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詩人”之一的汪靜之,風流才子,嗜寫情詩,有詩云:“我冒犯了人們的指謫,/ 一步一回頭地瞟我意中人;/ 我怎樣欣慰而膽寒呵!”“五四”時頗出風頭。到了九十多歲,還出了一本“抽屜詩集”《六美緣》,談遇過的六個女人……
但聞一多鄙夷他,給其弟寫信講:“現在春又來了,我的詩料又來了,我將乘此多作些愛國思鄉的詩。這些作品若出于至性至情,價值甚高,恐怕比那些無病呻吟的情詩又高些?!薄盁o病呻吟的情詩”,指的正是汪靜之的情詩。
那時聞一多正留學美國,青春年少。俗云: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年不寫詩?筆者未能免俗,青春期也寫過詩,但如同汪靜之,只懂“暮春三月,男女互奔不禁”,“價值甚高”的愛國詩,真沒想過,所以讀聞氏此信,慚愧!
后來發現:聞一多雖以愛國詩著名,也寫情詩的,只不過那些詩太鏗鏘,不自然,所以沒人讀。對聞一多來講,作詩近乎公事,寫信才是私情。比如,他信里罵妻子:“你死啦!不給我回信!”梁實秋調侃他有艷遇么?他淚奔:“到美來還沒有同一個中國女人直接講過話,而且我真不敢同她們講話!……我真不愿再講到女人了啊!實秋?。∥抑缓猛纯?!”很本真呀,但“一詩臉就變”,慷慨激昂的愛國腔。
聞一多是清華學生。清華是留洋預備班,但他自稱為堅守中國文化的“東方老憨”:
現在的新詩中有的是“德謨克拉西”,有的是泰果爾、亞坡羅,有的是“心弦”、“洗禮”等洋名詞。但是,我們的中國在哪里?我們四千年的華胄在哪里?哪里是我們的大江、黃河、昆侖、泰山、洞庭、西子?又哪里是我們的《三百篇》、《楚騷》、李、杜、蘇、陸?
愛國誰反對?但寫詩畢竟不是打仗,不就寫首詩么,這么聲色俱厲,太夸張了。他的愛國激情實在太突出,以致朱自清稱他“幾乎可以說是唯一的愛國詩人”。
聞一多為何如此極端?后來才明白他是受了晚清國粹派的影響。那時一批知識分子擔心國家將亡,大力宣傳“國粹”,“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文化救國”。這一招叫“文化民族主義”,倒不是國粹派自己想出來的,學自日本,日本則抄自歐洲。聞一多青年時,“文化救國”風靡一時,“用國粹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他全盤接受了。一九二五年三月,他給梁實秋寫信,說自己正倡導“中華文化的國家主義(cultural nationalism)”:
我國前途之危險不獨政治,經濟有被人征服之慮,且有文化被人征服之禍患。文化之征服甚于其他方面之征服千百倍之。杜漸防微之責,舍我輩其誰堪任之!
他的“愛國詩”高于“愛情詩”云云,正來自這個“中華文化的國家主義”。聞一多還加入過一個“國家主義”政治團體大江會,是一員干將。這個大江會,是德國納粹的“國家社會主義”的中國版(當時德國納粹是在野黨,獠牙未露,世界各國粉絲不少)。
聞一多與“國家主義”的關聯,此處當一標本,意在說明民族國家與世界詩歌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個“詩人”背后的“政治”,乃是二百多年世界詩歌的基礎,不弄懂它,近代世界詩歌史便一筆糊涂賬。
一七八九年七月十三日,法國大革命爆發。起義者勢如破竹,次日便攻占了關押政治犯的巴士底獄,大革命的“自由、平等、博愛”原則,傳遍歐洲。人間天堂的大門,仿佛敞開了。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晚年回憶:“幸福呵,活在那個黎明,年輕人如進天堂!”
