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特的抗戰(zhàn)逍遙游

一九四四年七月中旬，法國的抗德戰(zhàn)爭已經(jīng)接近尾聲。那時候，巴黎以北七十公里的一個小村莊Neuilly-Sous Clermont來了一雙男女，在Commanderie街三十四號的一家雜貨鋪式的小旅舍落腳。二樓所有房間已經(jīng)客滿，只有閣樓空出一間只得一個床位的房間，氣窗向街，沒有衛(wèi)生設備，這雙男女還是把房間租下，等待另一間房空出之前，輪流睡覺。這雙男女就是薩特與波伏娃。他倆原來生活在淪陷區(qū)巴黎，因著與加繆的關系，跟地下刊物《戰(zhàn)斗報》一位工作人員有過一面之交，這個人剛好被德國人逮捕，他倆不想勝利在望的時候遭到任何閃失，匆匆忙忙躲到鄉(xiāng)間去。

最初幾天，薩特總不時從氣窗往外探頭探腦，看外間有什么可疑動靜。他向旅舍主人德特雷（Detrée）夫婦宣稱，他是個抵抗運動分子，德國人要抓他去槍斃！這對夫婦馬上對他另眼相看，還倍加尊敬。其實從閣樓看不到什么地方去，這個瓦瑟區(qū)（Oise）沒有德國兵，否則他們不會到這里來。這種神秘兮兮是想做給別人看，別人看不到，至少可以做給自己看。那時候盟軍已經(jīng)在諾曼底登陸，德軍開始撤退，行軍時不敢靠近鄉(xiāng)村，只從遠遠的邊緣地帶走過。他倆在那里逗留了四個星期，在旅舍的公共地方寫作，空閑時間雙雙到田野去散步，或者玩臺球。到八月十一日，從廣播電臺得悉盟軍已經(jīng)到了沙特爾城（Chartres）的邊緣，那么，通向巴黎的大路不會有什么危險了。既然他們自詡為抵抗分子，在戰(zhàn)后論功行賞的時辰，又怎能不盡早露面？但匆匆趕回巴黎后，卻不知道該跟誰聯(lián)絡，找哪些抗戰(zhàn)成員，事實上他們根本不認識那些人。最后想起加繆，他仍然負責《戰(zhàn)斗報》的編務，何不就登門拜訪？加繆見他找上門，就請他寫寫巴黎淪陷期間的所見所聞，專題就叫《起義巴黎的街頭漫步者》。

但加繆找錯了人。須知薩特極少漫步街頭，時間都用在了寫作上。嘴角叼一根煙，坐在“花神”（Flore）咖啡座上，一寫就是幾個小時，周圍鬧騰騰的生活與他無關。他可以在任何條件下給自己創(chuàng)造寫作環(huán)境，這是他的本事。德軍占領期間更少在街頭走動，偶或與波伏娃散步，只選擇沒有危險性的小街小巷，永遠不涉足可能發(fā)生事故的大街。戰(zhàn)爭末期巴黎人起義期間更不用說。但他第一篇文章開宗明義寫道：“我只敘述我的所見。”又說：“我們知道指令：擊倒一個德國人，奪走他的來福槍，以來福槍來奪取一把長槍，以長槍來奪取一輛汽車，以汽車來奪取一把自動機關槍或一輛坦克。在表示懷疑的抵抗運動的人當中，不只一人在恥笑，然而這個計劃是在我眼前一點一滴地實現(xiàn)的。我的一個朋友，用一枝從古董商那里得來的馬槍來參加戰(zhàn)斗。”

文章一出，大伙嘩然，不用太聰明，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薩特在書房里虛構的故事，而非報導一個活生生的起義的巴黎。筑街壘于巴黎人就像海貍筑堤，是長久以來的傳統(tǒng)，婦女和孩子都可以介入，抗戰(zhàn)時期也不例外。雖然沒有發(fā)生街壘之戰(zhàn)，但街壘可以阻擋軍車。那時候巴黎有四百五十個街壘，但薩特的文章只字不提，根本不知道有這碼事。他的所謂“我的所見”只是想像加道聽途說，是從他所居住的酒店的窗子往外看到的一些動靜。干巴巴的文字根本沒有巴黎的形象、聲音、動作，遑論反映巴黎人的思想與靈魂。

