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今文學批評大抵是反對“搔首弄姿”的,因其做作而不自然。例如清人趙執信《談龍錄》云:“若近體詩之涂朱傅白,搔頭弄姿者,勿與知可也?!爆F代國學大師錢基博也不滿林紓古文的“搔首弄姿”而贊揚陳衍的“粗頭亂服”(《現代中國文學史》)。然而適度的“搔首弄姿”在古典詩詞中卻是常見的,清人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就對此表示贊許:
詩有同出一意而工拙自分者。如戎昱《寄湖南張郎中》曰:“寒江近戶漫流聲,竹影當窗亂月明。歸夢不知湖水闊,夜來還到洛陽城?!迸c武元衡“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顧況“故園此去千馀里,春夢猶能夜夜歸”同意,而戎語為勝,以“不知湖水闊”五字,有“搔頭弄姿”之態也。然皆本于岑參“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至方干“昨日草枯今日青,羈人又動故鄉情。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眲t又竿頭進步,妙于奪胎。
賀裳首先比較了唐代三首紀夢詩歌,以為戎昱《寄湖南張郎中》一首最為出眾,原因即在于此詩“歸夢不知湖水闊”一句,有“搔頭弄姿”之態。接著,賀裳又對戎昱此句勝語進行溯源,以為其創意出自岑參《春夢》“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至于方干《思江南》“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二句則又奪前者之胎,竿頭進步,青出于藍了。
如果我們將岑參、戎昱、方干三首紀夢詩互參,就會發現賀裳所謂的“搔首弄姿”,其實就是古人在詩詞作品中故作癡語、故作悖理語、故作反常語,從而營造“反常合道為趣”(《冷齋夜話》記蘇軾語)的意蘊。夢境原本是虛無縹緲、朦朧惝恍的,是不能夠坐實的。但岑參卻計算出,人在片時的春夢中,可以行盡數千里的江南路;戎昱說湖水的窄闊仿佛能影響夢中的歷程;而方干則把夢中行旅寫得如現實一般有朝暮晨昏之變。岑參、戎昱的夢中之旅皆超常的快,以此襯托思親慕友的急切心情,方干的夢中之旅則顯得漫長,以此表達羈旅懷歸的渴望和痛苦。戎昱的詩句后來被王安石模仿:“歸夢不知山水長。”岑參另有《與獨孤漸道別長句兼呈嚴八侍御》詩:“窮荒寂寞鳥不飛,萬磧千山夢猶懶?!币嗍亲鴮嵵S纱丝梢姡瑢⑻摕o縹緲的夢境予以坐實,點染一二癡語、悖理語、反常語,對于情感抒發、意境營建是有事半功倍之效的。
二
古代紀夢詩詞最常見的坐實法,即把夢境視作一個實體,往往將其與“春風”搭配,夢如自在飛花、無端柳絮飄拂于春風之中。唐人李白最擅長此道,如《江上寄巴東故人》:“漢水波浪遠,巫山云雨飛。東風吹客夢,西落此中時。”《西洲曲》:“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州?!痹谶@些詩句中,“夢”其實可替換為“心”、“情”,試比較李白的相關詩句:“南風吹我心”、“狂風吹我心”、“心隨長風去”、“風吹心到長安陌”、“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李白詩的機樞又自魏晉而來,明人梅鼎祚《李太白集注》云:“曹植《怨詩》:‘愿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稇研旄伞吩姡骸畬⑿募拿髟?,流影入君懷。’太白詩:‘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兼裁其意,撰成奇語。”李白《擬古十二首》其十二云:“日落知天昏,夢長覺道遠。望夫登高山,化石竟不返?!钡缆返倪h近仿佛決定了夢的長短,將夢中時間與現實時間等同,與方干“夜來有夢登歸路,不到桐廬已及明”有異曲同工之妙,惟略顯樸素,不如后出詩句新巧而已。
三
古人詩詞紀夢都喜歡用d2e73a3f41a465495a011f9a0ef30c8a24471deead3d1187a4e63d4231af55a4坐實的方法,以實運虛,妙句雋語層出不窮,真如在山陰道上行,令人目不暇接,現聊舉一二,以資談藝: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卻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李煜《清平樂》
厭厭別酒商歌送,蕭蕭涼葉秋聲動。小泊畫橋東,孤舟月滿篷。 高城遮短夢,衾藉馀香擁。多謝五更風,猶聞城里鐘。
——賀鑄《菩薩蠻·城里鐘》
夢就算有長、短之分,也只是指做夢的時間,而在賀鑄詞中,“短夢”的“短”有矮小之義,仿佛翻爬不過高高的城墻似的。賀鑄另有《金陵懷寄歷陽王掾》詩:“長江不隔夢,明月只供愁?!币卜路痖L江會阻隔夢似的?!案叱钦诙虊簟币痪洳⒎琴R鑄的原創,它脫胎于唐詩僧齊己《城中示友人》詩:“重城不鎖夢,每夜自歸山?!彼稳粟w令畤《烏夜啼·春思》亦奪胎云:“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明人王世貞將此機杼追溯得更遠,邁唐詩而至六朝:
“休文(沈約)‘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宋人反其指而用之曰:‘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各自佳?!保ā稄m州四部稿》卷一五二)
一直到曹雪芹《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遂化作秦可卿房中一副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备叱?、重門之遮夢或鎖夢,乃以實運虛,嫩寒鎖夢則復進一步以虛運虛,更饒馀韻。南宋永嘉四靈學唐音,也不乏這樣的例子,徐照《寄趙紫芝》:“夢長忘路遠,計拙任人非?!蔽叹怼都内w師秀》:“閑燈妨遠夢,寒雨亂愁吟?!?/p>
清人程瑤田在《書勢》中提出“以虛運實”的概念:“然虛之所以能運者,運以實也”,“不能力透紙背,必不能神浮紙上?!薄傲ν讣埍场睘閷?,“神浮紙上”為虛,借虛襯實,以實寫虛,虛實互倚,匪獨高超的書法如此,詩詞佳境亦不外乎此。
四
前引趙令畤“隨意繞天涯”之“隨意”二字甚妙,道出了夢境的相對自由。晏幾道《鷓鴣天》將這層任情無拘之義寫得風流駘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邵氏聞見后錄》載:“程叔微云:伊川(程頤)聞誦晏叔原‘夢魂貫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長短句,笑曰:‘鬼語也?!庖噘p之。”清厲鶚《論詞絕句》云:“鬼語分明愛賞多,小山小令擅清歌。時間不少分襟處,月細風尖喚奈何?!苯讼木从^批曰:“傷心夢囈,昔人以為鬼語,余不謂然?!闭鐓桖標?,程頤“鬼語”之評正顯示了對小山詞的賞愛,夏敬觀似不必為其翻案?!肮碚Z”一詞恰好道出小山此闋的特色:寫虛如真。與此闋同一機杼者,尚有李后主《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一晌貪歡”與“又踏楊花過謝橋”,皆寫出夢境中主體的縱情沉醉,反襯現實的束縛與痛苦。而“夢里不知”與“夢魂慣得”又出自清醒者的口吻,于是詞句便有一種沉醉與覺醒之間的張力。小山的夢縱情孤往,李煜的夢無奈蒼涼,皆得益于寫虛如真、借虛襯實,與前文所論以實運虛,仿佛一枚硬幣的兩面。
(作者單位:華東師大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