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祈：偏執的IT牛郎

李開復曾經寫過一條“我如何降低食物中毒概率”的微博，其中，唯一提及的牛奶品牌是“萬得妙”。微博發出第二天，萬得妙的零售訂單量增加400%。

“萬得妙”品牌的擁有者，就是華夏畜牧的創始人之一邵祈。在后海煙袋斜街上的萬得妙牛奶旗艦店，一臉絡腮胡的邵祈，身著皮上衣，搭配牛仔褲。他興奮地聊著店內的奶制品，“我想要研發出真正符合中國消費者味道的產品，能夠讓他們記住，一次就足夠！”

2003年進入養牛行業，邵祈只是打算把它看成退休后的一筆生意，現在，已過半百的他已經徹底為奶牛而瘋狂。這位在硅谷折騰二十余年的中年人，正渴望用IT技術顛覆中國奶業的作業模式。

機會主義者

世界上只有兩類事值得做：一是銷售，賺很多錢；二是喜歡的事。

“腦袋可以同時考慮500件事?！鄙燮斫洺Ｕf，而他一定會抓住那種只給一次的機會。

祖籍浙江、出生在臺灣的邵祈14歲跟隨父母去了美國，那時他正讀高一，在美國上學第一天找不到廁所，不知該怎么問路。大學時，尊重父母的心愿，在美國加州大學電機系就讀，畢業后為國防部從事電子工程的工作。

“天天圍繞一張辦公桌，沒什么意思?！鄙燮硐騺聿幌矚g一成不變的生活。1980年代初，斯倫貝謝油田服務公司來校招聘，要求應聘者有石油相關的學位，邵祈馬上辭職，回校進修石油工程碩士專業。為什么要做石油勘探？“可以去不同的地方，至少不用待在辦公室！”

后來，邵祈做起了成衣生意，定制高端女生毛衣。“好生意最后被加工商弄掉了！設計打樣拿給他們做，市面上馬上出現了成衣，用較低的價格搶我們生意?！钡谝淮危私獾揭粋€真實的商業環境，有了生意人的感觸，“不要在乎你做錯事，可一定要知道自己為什么錯，下一次不再犯同樣的錯！尤其是生意，生意是今天對，明天錯，過兩個月又錯。”

回到美國家中，邵祈又進入房地產行業，購置地產，建造公寓，同時經營著電腦的軟硬件生意，他和伙伴制造一款名為EU的服務器，提供給自己朋友的公司或者合作伙伴，之后，轉戰洛杉磯，與朋友合伙開了電腦行，將其研發的軟件植入到自己銷售的電腦?！霸谀霞又蓍_了8個門店，每臺PC的利潤在40%左右，生意非常好?！?/p>

折騰還遠未結束。

不久，邵祈的一個老朋友來找他合伙做股票買賣的生意?！澳隳芟胂髥?？二十多年前，我們就研究出，可以用電話直接下單買股票，于是，我們為每一個顧客指定固定的銷售員，做統一價錢的買賣……當時這是革命性的！”一度，邵祈和伙伴掌握了高達3億美元的資產，“美國一家上市公司找到我們，希望我們整個基金并到他們公司里”。

邵祈又創辦了Applied Semantics、Einux等IT公司，其中Applied Semantics開發出的語意搜索引擎Adsense，在2002年被谷歌收購?！芭c其說是對工作狂熱，準確地說應該是腦子不停地在想事情?！?/p>

直到現在，邵祈一直鼓勵身邊的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我認為世界上只有兩類事值得做:一是銷售，讓你賺很多的錢;二是喜歡的事，你愿意不顧報酬、廢寢忘食?！?/p>

IT和金融業的歷練，也塑造了邵祈對數據的嚴謹和成本的敏感?！霸陔娮有袠I，如果你在一個電子設備上賠10%，就不可能賺錢，在很多時候，你必須保證它們的毀壞率低于0.5%。”這些生意為他積攢了數百萬美元的積蓄，本來，他開始規劃退休生活，準備歇停下了。

IT牧場主

用最舒服的環境對待奶牛，才可以產出最好最多的奶。

2003年，邵祈的一位世交好友邀請他來中國大陸參加一個奶牛的繁育項目，當時，中國正大量進口奶牛，賣奶?？梢話赍X。

時值“非典”蔓延，邵祈還是跑了山東、山西、吉林等地，觀察當地農場如何養牛，對比在美國的所見，他發現中國在牧場管理方面存在大片空缺，反差讓他感覺其中商機無限，看到了藍海——對！養牛可以！“你去看看歷史，先進國家是什么樣子，中國最后一定差不多也如此，這是定律?！?/p>