至于他那位英雄朋友，大家特別關心，究竟姓甚名誰？在哪一位古董商里得到馬槍？這枝古董馬槍使用什么子彈？古董子彈？如果是事實，都有跡可循，巴黎這類古董鋪能夠有多少間？馬槍的神奇故事，就笑話般流傳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以及外省恢復了自由的城市。

在亂哄哄的戰(zhàn)后時代，自封為抗戰(zhàn)運動成員的人不少。薩特既然在《戰(zhàn)斗報》上寫起文章，盡管是戰(zhàn)后的事，但白紙黑字，看起來比誰都更像個抵抗分子。他倆不遺余力，無論在任何場合、任何人面前，都不忘記自吹自擂，自我吹捧為抗德戰(zhàn)士，還說這段日子如何在和平時期為他們提供寫作靈感。

但薩特和波伏娃曾否參加過抗戰(zhàn)運動？做了些什么工作？有誰可以作證？歷史學家約瑟夫（Gilbert Joseph）花了數(shù)年時間，去追蹤他們的戰(zhàn)時軌跡。雖然困難重重，但由于時間相去不太遠，有些證人還活著，官方或私人所存的文字資料甚豐，經(jīng)過仔細研究之后，他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事實，薩特和波伏娃的所謂抗戰(zhàn)分子角色，是他們處心積慮，有計劃地制造出來的，實際上是一種蓄意欺騙，且一騙到底。由于考慮到要絕對忠于事實，約瑟夫所根據(jù)的證人，文件等，都不是唯一的，而是在眾多的資料中經(jīng)過仔細核對后，才寫下了一部《如此溫馨的淪陷期》（Une si douce Occupation），副題是《西蒙·波伏娃和薩特的1940-1944》。

一九四○年六月二十日，德軍入侵法國。主戰(zhàn)派沒有一個具實力、有威望的人出來支撐局面，而貝當元帥卻在電臺上向德方呼吁結束敵對狀態(tài)。那些將領們，帶著三數(shù)百兵，不知道該怎么辦。既然大家并非是你死我活的敵人，只是敵對狀態(tài)，還號召結束，何必作無謂犧牲？薩特應召入伍后，編到弗朗索將軍的部隊里，只有兩百人，裝備不齊全，衣冠不整，武器落后，有的槍支是一八七四年制造的，十足漫畫式的隊伍。上頭意向不明，到處是德國人，這隊人馬干脆躲到帕杜（Padoux）的森林里行軍。不知怎的，薩特和另外兩個隊友老掉隊。后來薩特走不動了，一瘸一拐的，一旦聽見槍聲或爆炸聲，就跳起來加快腳步，三個塞滿手稿的布挎包就在他腰間晃來晃去。他總有本事找到躲藏的地方，總是離前線最遠。看見人家流鼻血就要作嘔，對誰也不肯幫一把，對誰也一毛不拔。而在他的作品中，卻提倡所有人對所有人負責，要互相幫助。后來他干脆把槍扔掉，逃進一間女子學校的地窖，里面已經(jīng)塞滿了人。六月二十一日，德軍進入帕杜，這支部隊成了德軍的俘虜。藏在地窖里的薩特，跟其他人一起舉起雙手從地窖出來。那天剛好是他的三十五歲生日。

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九年間，薩特先后發(fā)表了《惡心》、《墻》等作品，薄有名聲只是兩年以來的事。德軍知道他們抓住了一個存在主義哲學家。他也懂得以學識來標志自己的優(yōu)越性，作為俘虜，待遇就比別人好，總是一路順風。他把這一切記下來，說不定傳奇就從這里開始呢！反抗情緒是沒有的，反駁或指責更加沒有。于他而言，他的三個布挎包要比法國的命運還重要。里面就裝著他的《理性年代》和《自由之路》的第一部分，還有筆記簿，每天給這場仗記下些什么。在Haxo兵營的時候，他將自己孤立起來，找到自己的空間，每天瘋狂地寫作。從他給波伏娃的信中得知，他沒有放棄自己的命運，還企圖作出讓步來使他的作品出版。一九四○年十月轉(zhuǎn)到Trèves戰(zhàn)俘營，更加被作為特殊人物優(yōu)待，吃得飽，活得自在，還在五十五號的特別木棚里組織了“藝術家之屋”，負責集中營的文娛活動，可以得到紙和墨水的供應，以及微薄的薪金。他深知自己的分量，總設法顯擺自己，標示出智力高人一等，不跟任何人表示親切，要人家稱他為“先生”。他可以跟波伏娃書信來往，她通過特別渠道付錢為他治病。他也找到了食物供應的特殊途徑。“啥事也沒有，啥事也沒有，啥事也沒有，世界不就繞著兩片屁股轉(zhuǎn)么？這就是一切。”他說。