但事與愿違。
很快,浪漫的法蘭西變成了嗜血的巨無霸:斷頭臺上,人頭滾滾;塞納河中,浮尸滔滔。直到五年后,斷頭無數的羅伯斯庇爾也被送上斷頭臺,才告一段落。大革命的腥風血雨,嚇壞了整個歐洲。那是二百年前的“歐洲之春”,其殘酷,其血腥,其混亂,最近的“阿拉伯之春”就相形見拙了。
這“歐洲之春”的一個結果,是民族國家如雨后春筍,紛紛涌現。啥是“民族國家”?簡單說,就是“民族”與“國家”的合一。“民族”這詞,有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少數民族”的“民族”(ethnic group),一層意思是“中華民族”的“民族”(nation,有人譯為“國族”),此處指后者。
法國大革命之前,歐洲沒啥民族國家,只有“王朝國家”,是“王朝”與“國家”的合一。國王不是“民族”的“公仆”,而是“民族”的“主子”。你要讀《戰爭與和平》就會發現:俄國宮廷,一人一口“陽春白雪”的法語,“下里巴人”的俄語,貴族是不屑說的,而許多俄國官員,居然是普魯士人。同時代的普魯士軍隊,八分之一是外國人。為何?因為那時的俄羅斯與普魯士為國王私有,國王愛雇誰就雇誰,外國人孤立無援,只能靠國王,干活更賣命。元朝愛用外國人(包括馬可·波羅)當中國官,也是這道理。
一六八八年,英國光榮革命,舉國拋棄舊君主,迎來新君主。這個新君主,赫然是荷蘭國王。一百年后,引發美國獨立戰爭的英國國王喬治三世,則是德國人。更絕的,是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他借政治婚姻,繼承了大片領土,但管轄的諸民族都不吱聲。為何?因為當時的國家,沒民族啥事,只要國王擺平其他國王就成。這種事,現在能發生?絕無可能。
法國大革命改變了這一切。
除了“民主、自由、博愛”,法國大革命還催生了一個“主權在民”信念,認定國家是“全國人之公產”,推出了民族自決原則?!懊褡?國家”傳遍歐洲,成了各國都遵守的“國際規則”。由此,原先的封建君主,或被推翻,如法國的路易十六,或漸變為“民族的代表”,如俄國沙皇。這種政治“游戲規則”的變換,如同秦始皇廢除封建、中央集權,超級政治風暴來的,所以一七八九年以后,舊歐洲也就蕩然無存了。
民族國家,不是誰拍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勢利使人爭”,爭出來的。放眼望去,整個地球如同一個大市場,充滿了資源,如何獲取?如何開發?如何分配?各個政治集團就得競爭了。競爭越來越激烈,從村落升級到部落,升級到酋邦,升級到王朝國家,最后爭出了民族國家。
王朝國家與民族國家,如不同類型的“公司”。因為國民參與程度高,后者人心齊,市場寬,物力、人力與思想流動暢通,前者哪能比?王朝國家PK民族國家,如同螳臂擋車,滅亡勢所必然。所以,英法等早期民族國家,橫掃歐洲封建國家如普魯士、俄羅斯、西班牙等,所向披靡,并向全世界擴張。泰山壓頂,其他國家走投無路,要么自取滅亡,要么向敵人學習,“變法圖強”,轉變為民族國家。你不見,《馬關條約》墨跡未干,清朝派往日本的留學生已在路上?
民族國家紛紛蜂起,乃二百多年來人類政治演化的大奇觀。
或許你會問:這一切,跟詩人有何關系?