當邵祈殺入養牛行業時，他甚至不清楚奶牛有幾個乳頭。埋頭苦學整一年，至2005年底，他購進了共計680頭奶牛，整個華夏牧場已經初具規模。從事IT行業二十余年，給予了邵祈一種天然的技術基因和創新思維：所有的IT從業者永遠尋求不斷優化的方案；當研究出新方案時，又試圖將其規?；瘡椭?，做到1萬個、100萬個……

2004年，當邵祈告訴朋友要來中國科技化養奶牛時，大家都笑話他：一個外國和尚（邵祈為美國籍），最開始又不是念的這門經，到中國花這么多錢蓋牛舍？在邵祈的牧場，奶牛可以享受“VIP”待遇:牛床上面鋪細沙，保證干爽、柔軟，能洗澡、按摩、修蹄、聽音樂、外加隨時隨地的體檢，配備專業的營養師，搭配不同的套餐。連排隊擠奶，都不允許工作人員拍打奶牛，而是拍手引導。“奶牛害羞但感情很豐富，也很敏感。”邵祈笑言，“用最舒服的環境對待奶牛，才可以產出最好最多的牛奶。”據稱，奶牛在聽音樂的環境中，產奶量能夠提高2%-3%。

“拿磚墻蓋牛棚不就可以了嗎，干嗎花那么錢？”那時，國內同行都覺得邵祈的腦袋有問題，但他固執己見?！拔艺J為牛場的數據管理在中國沒有人做好，數據化管理可以實現標準化。舉一個簡單例子：牛的飼料量可以按照其產奶量和能量需求，再添加些維生素等計算出來的，數值能夠很精確：配方需要多少蛋白質、能量、脂肪，倒算回去飼料中需要添加多少苜蓿草、玉米……”

國內大部分牧場都是“模糊”養殖?！按蠹叶颊f喂牛吃草，并沒有說喂牛吃什么樣的草，吃多少草，也從來沒有人去驗證苜蓿草中是不是20%的蛋白質，玉米中的淀粉含量是不是70%？”邵祈專門請來一個化驗師，配置專業掃描儀，精準地計算出來?！敖裉煸跇藴驶倪^程中，我要求所有的飼料和配方符合，每一步都希望精準化。比如，配方需要這些原料的攪渾，我的攪拌機一次性只能混合15噸，每一次攪拌都上磅秤，使得誤差少于5%……”

有了數據和技術做支持，華夏牧場每個環節的可追溯性也變得簡單。通過數據分析，能發現很多同行看不到的東西。“IT的核心精神是什么？做錯了事，可以從規范流程中回溯哪個步驟錯了，不斷修改或者優化該步驟。比如說，萬一在牛奶中喝到大腸桿菌，IT系統就能追到哪一天的牛奶、哪一班次、哪一班加工。”

而讓邵祈頭痛的是，如何讓一線員工接受標準化、精細化的操作模式。目前，華夏畜牧12000頭奶牛由176名一線工人管理。如果讓清潔工將廁所清掃干凈，怎樣才算是干凈的？邵祈曾為此專門讓人事部經理帶著清潔工到五星級飯店去體驗。

“中國太缺少農業方面的專才，大部分農業工作者缺少專業知識，沒有將農業當成一種職業?！鄙燮砺柭柤纾行o奈。有一次，他曾花費幾十萬元人民幣從外國購買了數臺構造精密的拖拉機，其中一臺拖拉機失靈，廠家的維修人員打開外殼后，告知拖拉機已無法修理，機器差不多所有線路都被人剪斷了。他很快明白了：操作工人不會去問為什么，只有“我要讓它繼續走”的想法，但凡阻礙機器運作的線路，一刀了斷。

這種“看著差不多”的方式，邵祈無法接受，他要求的是完美?！俺宿k公室很亂，因為太多事務要處理，其他方面要求都很嚴格，比如襯衫必須要熨燙好?！闭f話間，他順手拿起一塊抹布擦拭身旁的燈具。

在這個準IT男看來，多數事情的衡量標準只有0和1。“每項只做70%，兩個70%就50%，如果都以70%的標準，很多事情就不可能?！鄙燮韺Υ撕芄虉蹋瑳Q不妥協，養牛亦如此。“其實養牛最重要的是讓牛吃飽睡好，細節全部照顧到，這個道理書里都有，但是少有什么人全部做到。”