有一天，集中營的副官Arndt來找他，他剛好不在，副官向周圍的人打探：“他可就是一九三三年到過柏林的那個薩特？”事實的確如此，那時候他是柏林的法蘭西學院的寄宿生，專門研究海德格爾，就在那時候參加了“國家-社會黨”（National-Socialiste）。有了這番經(jīng)歷，德國人對他越發(fā)另眼相看，不但準許他在集中營寫作，還請他編寫一個劇目，準備在圣誕節(jié)演出。他取材于圣經(jīng)時代，寫了劇本Bariona，該劇目對猶太人絕不溫情，這無疑是向德國人表示了立場。至于具體內(nèi)容，德國人要過問，要檢查。每次為劇本的增刪去見長官的時候，會一反平日作風，將自己修整得整齊清潔。

作為被特別優(yōu)待的人，他擁有一間條件尚可的獨立睡房，不用參加苦役。一來二去，他變得越來越機巧伶俐了，“抵抗”這個字眼從來不會從他嘴里出來。在集中營過了七個月，當一位跟他熟稔的囚犯設法逃跑時，他被安排去接受醫(yī)生檢查，然后去見集中營的頭目。原來德方有意釋放他，說讓他回國“就醫(yī)”。而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他寫B(tài)ariona的報酬，一種交換，是向德國人屈服的回報。返回巴黎與波伏娃相聚后，大家取得一致口供：絕非德國人釋放，而是越獄逃跑的，抗戰(zhàn)英雄的招牌，不就打起來了？！

他跟日思夜想的波伏娃團聚后，過的卻不是二人世界的日子。波伏娃一出道就依賴他的名聲，以便打開出書的渠道，現(xiàn)在誰也離不開誰了。但他倆的情人關系，根據(jù)警察局的檔案資料，大概持續(xù)了五六年，波伏娃自認是兩三年，然后各人“自由活動”。自由的結果是：各人打自己學生的主意，成了不折不扣的道德敗壞者。波伏娃是在淪陷期的巴黎開始第一份中學教職的。她是個雙性戀者，將女學生帶上床，如果薩特感興趣，絕對給他方便。各人占有的人，都屬對方所有，這就是他們的所謂“家庭”，還有“家庭”以外的成員。“家庭”中可以說得出名字的就有：薩特的學生J.-L. Bost， 波伏娃的學生、俄國女子Olga K.，她的妹妹 Wanda K.，猶太女孩Bianca B.，出生于土耳其的俄裔女孩索羅基娜（N.Sorokine）。薩特要年輕的女孩，波伏娃要年輕的男孩，或女孩。各人租下最平價的酒店，重要的是安排好活動時間，不要同時碰上。盡管在戰(zhàn)爭時期，他們卻風流靡爛得全無愧色，真鳳真鸞，假鳳虛鸞，總之是胡天胡地，昏天黑地。不是“歌囀玉春堂，舞搖金步蓮”，卻教人感到“惡心”！那個牛高馬大的索羅基娜，可以給小個子薩特吃拳頭或耳刮子，跟波伏娃也一樣。胡天胡地中離不開爭吵、打鬧。他們做自己的丑事比關心國家命運更熱心。外間風聲越緊，他們越是退向自己的共同世界。