答曰:有關系,而且是大關系!誰都知道,人力是國力之本,但關鍵在怎么管理?!按址攀焦芾怼钡膰?,競爭力弱;“精密式管理”的國家,競爭力強。任何變法圖強,都意在變“粗放式管理”為“精密式管理”。商鞅變法,人力、物力統統用于耕戰,不許浪費,這是古代的的“精密式管理”。民族國家,發展商業,開設工廠,訓練部隊,加強教育,這是現代“精密式管理”。這個“精密式管理”,教育系統極其重要。沒軍校,士兵哪來?沒商校,會計哪來?沒技校,工人哪來?沒醫校,醫生哪來?……這些只是制造“技術人員”,還需要重要的一環—制造“國家信仰”:培養愛國思想,培養民族認同,凝聚人心,使“國家”成為僅次于甚至超越上帝的“神”。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的民族國家,先有民族,后有國家;有的民族國家,則先有國家,再有民族。英國社會人類學家安德森,生于中國,后來去了印度尼西亞、緬甸、越南等東南亞國家。走的國家多了,他驚訝地發現:有些東南亞國家,原先不是一個國家,是被歐洲殖民者硬拽到一起的,但殖民者被趕走后,那些“殖民機構”不但沒散伙,反倒自認為從古到今就是一個國家,編出一部部有聲有色、熱情洋溢的“國家史”來。
于是,安德森恍然大悟:“想象”乃是建設民族國家的重要工具!甲乙丙丁,素未謀面,八竿子也打不著,為何認為彼此屬于同一群體?想象黏合他們之故也。民族國家想象,誰創造?誰編撰?誰維護?這事兒,跟詩人就拉上了關系。培育國家信仰,靠干巴巴的口號,那不成,得形象栩栩如生、故事激動人心、情感感天動地,“激動種性,增進愛國的熱腸”。這就需要文學想象了。由此,創造民族文學,便成了民族國家興起時必不可少的一項工作:有條件要造,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造。
于是,一種新型的詩人—“民族詩人”(最大牌的,叫“民族魂”)—就在人類史里粉墨登場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逝世。出殯之日,有人為他披一面錦旗,大書“民族魂”三字。這人真懂魯迅:當民族魂,確是魯迅的一生志向。
魯迅大聞一多十八歲,也受國粹派的影響(老師章太炎便是國粹派大將),只不過“文化救國”的主張,他縮小成“文學救國”。一九○七年,魯迅寫了一篇《摩羅詩力說》,那時他還沒熱心白話文,模仿章太炎用古語寫文章,咋難懂咋來,所以要讀懂它,得費老鼻子力氣。不過,《摩羅詩力說》的主旨倒不難懂,那就是歌頌民族魂,認為一個國家沒了民族魂,如同沒了心靈,毫無希望。安德森認為,民族國家創造了民族魂;魯迅則顛倒過來,認為民族魂是“因”,民族國家是“果”,大聲歌頌一批叫“摩羅詩派”的民族魂?!澳α_”意為“惡魔”,這派惡魔詩人,就是現在說的“浪漫主義”。歐洲民族國家崛起前后,浪漫主義聲勢最浩大,從法國盧梭開始,一路洶涌澎湃,摧枯拉朽,前后達一個多世紀。除了盧梭,德國的歌德與席勒,英國的雪萊與拜倫,俄國的普希金,法國的雨果,美國的愛默生與惠特曼,都是風云人物。
浪漫主義之所以聲勢顯赫,至今不墜,一大原因是跟民族國家聯系緊密。浪漫主義有一個浪漫想法,認為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靈魂”,影響所及,民族國家都煞有介事,造出了“法蘭西精神”、“西班牙魂”、“大和魂”、“俄羅斯理念”、“德意志精神”……好似人類不是同一物種,彼此倒如同狗兒、馬兒與驢兒。由此,浪漫主義被認為是民族國家誕生的“因”,而不是“果”。英國哲學家羅素也這么看。羅素是西方大哲,但這話“倒果為因”,我不以為然,是民族國家捧紅了“浪漫主義”,而非“浪漫主義”催生了民族國家!羅素也好,魯迅也好,腦子里還是十九世紀的“英雄史觀”。直到二十世紀,這類思想才被經濟學與社會學的“平民史觀”打了個落花流水。
我的理解,浪漫主義之于民族國家,是它流行之時,正趕上民族國家崛起,需要虎皮,于是被拿去“喬裝打扮”了。時代這東西,向來蠻不講理,亂點鴛鴦譜,“說你行,不行也行”,如果它趕上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的死對頭),也照用不誤。政治與經濟,大道理也。文化,小道理也。大道理管不住小道理,有這種道理么?
