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人靠北墻站著,其他人幾乎看不見他。參觀者三三兩兩走進來,在黑暗中站定,朝那塊屏幕看看,然后走了出去。有時候,成群結(jié)隊的旅游者也來,那些早已看得眼花繚亂的人,他們幾乎連門廊都不過,就在那里張望一下,抬腳換個重心,轉(zhuǎn)身走了。
展廳里沒有座椅。屏幕就兀自矗在那里,十英尺高,十四英尺寬,直接立在地面上,擺在房間的正中心。屏幕是半透明的,有些人,但不多,會在那里看得稍久一些,轉(zhuǎn)到另一面。再看一會兒,然后離開。
展廳有些冷,唯一的光源便來自那塊閃爍的屏幕。到了北墻那邊便全然漆黑一片,那獨自站著的人抬起手向自己的臉上摸去,模仿著屏幕上一個人物的動作,動作極為緩慢。展廳門滑動著打開時,有人進來,對面就有一道光亮,那里聚著一些人,在翻看藝術(shù)書籍和明信片。電影沒有對話,沒有音樂,沒有一絲音效。博物館的警衛(wèi)就站在門內(nèi),離開展廳的人們朝他看看,試圖與他有眼神的接觸,希望能從中看到某種理解,使他們的迷惑顯得有憑有據(jù)。博物館里還有其他的展廳,整層整層的,干嗎要把時間耗在這間幽暗冷僻的房間里,更何況,那房間里在發(fā)生著的事情沒有一生一世不會完。
站在墻邊的那個人注視著屏幕,然后沿著相連的墻壁走到屏幕另一面,那樣,他便可以看到正相反面的同一個動作。他看著安東尼·珀金斯(安東尼·珀金斯飾演希區(qū)柯克電影《驚魂記》中的旅館老板諾曼.貝茨)伸手去開車門,用的是右手。他知道,從屏幕這一邊看,安東尼.珀金斯會用右手,但從另一邊看,他用的是左手。這他知道,但是想親眼看一看,于是他沿著墻壁穿過黑暗,緩緩移動了幾英尺,到銀幕的那一面,反面,去看安東尼.珀金斯用左手,那只錯手,伸向車門并打開了它。但是,他能把左手叫錯手嗎?是因為它使得屏幕這一面看上去與另一面有什么不同嗎?
又走來了一個警衛(wèi),兩人悄悄說了會兒話,自動門滑開,人們走了進來,有的帶著孩子,有的沒有,那人走回原來的墻邊,一動不動地站著,看安東尼·珀金斯轉(zhuǎn)頭。
攝像鏡頭哪怕只移動一點點,都會使時空產(chǎn)生深刻的變化,但攝像鏡頭此刻卻不在移動。安東尼·珀金斯正在轉(zhuǎn)頭。就像在數(shù)一到十的數(shù)列。那人能一步一步數(shù)出安東尼.珀金斯轉(zhuǎn)腦袋的動作。他沒有一氣呵成地把頭轉(zhuǎn)過去,而是分成了五個漸進動作。就像砌成了墻的磚塊,一塊一塊都能數(shù)得清,而不像箭矢或鳥兒的飛行。可再一想,那動作與任何其他動作都不像。安東尼·珀金斯的腦袋以他那細長的脖子為支點在旋轉(zhuǎn)著。
這樣的感知,需要靠極為細致的觀察。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好幾分鐘時間里可以不受其他人進進出出的影響,而且能以必需的專注度注視著屏幕。這部片子本身不僅允許人全神貫注,而且還依賴于這樣的全神貫注。電影無情的速率,需要看電影的人付出符合需要的絕對的警覺關(guān)注,若沒有這種相應(yīng)的全神貫注,電影便毫無意義。他站著,看著。就在安東尼·珀金斯轉(zhuǎn)頭的那段時間里,他腦海里似乎流淌過一連串的思緒,關(guān)于科學(xué),關(guān)于哲學(xué),關(guān)于其他無可名狀的事物,也許他看得太多了。不過不可能看得太多。可看的東西越少,他看得越專注,看到的也就越多。關(guān)鍵就在這里。看見眼前的事物,最終去看,而且明白自己在看,在感覺時間的流逝,感知以最微妙的動作發(fā)生著的事情。
人人都記得那殺手的名字,諾曼·貝茨,可誰也不記得被害人的名字。安東尼.珀金斯就是諾曼.貝茨,珍妮特.利就是珍妮特.利(希區(qū)柯克電影原作中,女演員珍妮特.利扮演的受害者名為瑪麗昂.克蘭)。被害人得與扮演她的女演員共用一個名字。走進諾曼.貝茨那間地處荒僻的汽車旅館的就是珍妮特.利。
他站了三個多鐘頭,觀看著。這是他連續(xù)來這里的第五天,也是這一裝置結(jié)束在這里的展覽、被移置于另一個城市或扔在什么無人注意的角落里的倒數(shù)第二天。
走進展廳的人似乎都不知道該期待些什么,的確,誰也不指望這一點。
