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節處見精神

人教版語文教材九年級上冊第10課《孤獨之旅》一文，節選自曹文軒的長篇小說《草房子》。曾經獲得“宋慶齡文學獎金獎”的《草房子》，可以說是中國當代一部比較有代表性的“成長小說”。它以九章二十余萬字的篇幅，以一座建在“草房子”里的小學為背景，描繪了桑桑、杜小康、禿鶴、紙月等幾個少男少女讀書、成長的歷程，既彌漫著艱辛與苦痛，又閃爍著奇妙迷人的人性光芒。

作為反映成長的“勵志小說”，應該說《孤獨之旅》非常適合初三學生閱讀，可從中汲取精神的力量。正如教材編者在“單元提示”中所說的那樣：“這個單元選編的主要是寫少年生活的小說。欣賞這些作品，能從中得到人生的啟示和藝術的享受。”

關于文本的解讀，與教材相配套的《教師教學用書》在“課文研討”中的“整體把握”部分重點分析了小說中的環境描寫，同時在“教學建議”中指出：“小說的細節描寫和環境描寫很多，對表現人物和主題起重要的作用，要讓學生仔細體會。”

《教師教學用書》的編者似乎感到意猶未盡，為了強化這一理念，在隨后的“有關資料”介紹部分刊登了陳樹元老師的《感悟·聯想·質疑—〈孤獨之旅〉的師生對話》一文，在文章的結尾，有這樣的一個教學環節：

生5：小說尾部寫道：“杜小康的一只腳板底，還在一滴一滴地流血，血滴在草上，滴在父親的腳印里，也滴在跟在他們身后的那群鴨的羽毛上……”這是什么描寫？刪掉好不好？

師：這是細節描寫，寫得非常巧妙，它照應了上文杜小康風雨尋鴨中“蘆葦舊茬兒戳破了他的腳”，“他感到腳鉆心地疼痛”；同時再現了杜小康的堅強、成長與收獲。那帶血的父親的腳印，那帶血的群鴨的羽毛，栩栩如生，余味無窮，讓讀者浮想聯翩。

筆者竊以為，這一環節設置的內容值得商榷！

高爾基曾說：“創作——這就是把許許多多細小的東西結合成為形式完美的或大或小的整體。”“許許多多細小的東西”指的就是細節，“或大或小的整體”就是文學文本。由此可見，細節之于文學文本的重要性，可以說細節是文本的基本要素，是文本的細胞。

細小的環節，看似簡單、平常，實則含義深刻，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句話語，如果將它們放在一個特定的環境里，作具體的描繪和摹寫，就能產生不同尋常的意義。因此，一個好的細節描寫，不僅能夠增強文章的真實感，而且能突出人物的精神風貌，使人物在作者的筆下“活”起來。所以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細節描寫可以起到“借一斑略知全貌，以一目盡傳精神”的作用。

成功的細節描寫需要遵循以下原則：

原則一：真實

“真實”表現在作者所描繪的景物、人物、情節、境界，都能給人一種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如與其事、如臨其境的感覺。即或所描寫的是龍宮月殿、海外仙山、神魔狐鬼，這些人世間所沒有的幻想中的世界和人物，仍能使讀者忽略或忘記其虛幻而進入虛無縹緲的境界，這才達到了細節描寫的目的。這里所說的真實，主要是指藝術的真實。藝術的真實總是服從于人們對歷史的認識和愿望的。凡是凝聚著作家對人物性格特征的概括的細節，哪怕是夸大了的，都體現了作家生活積累的高度集中，表達了作家經過藝術濃縮的認識。蘇聯作家費定說過：“在藝術中不近情理是不可避免的，小說家越是能夠成功地創造出近乎情理的幻象，他就越是個藝術大師。”

吳敬梓《儒林外史》中嚴監生是個出奇的吝嗇鬼。作者寫他臨死時的一個細節：“總不得斷氣”，“還把手從被單里拿出來，伸著兩個指頭”。還是趙氏了解他，他是因為多點一莖燈草而死不瞑目。作者通過對這一典型細節的描寫，把這個吝嗇鬼的特有精神面貌和靈魂本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

原則二：典型

“典型”主要是指選擇細節要有獨自的特點，盡可能地在這特點中反映出作品總的思想和主題，使人物性格更加豐滿，故事情節更加生動，環境景物更加真實。

如契訶夫的短篇小說《裝在套子里的人》中的主人公別里科夫的外貌描寫：

“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也穿上雨鞋，帶上雨傘，而且一定穿著暖和的棉大衣。他總是把雨傘裝在套子里，把表放在一個灰色的鹿皮套子里；就連削鉛筆的小刀也是裝在一個小套子里的。他的臉也好像蒙著套子，因為他老是把它藏在豎起的衣領里。他戴黑眼鏡，穿羊毛衫，用棉花堵住耳朵眼。他一坐上馬車，總要叫馬車夫支起車篷。”

