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美國人而言,這是一個古老的話題,歷來以此為題的文章、書籍不計其數,甚至還有交響詩、影片。其實,美國人對倫敦也很感興趣,倫敦和巴黎一直是美國游客去得最多的兩個歐洲城市,但他們不寫“美國人在倫敦”的書和樂曲,不拍“美國人在倫敦”的電影。而“美國人在巴黎”,這個十分固執的標題,卻反復出現在美國報刊和書本上。請看這些書名:
《美國人在巴黎:文選》,《美國人在巴黎:1903-1939》,《群賢畢至: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國作家在巴黎》,《作家們在巴黎:在光明之城的文學生活》,《非裔美國人在巴黎》,《美國人在巴黎:納粹占領時期的生與死》,《心中巴黎:美國人寫巴黎的三個世紀》,《美國僑民寫作與巴黎事件》,《巴黎,巴黎:到光明之城去旅行》,《巴黎曾是我們的》,《大旅程:美國人在巴黎》,等等。
美國人確實喜歡巴黎甚于倫敦。對此,《美國人在巴黎:文選》的編選者解釋說,巴黎是美國人最高興去的地方,在那兒吃得高興,穿得高興,受教育也高興,當他們初來乍到,走進巴黎旅館,不管他們的法語有多差,前景有多茫然,我們總覺得會有使他們高興的事情出現,我們所以很放心,而不像亨利·詹姆斯在英國寫的那些美國人,當他們一走進倫敦的旅館,我們的心就會因他們的自卑、發窘、局促不安而沉下去。英國是一個等級分明、講究紳士風度、人際關系淡漠的社會,而法國社會的基調是“人與人的親切關系”,人們彼此很重禮貌,喜歡互相表示欽佩、贊賞,喜歡大家一起長時間地吃飯、喝咖啡、飲葡萄酒、聊天。在巴黎,你有時也會感到孤獨,但總有高興伴著孤寂,你高興,因為你至少不會遇見倫敦貴族眼睛里那種審視而冷漠的目光。
去巴黎的美國人每年都很多,有的還留下不走了,當了旅法僑民。如今在巴黎的美僑有很大、很完善的社區,有各種同鄉會和文教機構,如美國海外僑民協會、美國婦女聯合會、歐洲人的美國妻子協會、法美文化交流協會、巴黎美國大學、美國教會、美國圖書館……還有教英法雙語的美國學校,售英文書的莎士比亞公司和舊金山書店,賣火雞的感恩節食品雜貨店,向美國匯款的西聯銀行,等等。在凡爾賽,甚至還有一個美國公墓。
一名巴黎美僑寫道:“每年都有成千上萬各種年齡的美國人來到巴黎,希望找工作,謀生,尋友,過上新的生活。巴黎富有魅力,所以如果他們來這里度一次假,或兩次,甚至很多次,他們就會被巴黎迷住。文化,語言,文學,藝術,歷史,建筑,烹飪,時裝,美景,美女,韻事……只要你愿意付出代價,這里的一切你都可尋求。”
美國游客來到巴黎, 一定會去看一看埃菲爾鐵塔、凱旋門、羅浮宮和巴黎圣母院這些名勝古跡,去塞納河上逐一欣賞一下三十多座風格各異的橋梁,去逛一逛香榭麗舍大街及其名牌商店,去盧森堡公園躺在草坪上看空中飛翔的鴿子,去拉丁區小巷在咖啡座上體驗一下閑情逸致。甚至巴黎特有的那種神秘、浪漫的波希米亞氣息,對今天的紐約人或波士頓人來說,仍然像希臘神話中的“塞壬”—那個以美妙歌聲誘惑過往船員的女海妖一樣具有吸引力。而對美國的文人學士而言,他們還有著在巴黎追尋歐內斯特·海明威、亨利·密勒或詹姆斯·鮑德溫這些作家的“幽靈”的情趣。
先前的美國人,從美國早期的思想家、政治家,到二十世紀的作家、藝術家,他們去巴黎似乎有更多的原因,有更深的意愿。除了名勝古跡,他們心目中還有法國大革命和巴黎公社,有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有盧梭、伏爾泰、左拉、雨果,有塞尚、梵高、高更和羅丹。美國的社會問題,如物質主義盛行,出版物被審查,法律規定禁酒,黑人和同性戀者被歧視,等等,也是當時不少人移居巴黎的原因。
《美國人在巴黎:文選》的一篇書評寫道:“從美國早期開始,巴黎便一直引起美國思想家和作家們的特殊反應,對他們來說,巴黎幾乎是一個不能不去的地方。對許多美國人來說,巴黎擁有許多可貴的東西:歐洲舊大陸的保護文化傳統的堡壘,政治和藝術的革命意識形態溫床,在美國國內不可設想的培養對生活和愛情的開放態度的空間?!?/p>
巴黎接待的第一個美國名人是本杰明·富蘭克林。這位杰出的政治家、科學家和發明家,在一七七六年,即美國獨立戰爭的第二年便出使法國,以他在法國的卓著聲譽和足智多謀的外交才能,贏得了法國在經濟上和軍事上對美國獨立革命的大力支持。一九六四年,音樂劇《本·富蘭克林在巴黎》在紐約百老匯上演了兩百多場,二○○八年又在舊金山公演。