魯迅最仰慕的民族魂,不是別人,正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拜倫?!赌α_詩力說》贊美拜倫“其平生,如狂濤如厲風,舉一切偽飾陋習,悉與蕩滌”,列為“摩羅詩派”之首。魯迅這話,不完全符合史實。拜倫實為浪漫主義的小字輩,在英國浪漫主義里也只是第二波(第一波是華茲華斯、科勒律治)。他之著名,是因為風頭太盛,被歷史“亂點鴛鴦譜”,成了民族魂的“第一版”。
一般來講,民族魂多是愛國的浪漫主義者。拜倫是浪漫主義者,卻不愛國。實際上,他討厭大英帝國討厭得要死,崇拜的是敵國的拿破侖。拿破侖橫掃歐洲之時,計劃橫渡英吉利海峽,平了英國,詩人前輩華茲華斯聞此,憂心如焚,拜倫卻漠不關心,后來聽說拿破侖兵敗滑鐵盧,卻說:“我真難過死了!”
所以別奇怪,當日拜倫在英國,受盡白眼,再加上行為不檢,風傳亂倫,聲名狼藉。他的詩,惡評如潮,就算在現在的英國,不以為然的人還很多。就詩論詩,他的詩淺顯直露,單調浮夸,確實不怎么好,有人甚至譏之為“中學生作文”。英國大批評家約翰遜就注意到:拜倫論英國詩,不提莎士比亞,反倒對不咋樣的普伯贊不絕口。為何?約翰遜講:因為他自知斗不過莎士比亞,所以不提,普伯他可以戰而勝之,于是大聲歌頌之。
這是在英國,在歐洲就截然相反了。拜倫的聲名如日中天,如雷貫耳,粉絲鋪天蓋地,壓倒了所有的浪漫主義者。
詩人如莎士比亞、杜甫,是“人以詩傳”,拜倫則不同,是“詩以人傳”,他的名聲之所以登“瘋”造極,是因為馳援爭取獨立的希臘。希臘是歐洲文化兩大源頭之一,歐洲知識分子的“圣地”,當時被土耳其占領。馳援希臘,是小文青夢寐以求的偉業,一如基督徒想拯救耶路撒冷。拜倫馳援希臘,功未成而身死,噩耗傳來,歐洲大震,識與不識,盡為之哀。小時讀李白詩《俠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雖不好武,也熱血沸騰不已。歐洲小文青之仰慕拜倫,你也就推想可知了。
那時拜倫就是詩歌,詩歌就是拜倫!就連浪漫主義老前輩如歌德,也五體投地,專門在《浮士德》里歌頌拜倫,說他是希臘文化之子,并安慰世人不要太悲傷:大地必將再造這樣的英雄,綿綿不絕……歌德七十多歲了,出名的自私自利,但他哀悼拜倫,出諸至誠,可見拜倫之得人心。歌德大師尚且如此,同代小年輕如普希金,隔代小年輕如魯迅,就更不用說了。
拜倫,歐洲的超級“韓寒”!多少年輕才俊仰慕之余,舞文弄墨,也就模仿或者抄襲之,所以拜倫一死,“小拜倫”如雨后春筍,紛紛問世。這些“盜版詩人”,擱在今日,再風光也就是一海子,但他們的時代,正值民族國家崛起,民族魂缺貨,也就水漲船高,一個個都山寨成了該國的民族魂了!
例5b3160fa72bc53abe23ecb096da7f886如,“匈牙利的拜倫”是誰?裴多菲,他的“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在我們這兒太有名了。“波蘭的拜倫”是誰?密茨凱維支。此人在中國名氣不揚,但他的至交“俄羅斯的拜倫”,就沒人不知道了,那就是普希金!你聽聽果戈理怎么贊美他:“我們的詩人中沒有人比他高,也不可能比他更有資格被稱為民族詩人?!?/p>
普希金活著時,已是俄國文青的偶像,也是沙皇政府嚴密監視的危險分子(沙皇還覬覦他老婆,但未能得手),負責監視他的上級伏隆卓夫,接二連三地給沙皇送監視報告,里面對普希金嗤之以鼻,說他“不過是拜倫的一個淺薄的模仿者”。
果戈理的話對,還是伏隆卓夫的話對?