作者通過夸張又不失典型的細節描寫把一個因循守舊、畏首畏尾、害怕變革者的“套中人”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

原則三：精細

吳士余在《細節要“細’，》中說：“文藝作品如何塑造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我覺得，細致入微地描寫典型是不可忽視的一個方面。”他還認為，“細節描寫越細，人物形象就越真實，越生動”。

精細，就是指在細節描寫中要細致入微。郁達夫說過：“一粒沙里見世界，半瓣花上說人情。”一粒沙，半瓣花，很小，但是于細微處見精神。可以說，越“細”越有表現力，越“細”越能展現出語言的魅力。

比如《荊軻刺秦王》中這樣描寫“秦廷搏擊”的場面：

“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

秦王“驚—起—絕—拔—操—急”，荊軻“取—奏—發—把—持”，兩組動詞的使用把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斗場面刻畫得入木三分，讀者猶如身臨其境。

魯迅的《藥》中也有一段細節描寫：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后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這段文字寫的是革命者夏瑜被殺時那些無聊的人們都伸長了頸項在欣賞著，就像一群“鴨”，生動形象，一個比喻、一處描寫就深化了主題，表現了國民的麻木、不覺悟。

沒有細節就不可能有藝術作品。真實的細節描寫是塑造人物，達到典型化的重要手段。

從細節描寫的三個原則對《孤獨之旅》這一處的細節描寫進行考量的話，從中可以發現它違背了細節描寫的真實性原則。而細節描寫的首要條件是真實。它實際上是一切文學作品的首要要求，更是現實主義文學的基本特征。盡管上文中有這樣的鋪墊：“他感到腳鉆心的疼痛，他顧不得去察看一下。他知道，這是頭年的蘆葦舊茬兒戳破了他的腳。”試想一下，從“一早上”暴風雨開始蓄勢，“臨近中午時”暴風雨歇斯底里地發威，“到暴風雨將歇時”依然還有十幾只鴨沒被找回來，“天黑了”杜小康因迷路與父親杜雍和走散，“雨后天晴，天空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明亮”時杜小康“他覺得自己突然地長大了，堅強了”，直至“第二天早晨，杜雍和找到了杜小康”，如此大的時間跨度，“杜小康的一只腳板底，還在一滴一滴地流血，血滴在草上，滴在父親的腳印里，也滴在跟在他們身后的那群鴨的羽毛上……”這樣的“現場直播”還能有多少生活的可信度呢？莫非杜小康的血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可循環資源？還是杜小康有異于常人的體質？

趙樹理說過：“細致的作用在于給人以真實感，越細致越容易使人覺得像真的，從而使人看了以后的印象更深刻。”細節描寫的作用就在于加強真實感和形象感。

細節描寫的真實包含兩個維度：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

細節描寫必須入情入理，符合生活真實。周立波在《分馬》中對老孫頭的刻畫有一個細節描寫：“他狠狠地掄起木棒，棒子落到半空，卻扔在地上。”作者用細致入微的動作細節，刻畫出老孫頭對分到的馬又愛又恨的心理活動，人物的性格是真實可信的，符合生活的邏輯。孫犁在小說《荷花淀》“話別”這一情節里有一個細節，當水生嫂聽到丈夫說“明天我就要到大隊上去”時，“女人的手指震動了一下，想是叫葦眉子劃破了手，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作者用“震動”、“放”、“吮”這一系列舉止，來揭示人物瞬間心理復雜微妙的感情活動。突然聽到丈夫已參軍，她沒有思想準備，心靈“震動”，既高興又有些舍不得，此時多少復雜的情感涌上心頭！可水生嫂覺得不能拖丈夫的后腿，所以用“放”和“吮”兩個動作平衡了一下波瀾起伏的心情。這一細節描寫，傳達出無限的情思，使人物形象顯得真實、豐滿。

細節描寫必須入意入境，符合藝術真實。《詩經·邶風·靜女》精心選擇了“搔首踟躕”、“愛而不見”兩個細節。“搔首踟躕”，描繪出男青年抓耳撓腮、焦灼不安的情態，刻畫了他憨厚樸實的性格，表現出他對姑娘的深摯情義和迷戀程度。“愛而不見”描繪出姑娘調皮逗樂的行為，突出她活潑聰慧的性格，表現出她的多情率真。這兩個細節不僅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而且構成頗具戲劇性的情節，這是藝術的真實，給讀者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

巴爾扎克說：“當一切的結局都已準備就緒，一切情節都已經過加工，這時，再前進一步，唯有細節，組成作品的價值。”

教材無非是個例子，作為初中生學習的文本典范，細節描寫的“細節”須慎之又慎！只有這樣才會產生輻射效應，潛移默化地帶動我們的閱讀與寫作教學走向深入處，作品的細節價值才能最大化和最優化！

失去了細節描寫的真實性，細節描寫的藝術性只能是“看上去很美”的瓷器，經不起有質量的推敲和研磨。

（作者單位 ：南京市六合區

馬集初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