索羅基娜是索邦大學哲學系的學生，已經(jīng)跟男朋友Dupas同居，后來跟波伏娃搞上了。Dupas 向女孩子的母親投訴，請她干預女兒的事，但一再勸阻無效，做母親的決定對波伏娃起訴，理由是：“挑唆幼女墮落”。是年索羅基娜二十歲。波伏娃在她的《戰(zhàn)爭日記》中寫道：“提起我，她的母親就在她跟前歇斯底里地吵鬧，將她趕出門，禁止她再來看我。”與此同時，另一位猶太女孩Bianca的母親，也惱恨波伏娃跟她女兒的畸戀。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巴黎大學區(qū)校長向波伏娃任職的Camille Sée中學女校長Evrard提交了一封信：“我收到一封向法國國家檢察官投訴哲學教師波伏娃小姐的信，指她唆使幼女淫亂墮落，我請你盡可能慎重地調(diào)查……”但經(jīng)過多方面調(diào)查皆不得要領，都說她的課講得不錯，上完課就走，不參與學生的生活。但終于也有證人說，她經(jīng)常在蒙巴納斯的咖啡座，與一群少男或少女一起喝咖啡。Evrard直接找波伏娃談話，她對自己的私生活守口如瓶，卻無意間泄漏出她與索羅基娜的關系。她說這個女孩子由于父母離異，父親拒絕負責她的生活費用，母親另有情人，她趁機給她提供日常生活。巴黎的檢察官跟巴黎大學區(qū)同時著手調(diào)查這件事，錄下了波伏娃的詳細口供，她說索羅基娜也像其他同齡的女孩子那樣挑逗她，但“我從來沒有回應她的要求，相反，我將她引導到正常的性關系上……”后來薩特也被檢察官調(diào)查，同樣留下了詳細口供，目前可以隨時接受查詢。坊間流傳的薩特和波伏娃的令人惡心的丑聞，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有事實可查，有官方文件提供證據(jù)。

標志他們抗戰(zhàn)時期悠閑的巴黎生活的，還有沒完沒了的“花神”咖啡座上的露面。自從一九三八年薩特發(fā)表了《惡心》，剛踩進伽利瑪?shù)拈T檻，就拼命往大作家的隊伍里鉆。而“花神”咖啡座是知識界精英喜歡的聚會場所。在這個作家、藝術家、電影制片家、演員的經(jīng)常性聚會場所，大家成了熟人，形成一種特殊氣氛，見面時大家點頭、握手，談文學、藝術、生活，互相間就有了認同，產(chǎn)生優(yōu)越感和滿足感。如果座上認得你的人越多，就越有名氣。薩特和波伏娃去到這種地方，馬上覺得自在不過。跑到偏遠的鄉(xiāng)間去，將自己關起來寫作？簡直是個大傻瓜，有誰能第一眼就認出你？這里就不一樣。他們放棄了以前經(jīng)常光顧的咖啡座，改為在這里輪著約會他們的“家庭”成員。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二年間，巴黎大舉逮捕抗戰(zhàn)者和猶太人，這種地方消息最靈通，薩特和波伏娃不會不知道，但他們卻漠不關心。當他們不在學校執(zhí)教時，在咖啡座上寫作的時間是，早上九時至十三時，再從十六時至二十時。“花神”成為他們半個住家。

盡管他們一再標榜自己的抗戰(zhàn)身份，但薩特從集中營回來后幾天，就跟Comoedia的主編R. Delange扯上了關系，準備在上頭發(fā)表作品。這是投降派和德國納粹合辦的戲劇周刊。而他的《惡心》，也在淪陷期重版了。“人總是有時自由，有時被奴役的嘛！”他說。波伏娃則公開宣稱：“沒有任何東西使你想到德國人會失敗。希特勒還沒有遭受過任何挫折，倫敦被炸得一塌糊涂，納粹軍隊可能很快登陸英國，美國袖手，蘇聯(lián)消極觀望。”她所總結出的形勢又怎會使他們積極抗戰(zhàn)？聽《新法蘭西評論》的主編Paulhan老談抵抗運動，薩特忽然覺得，抗德分子的招牌既然打出，就有必要意思意思，何不搞一個所謂抗戰(zhàn)組織？他先給這個組織起了一個名字：“社會主義與自由”。至于成員，現(xiàn)成不過，他們的“家庭”不也統(tǒng)共有五個人么？薩特是當然的領導，但這個領導沒有什么工作好做，也沒有什么指令好發(fā)。據(jù)波伏娃的說法，他們的任務是收集情報，然后再發(fā)出去。但收集情報要鉆進敵人內(nèi)部，至少要靠近其周圍，但他們有膽量走近敵人一步么？平日只是“一家子”討論，“一家子”決定，有什么情報可發(fā)？發(fā)給誰？薩特后來還說，他曾經(jīng)起草過一部憲法，準備將來把國家制度改革一下。草稿寫了好幾份，“我將它發(fā)給我周圍的人，但可能是我丟失了，或者是我給的人丟失了。”這些草稿全都下落不明，更奇怪的是，也沒有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印象。