托馬斯·杰弗遜在當總統之前也去了巴黎。從一七八四年到一七八九年,他當了五年駐法大使。那是法國大革命前夕,法國自由派人士希望他能帶領他們擺脫國王路易十六的腐朽統治,去建立一個民主政府。杰弗遜積極支持這場即將爆發的革命,同時熱誠接受豐富多彩的法國文化和文明,努力擴充自己的人文和科學知識。一九九五年在巴黎和凡爾賽拍攝的影片《杰弗遜在巴黎》講述的就是這段歷史。
國會參議員查爾斯·薩姆納(Charles Sumner),一個杰出的廢奴主義者,正是因為年輕時有巴黎之行,才早就確立了廢除奴隸制度的理念。那是一八三七年,他一到巴黎就開始學法語,參觀博物館、羅浮宮里的繪畫和雕塑,他說,“有如強勁的音樂旋律觸動了我幼稚的心靈。”他在六個月內掌握了法語,聽了一系列從地質學到希臘歷史和刑法的法語講座,有次講座上見到的情景使他十分感慨。他看到年輕聽眾中有三個黑人學生,他們穿著入時,神態無憂無慮,講座結束后,他們的白人同學和他們握手言歡,彼此談笑風生。他寫道:“他們站在那一群年輕人中間,他們的膚色顯然并沒有引起同學們的反感。我很高興看到這種情景,盡管在美國人的印象中,這個場面看來十分奇怪?!彼虼税l現,在法國并不存在種族隔離、黑人無權受教育的問題,也因此決定在回國后要當一個廢奴主義者。后來他也確實成了激進共和黨人的領袖,竭力主張摧毀奴隸制,改變南部各州的體制,徹底解放黑人奴隸。在南北戰爭期間,他是林肯總統的得力助手。
美國的作家和藝術家們尤愛“光明之城”巴黎。亨利· 詹姆斯稱之為“世界上最輝煌的城市”,威廉·狄恩·豪爾威斯稱之為“唯一真正的世界首都”。海明威則寫道:“倘若你足夠幸運,年輕時能生活在巴黎,你的余生不論前往何處,它都會緊隨你,因為巴黎是一個流動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p>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就有一批批美國作家和藝術家先后前往巴黎。女作家格特魯德·斯坦因(Gertrude Stein)曾說:“在一九○○年至一九三九年期間,法國是如此重要,這是一個人類確實在努力實現文明化的時期。英國所謂的‘進化’與文明化毫無關系,而法國理所當然地成了這個時期文明化的背景。”當時法國的文明化,其民主思想和文學藝術確實有著廣泛的影響。尤其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也即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巴黎成了歐洲的文藝中心:古典音樂興盛,新的芭蕾舞劇上演,爵士樂響徹俱樂部,新的文藝流派—立體派、達達主義、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交相輝映。塞納河潮水晝夜奔涌,巴黎成了文藝潮流澎湃之地,世界各國的文藝家們紛紛隨大潮踏浪而來。
斯坦因自己就是法國文明的仰慕者。她先后在哈佛大學女子分院、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受過教育,卻早在一九○三年就定居巴黎,直至一九四六年去世。她曾說:“美國是我的祖國,巴黎是我的故鄉。”她的在美國受到非議的性傾向應是她移居法國的原因之一。她在巴黎寫了四十多本書,其中有小說、詩歌、自傳、歌劇劇本,作品富有創新精神,對年輕一代有重大啟迪意義,故被譽為“現代派之母”。

斯坦因在塞納河左岸的家當年是移居法國的美國作家和藝術家們周六晚上的集聚地,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天才文藝家們的沙龍,畢加索、馬蒂斯、海明威等都是她的文藝沙龍的???。她既是好客的女主人,又是評論員、良師、諍友,甚至是精神上的導師。她是稱海明威等一批美國作家為“迷惘的一代”的第一人。畢加索很崇敬她,為畫好她的肖像,先后九十次讓她擺姿勢坐在他面前,這幅著名肖像畫現收藏于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所謂“迷惘的一代”(the Lost Generation)主要是指海明威、F .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約翰.多斯.帕索斯、E.E.卡明斯、亨利.密勒、科爾.波特等作家、詩人和作曲家。第一次世界大戰摧毀了這代人的理想,而二十年代美國社會盛行的物質享受和功利主義又使他們深感厭煩,他們便陸續來到巴黎,過著豪放不羈的自我流放生活。不過,他們并沒有放棄讀書和寫作。他們中好幾個人是巴黎“莎士比亞公司”書店的老主顧,海明威甚至自稱是這家書店的“最佳顧客”。斯坦因從一個法國旅館老板那里第一次聽到用“迷惘的一代”形容戰后無根、失落和幻滅的年輕一代,后在與海明威的一次談話中引申了這個詞語的含義。二十五六歲的海明威在巴黎創作了長篇小說《太陽照樣升起》,其卷首引述了斯坦因的話:“你們都是迷惘的一代?!?/p>