照我看,都對。普希金確實是俄羅斯的民族魂,也確實是拜倫的山寨版。他的史詩《奧涅金》,毫無疑問地模仿拜倫的史詩《唐璜》。他能勝過老師拜倫么?難,最多打個平手。然而,拜倫在英國詩壇里都不是莎士比亞、彌爾頓、華茲華斯這“三座大山”的對手,更遑論跟歐洲詩壇的荷馬、但丁、歌德抗衡了。所以他的弟子普希金再牛,也只限于俄羅斯。但是,普希金不夠牛,俄羅斯民族可是牛氣沖天的。今日世界,敢頂牛美國的,不正是俄羅斯這頭北極熊么?一百七十八年前,法國社會學家托克維爾訪問美國,預言百年后,兩個龐然大物將平分世界,一是美國,一是俄國。龐然大物的民族魂,能不牛么?所以普希金歿后不到五十年,水漲船高,已成了一尊“俄羅斯神”,小說家屠格涅夫譽之為“偉大導師”。
不是文學本身,而是民族國家,才是制造民族魂的操盤手。民族魂紛紛問世,實為民族國家“造神運動”的結果。之所以造神,意在鑄造民族國家的“新人”。民族國家不但需要新制度、新科技,而且需要“新文化”、“新人”(國民)。明治維新硬把只認府君的“封建臣民”改造成獨尊天皇的“現代國民”,便是著名的例子。
正是“造神運動”與“造人運動”交相輝映,交相促進,才創造了二百多年來世界文壇波瀾壯闊的大篇章。
一位以叛逆著稱的新詩人,晚年回歸傳統,引“我輩豈是蓬蒿人”、“天子呼來不上船”贊美李白,說他有“獨立人格”,實為中國詩人的范兒……
李白喜歡,這話卻不能茍同。他引的詩,“我輩豈是蓬蒿人”在前,當時李白閑居在家,一日山中歸來,聽說唐玄宗召他去長安,大喜,“呼童烹雞酌白酒”,全家喜氣洋洋,李白則“起舞落日爭光輝”,樂到離家入京時,還志得意滿地大嚷: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用《儒林外史》翻譯,意為:“我是范進,我中舉了!”這是哪門子“獨立人格”? 至于“天子呼來不上船”,源自杜甫《飲中八仙歌》:“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敝v李白到長安后的事兒。據說一次他喝多了,醉眼蒙朧,唐玄宗派人來叫,他不理不睬!杜甫寫進詩里,津津樂道。這故事像段子,就算是真的,也如同跟主人撒嬌,談不上什么“獨立人格”。
唐代,男人都想當“高級公務員”(高級是“官”,低級是“吏”,更低級是“胥”)。入仕,正途是考進士。李白想考,《李太白集》里就有詩賦考試的習作。但可能因他是胡人或別的緣故,按規定不能考,放棄了。當吏是偏途,得慢慢升遷。據說李白也試過,也放棄了,最后選擇了“帝王師”這條路。這路更不好走,人滿坑滿谷,李白被召,是走了關系的結果。所以,李白是大詩人不假,但硬要說他有“獨立人格”,那就是“屎著佛頭”了。他無職無權,又想他功名利祿,又想他“獨立人格”,這太難為李白。
一次,讀黑格爾《歷史哲學》,講中國:人人在政府面前平等,有才者都能被政府征用。以為贊揚我們,眉開眼笑,往下一看,說中國官僚專制,沒有獨立人格,又說中國人狡猾、虛偽、互相欺騙……這就種族歧視了,難道希特勒之前的德國人不欺騙,都人格獨立?黑格爾自己,晚年成了普魯士的御用哲學家,把專制的普魯士吹得天花亂墜,有啥資格蔑視咱們?實際上,民族國家興起前,中國也好,歐洲也好,最高級的御用文人都是“帝王師”,實為豪門清客。
帝王師,帝王之師;民族魂,民族之魂,差別一目了然。為何俄國選普希金當民族魂,不選之前的詩人?為何日本選夏目漱石,不選寫《源氏物語》的紫式部?為何我們選魯迅,不選李白?道理清清楚楚:因為“走進新時代”了,民族魂太遠,跟民族國家就扯不上關系了。因此,各國的民族魂,選擇面很?。汗糯模怀?;太差的,不成;太晚的,等不及。算來算去,符合條件的,就那么幾個。像俄國,民族魂只能在普希金、萊蒙托夫里選,不選普希金,估計就是萊蒙托夫,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后來居上,但畢竟生得晚,趕不上趟了。有點兒中頭彩的味道,但別笑,歷史有嚴肅的一面,也有幽默的一面,一中彩成千古風流人物,不奇怪。
或許你會問:普希金,既然被沙皇視為危險分子,為何還樹他當民族魂?這不自相矛盾嗎?