但“社會主義與自由”這個隊伍是要壯大的，希望在學校里發(fā)展成員。可惡的是，接觸了幾個人，都表示審慎，不肯跟他去抗戰(zhàn)。而大假時間又到了。抗戰(zhàn)不忘度假，他們決定騎自行車由北到南，直落地中海。重要的是選擇非德軍占領區(qū)，這樣既安全，食物供應也不短缺。繞來繞去的千把公里的“長征”中，難免要過草地，看雪山。沒有大渡橋橫，不用攀什么鐵索，但潺潺溪澗或小河倒在所難免。度假又不忘抗戰(zhàn)，沿途不也可以招兵買馬么？最初找到的兩個人，一個是Kaan，真正的抗德戰(zhàn)士，另一個是馬賽人D.Mayer，社會主義者，但可惡的是兩人都對他沒有信心。不如到藍色海岸去，找找紀德和馬爾羅，他們是《新法蘭西評論》的兩大支柱。當時只薄有名氣的他，多么渴望能夠跟他們平起平坐。一旦將他們羅致旗下，何止平起平坐？干脆就變成他手下的人！跟紀德談了什么，雙方都沒有留下文字。但紀德后來對一位夫人Maria V.R.說：“薩特挺逗趣的呢，是一個有主意的旅行推銷員，十分具顛覆性，且十分危險。”次日上門去找馬爾羅，后者說，眼下任何行動都不會奏效，“就靠蘇聯(lián)的坦克和美國的飛機來贏得這場仗”。回程的時候經(jīng)過Grenoble，上門找一位女共產(chǎn)黨員柯列特，也沒有下文。逍遙千里長征返回巴黎后，薩特心里不是味道。垃圾，垃圾，所有人都是垃圾！都不肯讓他領導去搞社會主義！這個抗戰(zhàn)分子他也不想做了！將“社會主義與自由”解散算了！可嘆的是，連解散問題都不存在，因為這個組織根本是子虛烏有，只存在于他倆的想象中和口頭中。其實，抗敵不一定要什么組織，只要方便一下參與抗戰(zhàn)運動的人，幫一把受迫害者，就是參與了運動。但他們沒有這種勇氣，也沒有這份心思，暗中助人一把，有誰知道？他們是別樣心思別樣情，重要的是利用這場仗來壯大自己的聲勢，實現(xiàn)自己的宏圖大計。

巴黎一恢復自由，他的收獲季節(jié)就到了。德軍走后才四天，薩特已經(jīng)有本事使法國的自由電臺接受他的廣播劇《墻》。逃到巴黎北郊的小旅舍之前，他已經(jīng)在一位演員的幫助下做好了錄音。又抓緊時機鉆營，得以在《自由法國》雜志上發(fā)表了《淪陷期的巴黎》。這本雜志是由他的死對頭、與他針鋒相對的哲學家阿隆（R. Aron）主持的，戰(zhàn)時在倫敦出版，是當時法國最重要的抗戰(zhàn)刊物。反手間，又把他的《自由之路》第一、二卷交給了伽利瑪。其實在戰(zhàn)爭末期，他的《理性年代》第一卷，《緩期》第二卷、《存在與虛無》和《蒼蠅》都已經(jīng)出版了。巴黎重獲自由才三個星期，他的《關起門來》（Huis clos）就在VieuxColombier重新上演。可見薩特前面打的是抗戰(zhàn)招牌，后面是私家園地的經(jīng)營，是個人收獲的果實累累，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錢已經(jīng)撈了個滿盤滿缽。果然，戰(zhàn)前他在文化界中小有名氣，戰(zhàn)后一搖身，已成為法國大名鼎鼎的作家，這與他的刻意而機巧的運作分不開。假冒的抗戰(zhàn)分子不但蒙混過了關，還像真英雄般引人注目。于是，什么國家戲劇委員會委員、全國作家聯(lián)合會委員、出版咨詢委員會委員等一大堆頭銜，都一股腦兒掉到他頭上，還負責了一些司法附屬機關的清理職業(yè)隊伍的工作。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一下子登上了社會生活和文化界的舞臺，還坐上了左派文人圈子的第一把交椅，成了個大堆頭，日后的稱王稱霸就從這里開始。他所巧取豪奪得來的勝利大餅之大，使他戰(zhàn)時所投靠的人，比如伽利瑪出版社負責人Gaston、與德國納粹合辦戲劇周報的主編Delange等，現(xiàn)在都反過來要他這個“抵抗戰(zhàn)士”來為他們說情，為他們澄清或開脫罪名。波伏娃的小說《他人之血》也出版了。在這部著作中，她非常精靈地肯定了他們的抵抗分子地位。薩特更一不做二不休，終生孜孜不倦，以機巧的宣傳手腕，不放過任何機會以斗士自居。直至一九六二年，為了加入一個學會而填寫自傳表格時，他在“戰(zhàn)爭”這個欄目上寫道：“積極參與抵抗運動，以及巴黎的街壘之戰(zhàn)。”天哪，他是否知道，巴黎的確筑了不少街壘，但根本沒有發(fā)生過街壘之戰(zhàn)？