電影原作的速度被放緩到二十四小時。他正在看的似乎是純粹的膠片,純粹的時間。那部哥特風(fēng)格的老電影里無邊的恐怖,被納入時間中了。他得在這里站多久,幾星期,幾個月,才能使電影的時間進程融合進他本人的時間進程,抑或這一過程已經(jīng)開始?他朝屏幕湊了湊,站在約一英尺遠的地方,看著一個個短暫的片段和零碎的影像,看著抖動的光亮造成的一團團模糊。他繞著屏幕走了幾次。此時,展廳已空無一人,他可以站到不同的角度和分位點。他后退,并總是邊后退邊盯著屏幕。他完全明白電影為什么不用聲效。它就該是默片。它就該用超越通常設(shè)想范圍的深度來吸引觀者,而不用那些人們通常去假設(shè)、推測或想當(dāng)然的東西。
他折返從警衛(wèi)身邊走過,回到北墻根前。警衛(wèi)就站在那里,但不算這屋子里的觀眾。警衛(wèi)站在那里,為的就是不讓人看見。這是他的職責(zé)。警衛(wèi)面對著屏幕的邊緣,但他什么都不在看,他的眼神和其他的博物館警衛(wèi)看著空無一物的展廳時的眼神一樣。墻邊的這個人站在那里,但也許就像他沒把警衛(wèi)當(dāng)觀眾那樣,警衛(wèi)也沒把他算在觀眾之列。這人已連續(xù)站了好幾天,每天都站過了關(guān)門的時間,但不管怎么說,他總回到墻邊,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注視著演員的雙眼正緩慢地移過自己顴骨突出的眼窩。他想象自己在用演員的眼睛看,還是那演員的眼睛似乎正在把他找出來?
他知道自己會一直待到博物館關(guān)門,離現(xiàn)在還有兩個半小時,然后第二天上午再來。他看著兩個人走進來,年紀大一點的拄著根拐杖,從身上的外衣看好像是旅行時穿的,一頭長長的白發(fā)在腦后編扎了起來,也許是某位榮休教授,也許是某位電影學(xué)者;那年輕一點的一身便裝,一條牛仔褲,一雙跑步鞋,該是助理教授,瘦瘦的,有點忐忑不安。此時,他們離開了門邊,沿墻壁走進了半暗的地方。他朝他們多看了一會兒,這兩個做學(xué)問的,電影、電影理論、電影結(jié)構(gòu)和虛構(gòu)的行家,電影辯證法家,電影玄學(xué)家,而此時,珍妮特.利正在脫衣,一場血浴就要開始了。
當(dāng)演員一動肌肉,當(dāng)眼睛一眨,那就是一種啟示。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成一個個組成部分,每一部分都迥異于整體,使觀察者發(fā)現(xiàn),自己的每一個預(yù)期都落空了。
真實的生活無法歸于口頭表達或書面寫出的言語,誰都做不到,從來做不到。真實的生活開始于我們獨處之時,獨自思考、獨自感受、沉溺于回憶之中,有如夢境中清醒著,經(jīng)歷著那些極其瑣屑的細微時刻。他不止一次這樣說,埃爾斯特就是這樣,說的方式也不止一種。他說,當(dāng)他坐在那里盯著光禿禿的墻壁,想著晚飯吃什么的時候,生活出現(xiàn)了。
他說,一部八百頁的傳記不過就是關(guān)于死人的胡猜。
他這么說的時候,我還差不多真信了。他說我們一直都這么做的,所有人都這樣,真實的我們就在那些飛馳的思緒和模糊的意象之下,無聊地想著我們該什么時候死去。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和思維方式,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這是當(dāng)我們往列車窗外看去時不請自來的思緒,在冥想中給人留下小小的、鈍鈍的恐懼印記。
太陽的炎熱在透進人體。這正是他所要的,他要感覺熱量刺進自己的身體,感覺身體本身,把身體從他所謂的新聞與交通的惡心中營救出來。
這一沙漠,遠離城市,遠離散落的小鎮(zhèn)。他要在這里吃飯、睡覺、流汗,要在這里無所事事,干坐著,想著。一幢房子,此外只剩無限的遙遠了,沒有景點,沒有壯觀的風(fēng)景線,只有空闊的距離。他說:他來這里就是為了停止說話。沒有可說話的人,除了我。一開始他偶爾同我說說話,而日落時從不這樣。那不是帶著大把股票債券光榮退休的時刻。對埃爾斯特來說,日落是人類發(fā)明出來的東西,是我們憑感知把光與空間編排成讓人敬畏的元素。我們看著日落,并敬畏于斯。當(dāng)無可名狀的色彩和大地出現(xiàn)了明確的輪廓,具備了清晰的外形和延展時,空氣似乎有一陣顫抖。也許是因為我和他之間有年齡差距,才使我覺得他在日落的最后一道光亮中感受到了特別的東西,感受到了持續(xù)的不安寧,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那種。這大概可以解釋他默不作聲的原因。