答曰:不矛盾。歷史是各派拉拉扯扯的結果,不是誰自個兒說了算。就是龐然大物如沙皇,也只是眾多政治集團里的一個而已。《道德經》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庇纱送普?,“圣人”再威風,也如同“百姓”,只是“天地”的“芻狗”罷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圣人、大哲、英雄、君子、平民、小人、惡棍,都在網中無處逃遁,不由自主。
普希金有一首名詩《寄西伯利亞》:
愛情和友誼將會穿過幽暗的鐵門,向你們傳送,一如我的自由的高歌傳到了你們苦役的洞中。沉重的枷鎖將被打掉,牢獄會崩塌—而在門口,自由將歡欣地把你們擁抱,弟兄們把利劍交到你們手。
(查良錚譯)
這詩,獻給他的朋友們—流放西伯利亞的俄國十二月黨人。
拿破侖戰爭時,俄軍大敗法軍,殺進歐洲,一批軍官詫然發現:歐洲國家比自己民主繁榮多了,自己國家原來是獨裁專制的野蠻帝國,為歐洲所不齒。這批軍官幡然醒悟,回國后掀起民主運動,于一八二五年發起兵變,是為“十二月黨人起義”。事雖不成,卻開了俄國革命之先聲,從此俄國民主運動此起彼伏,激進青年鋌而走險,暗殺權貴成為一時潮流。一八八一年,他們在數次失敗后,暗殺得手,炸死了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此事轟動全球,輿論一面倒地同情暗殺者,連晚清小說《孽?;ā罚查L篇累牘歌頌刺殺沙皇的女黨人,心折于他們爭取民主的義烈。
普希金未參與“十二月黨人起義”,但彼此精神是共鳴的,后世視之為俄國民主運動代言人。阻撓普希金當民族魂,沙皇未必不想,但他也只是“天地”的一只“芻狗”罷了,雖然手下貔貅百萬,鐵甲千里,不也戰戰兢兢,身死名裂,為天下笑?大批激進知識分子要視普希金為民族魂,沙皇無可奈何,也只能默認。
一八三五年,托克維爾這樣寫道:
我們每天都在一種不可抗拒的運動的驅動下盲目前進。我們在向何處走呢?也許是在走向專制,也許是在走向民主,但社會情況必定要走向民主?!嗣裆钪邪l生的各種事件,到處都在促進民主。所有的人,不管他們是自愿幫助民主獲勝,還是無意之中為民主效勞;不管他們是自身為民主而奮斗,還是自稱是民主的敵人,都為民主盡到了自己的力量。所有的人都匯合在一起,協同行動,歸于一途。有的人身不由己,有的人不知不覺,全都成為上帝手中的馴服工具。這個“天地”或曰“不可抗拒的運動”是啥,如此強大?