作為法國著名的左派知識人，薩特的一大本事是能說會道，善于宣傳，將平凡的事物理論化、神秘化。作風上的粗鄙、挑釁，丑陋的外形所流露出的戲劇性和邪氣，都引人注目，加上以捏造和想象樹立起來的斗士形象，到頭來果然欺騙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輕人，有人就說出這樣的話：“寧跟薩特錯，不跟阿隆對。”

《如此溫馨的淪陷期》的作者約瑟夫，本身是小說家，也是歷史學家。經(jīng)過多年的事實追蹤，多方面的資料研究，還恐怕有所閃失，專程去拜訪專門研究抵抗運動的歷史學家諾格爾（Henri Noguères）。他的有關抵抗運動的著作，是無可爭議的最具權威性的歷史資料。他問諾格爾：

—為什么不將薩特的名字寫進你的作品里？

—因為薩特從來不是一個抗戰(zhàn)分子。

—好好找一下，可能會找到哪怕小小的事實，他參與過的哪怕一丁點的小事？

—沒有！

約瑟夫堅持說：

—還是找找看吧！

兩個星期后，諾格爾寫信給他說：“我維持原來的說法，我用了二十年時間來研究和編寫法國的抵抗運動歷史，我從來不曾碰上過薩特與波伏娃。”

諾格爾是對的。如果說勝利初期局面混亂，薩特渾水摸魚，白白得了不少頭銜，然則，經(jīng)過一段時間梳理后，當國家給所有參加過抗戰(zhàn)的人頒發(fā)勛章時，薩特沒有入選，他也不敢提出任何異議。

薩特從集中營回來得不光彩，但如果他從此閉門寫作，去寫他的什么《蒼蠅》，什么《虛無》，誰也不能指責他。那個非常時期，做盡令人作嘔的丑事后，還欺天地，欺人神，貪天下之功為己功，為自己戴上抗戰(zhàn)分子的桂冠，大吹大擂，將名聲吹大來謀私，來登上他的舞臺。孜孜不倦的數(shù)十年行騙和假公濟私，怎能不使人惡心！但歷史從來就是這樣：騙得了現(xiàn)在，騙不了未來；騙得了一代人，騙不了兩代；騙得了一個人，騙不了眾人；或者，騙得了眾人，騙不了一個人，歷史事實最后總會各歸各位，恢復真相。“啥事也沒有，啥事也沒有，啥事也沒有，世界不就繞著兩片屁股轉(zhuǎn)么？”不錯，數(shù)十年的史實，任你怎樣蒙混、欺騙，不就像貼在后面的兩片屁股那么近便，那么一目了然么？是非黑白能夠弄錯到哪里去？

新文化史：歷史學的“文化轉(zhuǎn)向”

周兵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12月版

本書對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形成的當代西方史學的主流趨勢—新文化史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全書分上下兩編，上編從不同的方面總體分析新文化史的理論和方法，討論“文化轉(zhuǎn)向”在歷史學中產(chǎn)生的深刻影響和重要變化；下編則將研究視線聚焦到彼得·伯克、林·亨特、娜塔莉·澤蒙·戴維斯、羅伯特·達恩頓和羅杰·夏蒂埃等五位頗具代表性的新文化史家身上，作為個案，通過討論他們具體的理論與研究實踐進一步說明新文化史的特點。全書語言流暢，基礎扎實，是一本具有前沿性的學術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