那幢屋子是一個可憐的混搭品。屋頂覆蓋著波紋金屬板,罩著下面用墻板搭起的屋架,屋前一條石子路,尚未完全鋪好,屋外一邊加了一層陽臺。我們就坐在那陽臺上,度過了他默不出聲的幾個小時,頭頂一片猶如炬火通明的天空,在白晃晃的正午時分,幾乎看不見附近的群山。
新聞與交通。體育與天氣。他提起被自己留在身后的生活時用的就是這幾個尖酸的詞語,那兩年多的時光,是和一群思維精準、制造戰(zhàn)爭的人一起度過的。那都是背景噪聲,他說著揮了揮手。他要表達不屑時喜歡揮一下手。那些跨部門的工作組,要作風(fēng)險評估,要起草政策文件。他是個局外人,贊同聘用他的人很多,但他本人卻沒有在政府工作的經(jīng)驗。在一間把守嚴密的會議室里,他和其他戰(zhàn)略策劃者、軍事分析家坐在同一張會議桌前。用他的話來說,他去那里,任務(wù)是進行概念化思考,用他的話來說,是將總體思維和原則運用到具體事務(wù)上去,如部隊調(diào)遣和反游擊策略等。他說,對他的背景調(diào)查沒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所以他能讀到機密電文和限制級報表,也能聽到駐地專家、情報機構(gòu)里的精神醫(yī)生及五角大樓的幻想家的閑聊。
五角大樓E側(cè)的三樓,他說,巨大而時髦。
他寧肯舍棄這一切去換得空間與時間。那是他似乎通過毛孔吸進身體的東西。距離會將大地上所有的景觀都裹藏起來,還有地質(zhì)時間的力量,存在于那里的某個地方,發(fā)掘者正用坐標網(wǎng)格尋找著風(fēng)化的骨骸。
我不斷地看見詞語。熱、空間、寧靜、距離。它們已成為心靈中的可視圖形。我說不準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斷地看見孤立的人形。我的目光透過物理維度直達這些詞語產(chǎn)生的感覺,那些隨時間遷移而日漸深刻的感覺。另一個詞語,時間。
我開車去看看。他待在住處沒走,坐在嘎吱作響的平臺上的一縷樹陰下,看書。我徒步走進一片洼地棕櫚林,走上一條沒有標示的小徑,總帶著水,到哪里都帶著水,總戴著一頂寬邊帽,系一條脖巾,我冒著烈日站在高岬之上,站著,看著。沙漠超越了我的把握能力,它是一個異類,是一個科學(xué)虛構(gòu),既把人周圍滿滿填上,又顯得那么遙遠,我得強迫自己相信,我就在沙漠上。
他坐在椅子上,像是千百萬年前海洋珊瑚的原初世界里的一個活物,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他閉上眼睛,默默地預(yù)言著后來滅絕年代的本質(zhì),孩子看的圖畫書里綠草滿地的平原,遍布著歡快的駱駝、大斑馬、乳齒象和劍齒象的區(qū)域。
滅絕正是他關(guān)注的主題。大地激發(fā)出主題。空闊與幽閉。這將成為一個主題。
理查德·埃爾斯特七十三歲,我還不到他一半的年紀。是他邀請我去他那里的,去他那幢簡單破舊的房子,在索諾蘭沙漠里不知什么地方的南邊,也許是莫哈韋沙漠,或完全是另一處沙漠。他說,一次不用太久的拜訪。
今天已是第十天了。此前我與他交談過兩次,那是在紐約,他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想法,那是要他參加我想拍攝的一部電影,關(guān)于他在政府部門工作的那段時間,關(guān)于對伊拉克的那些喋喋不休和張口結(jié)舌。
事實上,他將是電影里唯一一位人物。他的臉,他的話。我要的就是這些。
開始他說不行。又說絕不。最后他打來電話說我們可以就此談?wù)劊荒茉诩~約也不能在華盛頓。他媽的回聲太多了。
我飛到圣迭戈,租了輛車,朝東開進了叢山,那些山簡直就像從公路拐彎處突然長出來似的,頭頂,夏末的雷暴云在聚積,隨后又穿過土灰色的丘陵,路過滾石警示標記,路過斜倚在坡上的一叢叢扭曲的樹干,最后駛離瀝青路面,駛上一條未經(jīng)人工修筑的小道,途中還因為埃爾斯特匆匆用鉛筆幾下涂抹出的那張地圖而迷了一段時間的路。
我是天黑后到的。
“沒有軟墊扶手椅,沒有背景暖光和書架。就一個人一堵墻,”我對他這么說,人站在那里講述著整個經(jīng)歷,想到什么講什么,個人性格啦,理論啦,細節(jié)啦,感受啦。你就是那人。沒有幕外音向你提問。不插播戰(zhàn)斗片段錄像,也不插其他人的評論,無論是鏡頭上還是鏡頭外的都沒有。”
“還有呢?”