托克維爾去世那年,達爾文一語道破之—“生存競爭”。答案很簡單:民主政治最能凝聚人心,煥發整個國民的潛能,它不但不是國家無用的裝飾,反倒是國際競爭的利器。實際上,正因為生存競爭激烈,才逼迫各個民族國家不斷民主化,提高自身的競爭力。
認同民主,這是民族魂不同于帝王師的大關鍵。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孫中山逝世。聞一多在美國得知后,激動地連聲說:“這個人如何可以死!這個人如何可以死!”趕寫了一首一百五十多行的長詩《南海之神—中山先生頌》悼念之,將孫中山稱為“救星”、“圣人”、“耶穌”。中國人則是要向孫中山懺悔的“不肖的兒女”、“背恩的奴隸”、“齷齪的蟣虱”、“饕餮的鴟梟”,“罪孽深重,萬死不容”:
我們雖是不肖的兒女,背恩的奴隸—
我們自身鄙吝反而猜疑你的恩惠,自身愚蠢因之妒嫉你的聰明;但是神明寬厚的主將?。≌埬銓捝馕覀?,請你饒恕我們,讓我們流出懺悔的血淚洗你心上的傷痕……
這是悼念締造民國的孫中山,還是悼念《一九八四》的老大哥?
從晚清起,求民主便是中國浩浩蕩蕩的潮流,立憲派與革命黨彼此攻訐,卻都主張開議院、申民權。大聞一多八十歲的湖南老鄉郭嵩燾,五十八歲,不會外語,但一到法國,馬上知道“巴力門”(parliament,議院)重要。大聞一多五十多歲的黃遵憲,一九○五年去世時,遺言為“太平世必在民主國”。孫中山的一大功績,正是創立民國。聞一多的好友如吳景超、潘光旦等,熟悉民主制度,后來是國統區民主運動的干將。聞一多跟他們朝夕相處,又受了九年歐美教育,留洋三年,居然不懂“以民為主”與“為民做主”的區別,滿腦子中國“圣人”與歐洲“耶穌”,這就讓人納悶了。二十七歲的聞一多,雖然知道國家主義,但關于民主政治,他還得補課。
聞一多這類想法,當時是有代表性的。學者李澤厚說現代中國是“救亡壓倒啟蒙”,忙著拯救民族危亡,啟蒙這一頭沒顧上。正確。然而“先救亡,后啟蒙”,幾乎是后起民族國家(包括德國、俄國、日本等)的必經之路,輪到我們時,已是“太陽底下,并無新事”了。世界各國搞民族國家,不是趕時髦,而是生存競爭逼出來的,所以先行的都是俾斯麥式的鐵血政治,民主制度建設是后話。這種“先救亡,后啟蒙”的“局”,當然會影響它們的民族詩人。
聞一多寫詩,最早學英國浪漫主義。英國浪漫主義三巨頭之一的雪萊,是他的一個偶像。這個雪萊,發表過《告愛爾蘭人民書》,鼓動祖國殖民的愛爾蘭人起來斗爭,爭取民族獨立,“英奸”來的。他這么做,不是被愛爾蘭人收買,而是到愛爾蘭首府都柏林旅行,發現“都柏林的窮人確實是最不幸最悲慘的了。在他們那狹小的街上,仿佛有成千人在一起蜷伏著—簡直是一堆活人的垃圾”!憤激于自己祖國的殘暴,遂挺身而出,作《愛爾蘭人之歌》代之呼號:
英雄們何在?他們死得英豪,他們不是在荒原血泊中臥倒,就是任自己的陰魂凌駕著風暴—
“同胞們,復仇??!”這樣向我們呼號。
這就絲毫不管民族利益,完全訴諸人道主義了。
原來,民族國家理念暗含一個悖論:作為民族國家,它“民族至上”;但作為民主制度,它又以人道主義為基礎,“人類至上”,超越了民族。但“民族利益”與“人類利益”,不是啥時都一致的,發生沖突時,當局者必須抉擇。當時的大英帝國,為了一己利益,到處殖民擴張,鞭笞天下,橫行霸道。雪萊目睹的愛爾蘭,其實還不是最慘的時候,三十三年后,愛爾蘭大饑荒,近在一旁的英國坐視不管,任其餓死近百萬人,那才真真慘無人道。在愛爾蘭問題上,無需“救亡”的英國人雪萊,選擇的不是自己國家的民族利益,而是超越民族的人道主義:
我現在寫的,不僅僅考慮著天主教徒的解放問題,而且考慮著全人類的解放問題;全人類的解放是全面的、無條件的,它將包括無論什么民族、國籍或信仰的每一個人,它將擁有所有能思想、能感受者……(《告愛爾蘭人民書》)
雪萊諢號“瘋子”,憤激起來,敢痛罵自家國王是“一個老而瘋、昏庸、可鄙,快死的東西”,王侯是“庸碌一族的渣滓”!