奶業阿Q？

蒙牛和伊利、光明和三元不是品牌，只是名字。

可口可樂公司中國區總裁是邵祈的朋友，華夏牧場經營伊始，他每天用可口可樂2L的瓶子裝滿2公升的牛奶送給對方?！?005年，基本上天天灌裝牛奶送朋友，我的朋友都喝我的牛奶，那個過癮?。　?/p>

由于前期投入較大，直到2007年，華夏牧場才實現盈利。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之后，有人開始關注到邵祈的牧場和牛奶，此后登門拜訪商談投資合作的人員不斷。不久前，華夏畜牧有限公司宣布，獲得了由泰山投資亞洲控股有限公司主導的追加投資5000萬美元，2011年7月，公司曾獲投資4500萬美元，加上在初創期由California Technology ventures領投的第一輪融資，融資已近1億美元。

邵祈告訴本刊記者，本次融得的5000萬美元將主要用于在江蘇建立一個規模約為3000頭的養牛場，擴大對華東地區市場的奶源供應。目前，公司依然主要從事原料奶銷售，銷往蒙牛、伊利、哈根達斯、Costa等企業客戶，包括“萬得妙”在內的針對終端消費者的宅配和零售暫不是投入重點。

目前，華夏畜牧98%的產奶量主要供應蒙牛、伊利、光明和三元，作為其高端產品的原料奶。在北京超市中，除了自有巴氏殺菌牛奶的品牌，絕大多數都添加了華夏畜牧的原料奶。2012年，華夏畜牧的銷售規模為1.5億人民幣。

為什么不專注經營“萬得妙”自有品牌，而是把自己的奶賣給其他企業？“華夏畜牧并不是一個很大的企業，沒有太多的終端渠道，有多少錢就蓋多少牛棚，如果產量不供給蒙牛伊利的話，往哪里送呢？”邵祈解釋說，他并不認為自己的奶業公司與蒙牛、伊利等形成競爭，后者需要華夏幫助解決奶源的問題。

然而，邵祈又堅定地認為，華夏畜牧與這些大牌廠商不一樣。“我認為大家把品牌跟名字混為一談了，蒙牛和伊利、光明與三元不是品牌，它們只是名字，不等于牛奶品牌。LV的包，蘋果的電腦，這是品牌。我認為中國奶業沒有品牌，同行都用非常傳統的方式來生產，認為只要將消費者以廣告方式引進來，喝到自己產品就完了，這終究不持久。那么多廣告，要賣多少牛奶去賺這個錢呢？”

邵祈希望，華夏畜牧能打造成一個品牌。于是，迥異于IT業的快節奏，養牛他強調“不緊不慢”，就像練功夫，不著急，不能有一點差池。“蒙牛伊利都是先做了市場再去考慮奶源問題，容易做生意，可能自己比較愚蠢一點，華夏畜牧先做了奶源，再去想剩下的東西?！鄙燮碚J為自己做了一件堪比喬布斯的事情?！皢滩妓沟奶O果筆記本都是薄的，但當初人們根本不會將設計作為PC產品的重點。現在，大家也在學我從奶源抓起。”

所幸，慢慢有人相信他IT養牛的那套語言體系了?，F在，不少國外的奶業公司都在與邵祈商談合作?！拔易约簱碛?萬頭奶牛就可以，以后就幫別人做管理，將來準備管理50萬頭牛！”

邵祈的最終目標，是準備顛覆中國奶業的作業模式，“假如行業全都規范地做，從作物種植到餐桌，建立一條可追溯性的產業鏈，也許我們可以讓顧客重新相信中國奶業”。這聽著多少有一點阿Q精神，他自己都承認，所以并沒有給自己設定時限，“我還可以活好幾十年”。

“我總是相信明天會更好。北京現在污染嚴重，以前我住在洛杉磯的時候污染同樣厲害。也許，三十或五十年之后，北京一樣能天天看到藍天白云?！鄙燮碚f這句話時，竟也有些動容?，F在，已過知天命之年的他依舊精力旺盛，每天睡四五個小時，只有等所有人下班之后，才有閑暇坐下來一心處理私務，做好第二天的工作計劃?！翱傆X得這樣做事，至少非常充實?！薄拔蚁Ｍ?，有一天，將來可以很驕傲地和孩子們‘吹?！??！鄙燮碚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