笑起了大鵬，你有必要飛到幾萬里的高空嗎（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我們最高也就飛到小樹枝上而已，有時還會掉到地上呢！想不通啊，你這只大鳥飛那么高干嘛呀！對此，看似旁觀的作者冷冷地表示，去郊外的路程和去百里、千里之外的路程怎能一樣，你們這些小蟲子又怎會理解飛翔在萬里高空的感受呢！

緊接著在“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的一番論述后，我們又看到了第二笑：斥鴳笑大鵬。盤旋于蓬蒿叢中的斥鴳飛幾丈高就落了下來，暗想我斥鴳不過如此，大鵬它又打算飛到什么地方去呢（彼且奚適也）？至此，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蜩、學(xué)鳩、斥鴳之流，向上飛高不過榆枋，只能“控于地”或“翱翔蓬蒿之間”，它們非但不能理解大鵬的志向，反而對大鵬搏擊云天，掙脫“所待”的精神進(jìn)行嘲笑，這在莊子看來是非常可笑又可悲的，正如眾人與彭祖比較壽命長短一樣。井底之蛙怎知鴻鵠之志呢？而文中所提及的學(xué)鳩、斥鴳之流，在作者眼里，映射在人世間就是“知效一官，行比一鄉(xiāng)，德合一君，而征一國”四類人。在世人眼里，這些人于國于民都是有貢獻(xiàn)的優(yōu)秀人才。可作者卻毫不避諱地直指他們是“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他們看待自己就像斥鴳之流評價自己一樣），鄙薄不屑之氣溢于言表。這四類世人眼里的優(yōu)秀人物，在莊子的筆下卻顯得可笑之極。

針對前兩笑，作者又創(chuàng)造了宋榮子的第三笑：宋榮子猶然笑之。宋榮子對于這四類人物，淡淡地嘲笑了。“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定乎內(nèi)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此一位賢人，他的境界當(dāng)然要比世間人要高出許多。我們以為宋榮子可能已經(jīng)是最高的境界了，可是莊子對他的評價卻是淡淡的三個字“斯已矣”，不過爾爾罷了，他雖然比前四類人高出許多，但在莊子眼里，“猶有未樹也”。宋榮子的境界還需提升呢！即使是更高層次，御風(fēng)而行的列子，在莊子眼里，也未能掙脫世間的束縛，都是“有所待”。“有所待”，即是指人在主觀上未能掙脫世俗的束縛。彼此不同的是，他們有大有小，層次有高有低而已，本質(zhì)上他們都是一樣的。粉墨登場的所有形象，互相指責(zé)嘲笑一番之后，最終，都被莊子冷眼嘲笑了。

莊子嘲笑萬物的根本就在于他們都無法擺脫世間的枷鎖，其區(qū)別只不過在于對世俗的依賴有多有少而已。這套枷鎖，不僅僅是在眼前可觸可摸的，更主要的是人們在精神世界里的羈絆和繩索。所以，莊子嘲笑世間一切在主觀上無法掙脫束縛的人們，莊子渴求的是精神上的無所待。 “無所待”又是什么呢？“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只有順應(yīng)天地萬物的自然規(guī)律，超于外物的千變?nèi)f化才不會受到時空的限制，不以外物為助，才不會受到外物的“夭閼”，才能享受到絕對的自由。人們要想做到“無所待”，必須做到“無己”“無功”“無名”以進(jìn)入忘我無為的境界。因而，莊子是真正冷眼旁觀世間，追求超現(xiàn)實的自由，這是莊子的理想，可是卻無法實現(xiàn)，誰能拋開一切束縛自由馳騁于世間呢？即使是莊子自己，也只能活在自己為自己構(gòu)筑的幻想世界，始終無法遺世獨立。至此，我們厘清了文章的思路，如文末圖所示：

二、在苦悶中振作的大鵬

在先秦諸子散文中，莊子的神思，如龍翔云中，靈動飄逸，又如風(fēng)行水上，自然灑脫。在本文中，莊子奇想了一個鯤化為鵬，鵬飛南海的寓言故事，把我們引入了一個瑰麗神妙的童話般的世界，這振翅高飛，擊水三千里的大鵬，作者不惜筆墨三次提及，不厭煩地描寫了大鵬雄偉的形象。其擁有大智慧的鵬鳥，“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堅定不移地飛往南冥。而大鵬起飛也是有所憑借的，可是莊子卻沒有將批判的筆觸直接指向大鵬。這是為什么？莊子在文中把最瑰麗的想象給予了大鵬，反復(fù)描繪鯤鵬的雄偉之姿，可以看出他肯定了鵬鳥追求自由，力圖擺脫束縛的精神，欣賞其擁有宏圖遠(yuǎn)志的氣魄。而對目光短淺的斥鴳之流，莊子又毫不留情地進(jìn)行了嘲諷：你們這些足不出戶的小蟲子怎會知道行萬里路的人的感受呢！且“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莊子欣賞大鵬，贊美大鵬，不表示他完全肯定大鵬。對于大鵬，莊子的態(tài)度很矛盾。大鵬飛往南冥的志向令人激賞。可是鵬鳥飛到南冥又能怎樣呢？

對此，莊子感到非常的惋惜：他追求的是“無己、無功、無名”的至高精神境界，極端鄙視在人世間汲汲名利，蠅營狗茍的污言穢行，欣賞贊美遺世獨立，高舉于世的潔凈之人。可令人苦惱的是，和列子一樣，鵬鳥并不能完全脫離塵世，如果沒有六月的大風(fēng)，鵬鳥根本不能飛翔在浩瀚的天際。至此，我們明白這只展翅欲飛、充滿寓意的大鵬實質(zhì)上就是莊子的化身，力求逍遙于塵世之外卻又無法真正地拋開塵世而生活。他的精神極度渴求自由，可悲的是自由美麗的理想世界卻不能實現(xiàn)。莊子真正的苦悶就在這里，他的理想過于極端，無法超越現(xiàn)實之上。

矛盾而苦悶的莊子生活在群雄爭霸、弱肉強食的戰(zhàn)國時代，他痛恨“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的黑暗現(xiàn)實，看透了人世間的污濁骯臟，于是耽溺于美麗而自由的理想境界，至人、神人、圣人等許多事事物物多是虛的、空的、幻想而成的，“逍遙游”即產(chǎn)生于對黑暗社會的不滿與絕望。以往，我們總是提醒學(xué)生注意莊子的消極面，避免受到他極端消沉情緒的影響。但這只大鵬，雖是幻構(gòu)的形象，卻以威武雄壯地遨游海天之上，不懈追求，奮然前行的動人之態(tài)，深深地印在了文學(xué)史上，鼓舞著有追求、有理想的人們在黑暗中振作起來，在蝸行摸索中探求人世的真諦！

（作者單位：高郵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