他大聲宣稱:
但愿自由人能把這名字:“帝王”踐踏為纖塵!不然,就寫在土里,好使這污跡在這名譽之頁上有如蛇蝎的足跡,將被風的呼吸所抹去,被平沙從后面覆蓋!
不止雪萊如此,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幾乎無不如此,拜倫怎么呼喚?
自由啊,你的旗幟雖破,還在飄揚,像是猛烈的雷雨對風沖擊!聞一多五體投地、視為“藝術底忠臣”的濟慈,也這樣大聲疾呼:誰也達不到那個頂峰。除了那些把世界的苦難當作自己的苦難為此日日夜夜不安的人們!
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他們是敞開胸襟向全人類大聲疾呼的,狂歌怒號,排山倒海!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那都太小了,容納不住他們狂放不羈的靈魂。雪萊的《西風頌》,把人間的革命與宇宙的更新融為一體,他的呼喊是朝向整個宇宙的:
把我當作你的豎琴吧,有如樹林:
盡管我的葉落了,那有什么關系!
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樂
將染有樹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
雖憂傷而甜蜜。呵,但愿你給予我
狂暴的精神!奮勇者呵,讓我們合一!
請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
讓它像枯葉一樣促成新的生命!
哦,請聽從這一篇符咒似的詩歌,
就把我的話語,像是灰燼和火星
從還未熄滅的爐火向人間播散!
讓預言的喇叭通過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地喚醒吧!要是冬天
已經來了,西風呵,春日怎能遙遠?
這樣聲調高亢的詩,他們的弟子—落后國家的民族魂,如普希金、裴多菲、聞一多等,很難寫出來。他們的聲音太弱,太苦了。詩人也是人,有限,你不能要求他們擺脫祖國的土壤。
于是,我們俯瞰浩浩蕩蕩的歷史大潮,可以看見:有一股潮流曰“國族化”(即“民族國家化”),朝向民族利益;有一股潮流曰“民主化”,朝向人道主義與普世價值。地區不同,時代不同,兩股潮流各有強弱,但互相激蕩,互相轉化:沒有民族國家的人道主義,空話,沒有國家撐腰,誰保護你的民主權利?沒有人道主義的民族國家,則奧斯維辛集中營與南京大屠殺是合理的,因為德國與日本如此殘暴,正出諸他們自己的民族利益。所以,雨果在長篇小說《九三年》里大聲疾呼:“在一個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
民族魂,正置身于兩股潮流之間。
幻影公眾
[美]沃爾特·李普曼著 林牧茵譯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1月版
本書是李普曼最負盛名的著作之一,是《公眾輿論》一書的姊妹篇。作者闡述了如下觀點:建立在民眾廣泛參政基礎上的傳統民主只是一個神話,傳統民主理論所塑造的神圣的公眾形象無異于幻影。公眾無法真正擁有至高無上的政治統治權,他們必須走下圣壇,去做他們該做的事。自一九二五年出版后,本書已被翻譯成多種文字,影響持續不衰。評論認為:“《幻影公眾》與《公眾輿論》一樣,將成為美國政治思想史中的一部現代經典著作。單憑從其與眾不同的文字角度看,它也值得被一遍遍閱讀?!?/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