作曲家弗吉爾·湯姆森與斯坦因交往也很密切。他在巴黎學音樂,后來的成名作顯然受到當時法國達達藝術運動的影響。他根據斯坦因的劇本創作了他的第一部歌劇《三幕四圣人》及另一部歌劇《我們大家的母親》。他是密蘇里州堪薩斯人,但他覺得巴黎就像堪薩斯,是他新的家鄉,整個法國就像是另一個密蘇里州,因為他在那里沒有感到自己是流亡的僑民,完全生活在一種友好、坦誠的氣氛之中。
另一個猶太作曲家喬治·格什溫,因一九二八年去巴黎旅行而留下一部美國現代音樂經典作品—交響詩《一個美國人在巴黎》。格什溫興沖沖地走在巴黎的大街上,眼見熙攘人流,耳聞車馬喧囂,那五光十色的市容、繁忙熱鬧的景象,使他心情興奮激動,好奇的雙眼炯炯發亮,布魯斯和爵士樂音調便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腦海,形成亢奮、鏗鏘的旋律,連巴黎出租汽車的喇叭聲后來也進入了曲子。盡管作者在樂曲中也抒發了一個在巴黎的美國人的思鄉之情,但留給聽眾更深印象的是巴黎的生氣勃勃的都市生活。紐約愛樂交響樂團當年就首演了這部作品,作為保留曲目,二○○八年還帶去朝鮮首都平壤演奏。
一九五一年,米高梅公司拍攝了音樂舞蹈片《一個美國人在巴黎》。這是受格什溫交響詩啟發的結果,描述二戰美國退伍軍人杰里在巴黎學習繪畫、結交朋友的故事。影片高潮是一段十六分鐘的芭蕾舞,所配音樂就是格什溫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杰里在樂聲中想象自己跟已分手的女友的繾綣之情,結果被樂曲中巴黎出租汽車的喇叭聲驚醒。
杰里,只是影片中一個虛構的想當畫家的角色,而塞繆爾.莫爾斯(Samuel Morse)卻是在巴黎的真正的美國畫家。耶魯大學美術系畢業生莫爾斯于一八二九年在紐約乘遠洋輪出發,二十六天后抵達巴黎。羅浮宮里的繪畫名作使他感到震驚,在得到博物館方同意后,他把自己買的一個移動腳手架搬進繪畫館,爬上去臨摹三十八幅掛在墻上不同高度的名作,其中包括達.芬奇的《蒙娜麗莎》。跟隨幫助他的是他的好友、美國最早的重要小說家、《最后的莫希干人》的作者詹姆斯.費尼莫.庫珀。莫爾斯后來自己創作的名畫《羅浮宮》,于一九八二年,也即他去世一百一十年后,由收藏者以三百二十五萬美元售出,為至當時為止售價最高的美國繪畫作品。莫爾斯曾任美國國立畫院首任院長,以肖像畫作品著稱,但他的畫名被其發明家的聲譽所掩蓋。他是電報發明者。一八三八年,他發明了有線電報電碼系統—“莫爾斯電碼”,用點和線代表文字、數字和標點,這是人類通訊史上的劃時代成就,后也用于無線電報。
曾定居巴黎的女作家,除格特魯德.斯坦因外,還有紐約人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她曾生活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被馬克·吐溫稱為“鍍金時代”的那個歷史時期,那時候,美國政治腐敗現象嚴重,商業投機風氣猖獗,不少人以不正當手段發財致富,并以炫耀財富、顯能擺闊為榮。她的長篇小說《歡樂之家》就是描寫當時的新貴富豪及其奢華的物質生活。她去了巴黎,最后定居下來,其原因之一就是她幾乎不能忍受日益物質主義化的美國生活方式,而愿意過一種比較簡樸的文明生活。她知道,女作家、《湯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哈里特.比徹.斯托也去過巴黎,并愛上了巴黎,就是因為巴黎比美國較少功利主義,較少宗教束縛。