“就拍簡單的一個頭部。”
“還有呢?”他問道。
“要是有停頓,也是你停,我一直拍。”
“還有呢?”
“是帶硬盤的攝影機。一次拍完。”
“一次是多久?”
“由你定。有一部俄羅斯電影,故事片,《俄羅斯方舟》,亞歷山大.索庫羅夫拍的。加時一次性拍攝,大約有一千名演員和其他人,三個交響樂隊,有歷史,有幻想,人群的鏡頭,舞廳的鏡頭,電影拍到一小時左右一位侍者掉了一塊餐巾布,但不停機,不能停機,攝影機依然從廳廊拍到角落。總共九十九分鐘。”我說道。
“但那是叫亞歷山大.索庫羅夫的人拍的。你叫吉姆.芬利。”
要不是他說這話時還帶著發(fā)出一聲假笑,我真會笑出來。埃爾斯特說的是俄語,他發(fā)那導(dǎo)演名字的讀音時帶著粗俗的花腔,這使他的話另有一種自我滿足的成分。我本可以明明白白說出來的,即我不打算拍一大群人做著排演過的動作的片子。不過我讓這笑話自生自滅了。他這個人,是不會允許別人哪怕以最溫和的方式向他提出改進意見的。
他坐在平臺上,身材高大,穿一條起皺的超大全棉牛仔褲。白天大部分時間里都袒露著胸脯,哪怕在樹陰下都涂著厚厚的防曬霜,那一頭銀白色的頭發(fā)始終朝下扎成一條短短的馬尾辮。
“第十天。”我對他說。
上午他勇敢地面對太陽。他需要補充維生素D,便舉起胳膊沖著太陽,他說這是在向神發(fā)出請愿,哪怕這意味著異常組織悄然增生。
“不按某些告誡生活,這比言聽計從要健康得多。我想這你是知道的。”他說道。
他的臉長長的,十分紅潤,兩腮微微有肉垂下。大大的鼻子上長著麻點,眼睛也許有些灰綠色,眉毛高揚。編扎起的那縷頭發(fā)本來會顯得格格不入,但實際并非如此。頭發(fā)并未編成一格一格,而是在后腦扎成寬松的一縷一縷,這反倒使他具有了某種文化特征,像是部落的智慧長者。
“這是流放嗎?你流放在此地嗎?”“沃爾福威茨去了世界銀行。那才叫流放,”他說道,“我這可不一樣,是精神隱退。這屋子原來的主人是我第一位妻子家族里的什么人。有好幾年時間,我不時到這里來一下。來寫作,來思考。別的地方,任何地方,我的一天總以沖突開始,我在城市大街上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沖突,其他人也是沖突。這里不一樣。”
“但這一次沒寫。”
“有人約我寫一本書。以一位享有特殊權(quán)利的局外人的眼光來描繪戰(zhàn)事室的情形。但是我不想寫書,什么書都不想寫。”
“你就想坐在這里。”
“這屋子現(xiàn)在歸我,屋子正在朽爛,隨它去吧。我在這里時,時間就慢了下來。時間成了盲人。周圍的景色,與其說我看見,不如說我感受到了。我從不清楚今天是哪一天,也不知道過了一分鐘還是一小時。在這里,我不會變老。”
“這話可惜我說不了。”
“你想要答案。你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需要答案。”
“你在那邊有生活。”
“生活。這個詞也許太強了些。”
他仰面坐著,閉上雙目,臉直對著太陽。
“你沒結(jié)婚,我沒說錯吧?”
“分了。我們分了。”他說。
“分了。這話聽著多耳熟啊。你有工作嗎,就是你在沒有項目時干的事情?”
也許他正設(shè)法不讓“項目”這個詞語帶上可怕的反諷意味。
“雜活。制片的活,做點剪輯的事。”
現(xiàn)在他看著我。可能正琢磨著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不是問過你你怎么瘦成這樣的?你也吃飯的呀,和我一樣往下吞食物的呀。”
“我似乎是在吃。我的確吃。但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營養(yǎng),全給電影吞去了,”我對他說,身體什么都沒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