華頓夫人在巴黎的文明環境中寫下長篇小說《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成了美國歷史上第一位榮獲普利策小說獎的女作家。在巴黎,除寫作外,華頓夫人還熱心參與公益活動,尤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她主持成立兒童營救委員會,開辦難民招待所和學校,接待了大批從法國東北部和比利時涌入巴黎的難民,其中包括六百名比利時孤兒。她因此榮獲法國政府頒發的榮譽軍團十字勛章,成為獲得此譽的第一位女性。她死后,法國退伍軍人曾守護其靈柩,她被葬于凡爾賽美國公墓。
連華頓夫人這樣富家出身的白人女子也不能忍受美國的社會弊病而離鄉去國,深受種族歧視的美國黑人作家移居巴黎,便更是容易理解的事情。理查德.賴特(Richard Wright)和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就是由紐約到巴黎定居的兩位黑人作家。
賴特寫有優秀代表作《土生子》(1940),描述一名黑人青年在一個白人占支配地位的社會里成為犧牲品的經歷,被譽為黑人文學中的里程碑式作品。由于對種族主義囂張的美國社會的絕望,賴特決定去國,先到墨西哥,最后于一九四六在巴黎定居,直至去世。《非裔美國人在巴黎》一書寫道:“在美國,賴特永遠不可能逃脫‘尼格羅(對黑人的蔑稱)作家’這個稱號。一九四五年他接受法國政府邀請訪問巴黎,賴特會見了不少作家和學者,他們首先是把他作為作家來接待,黑人是第二位的。他在那里逗留了幾個月,然后決定把家搬到巴黎來定居。在他之后,接踵而至的還有其他幾位著名的黑人作家?!?/p>
鮑德溫就是接踵而來者之一。他曾在紐約哈萊姆黑人區當過牧師,但種族歧視的社會現實使他意識到上帝是白人,他不能再用“仁慈的耶穌”這類話來欺騙黑人孩子;他放棄牧師職務后到處找不到工作的境遇,更使他對這個種族主義社會產生了仇恨心理。另外,他的同性戀傾向也使他覺得自己不能為這個社會所容忍。他勤奮讀書、寫作,為后來出版的散文集《土生子筆記》寫了不少文章,結果終于步賴特的后塵,于一九四八年去了歐洲,在舊大陸旅居十年之久,大多數時間則都是在巴黎,在那里寫下了小說代表作《到山上去訴說》(亦譯《向蒼天呼吁》)。他后來回國投身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波瀾壯闊的民權運動,發出了一個既是作家、又是公共知識分子的出自良知的洪亮聲音,其著名散文《下一次是烈火》在當時影響之大僅次于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一九八七年他病逝于法國南部地中海畔的一個小鎮。

在有關“美國人在巴黎”的圖書中,二○一一年問世的《大旅程:美國人在巴黎》(The Greater Journey: Americans in Paris)受到廣泛好評。作者戴維.麥克卡勞(David McCulough)曾因傳記《杜魯門》和《約翰.亞當斯》兩度獲得普利策獎?!洞舐贸獭纷珜懥耸攀兰o三十年代至二十世紀初在巴黎的美國重要人物,其中多人先前被忽略而不為人知。由于深入考查、資料豐富,麥克卡勞以細膩的筆觸、生動的細節,刻畫了一個個敢于漂洋過海去舊大陸吸納法國文明的美國作家、畫家、音樂家和留學生,由此也更多地顯示了美國歷史的文化面,以及巴黎生活在美國文化形成過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他甚至這樣認為:“倘若沒有法國,我們就不會有這個國家,法國永久地、深刻地塑造了我們?!?/p>
當然,隨著世事變遷,巴黎的重要性已今非昔比。美國社會在逐漸進步,經過運動和戰爭—進步運動、南北戰爭、民權運動、反戰運動、反主流文化運動、同性戀運動,等等,早先迫使許多人離鄉去國的某些社會因素已逐漸消除,所以像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大批知識分子前去巴黎定居或流亡的那種現象已不復再現。
如今,巴黎在歐美的重要地位,不論是文化上抑或經濟上的,應該說已被紐約所取代。巴黎人也許不甘落伍,紐約人則可能有點得意,有時彼此就互相取笑。紐約人說巴黎充滿博物館的死氣,巴黎人說紐約除了所謂“自由”啥也沒有。不過,這都是一時氣話,紐約人還是常愛去巴黎,羅浮宮,奧賽、現代藝術等許多博物館都去過不止一次,而巴黎人到紐約也一定會去瞻仰自由女神像,并感受它帶給紐約的自由氣氛,紐約人則對巴黎人饋贈這件珍貴禮物永存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