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呱呱墜地起便背負苦難,差別在有沒有說出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該如何度過,就要靠智慧了,最好不要太在意,經過一些時間,再回頭會覺得笑話一樁”。據妹妹向田和子回憶,向田邦子在世時說過這樣的話。作為長女,向田邦子一向是家中的頂梁柱,孝敬親長、庇護兄妹,東方化地隱忍順從地生活過。在被向田邦子稱為“坑坑疤疤,冷風常穿過縫隙吹進來,有一堆問題”的家里,她學會了理解身邊人的痛苦,也智慧地把痛苦延伸到自己的小說集《回憶,撲克牌》里。
早在一九八○年,向田邦子就憑借《水獺》、《狗窩》和《花的名字》三部獨立短篇榮獲了日本第八十三屆直木獎。《回憶,撲克牌》的首篇《水獺》中,那個有一雙滴溜溜黑幽幽的眼睛的厚子,卻藏了一顆利刃般的殘忍心。在這樣一個妻子的面前,男女之會的誘惑才具有更大的殺傷性,“母親”一角可以永久性或缺,“情人”才能掀起內心的狂瀾。向田邦子從不讓人一眼看出厚子隱藏的殘酷與冷血,她會從中年夫妻間蕭蕭而下的日常中緩緩磨掉女人天性里的“母性傳統”,盡管這對夫妻同樣裹著“很正常”的婚姻外衣。
暗涌,生活中的暗涌,婚姻中的暗涌,瑣碎中的暗涌,讀向田邦子的小說,腦海中會經常出現川流不息的“暗涌”。《五花肉》的題目實在貼切,半澤活了大半輩子,也扮演了大半輩子的忠貞不二的好男人形象,卻在秘書波津子這里摔了跤。跟大多數及時醒悟的中國現代男人一樣,一旦領悟到“后院之重”,就立即迷途知返。可是,波津子到底是“情欲”的代言,在龍精虎猛之年的半澤這里,依然握有很強的話語權。于是,在夜半三更時,半澤瞥見罩著緋紅裙子的人偶,仿佛遇見了迷你版的波津子,欲心的沖動也就在所難免了。這一細節,是向田邦子的精細化處理,聚焦性地放大了“欲望”在中年男人眼里存在的真實度。

《五花肉》雖是短篇,卻照樣有中長篇才能做到的跌宕起伏。半澤的婦人干子,正如其名,早被歲月抽走了女子本該有的水靈。當半澤的舊友多門來訪,四下團坐時,干子的嘴唇才能放出濃烈的光焰,這真是“因為五花肉的油脂而油光發亮”嗎?每個讀者,經過這樣尷尬的四人歡宴時,都會發現干子的回光返照完全因為多門手里舉著的那根“情欲”的暗箭。
不知何故,多門獨獨喜歡牛的五花肉,牛的肋部,肉和脂肪疊成三層的那部分。在半澤面前,多門并不避諱地貪食著五花肉,這多少讓半澤生出別樣的妒忌和幽恨。文末,半澤頗不服輸地咬下了一口五花肉。此舉是半澤無言的挑戰,他告訴多門:“我雖然不喜五花肉,但也照樣吃得下!”
五花肉到底何物?是年輕時的干子,也是終將會老去的波津子。向田邦子點破了,二十年后,肩部、胸部和腰部都纖細的波津子也會變成干子,也會無話可說,也會寡然地變老。此時,女子的宿命性完全脫去了象征意義的面紗,變成無比丑陋而真實的現實主義。一輩子不愛五花肉的半澤選擇去醫院檢查這種食物的“毒性”,而對自己實際和多門一樣同好五花肉的真實卻是渾然不覺。年輕時,違背父母的意愿,選擇與干子這道“五花肉”結婚,后跟同為“五花肉”的波津子出軌,半澤的歡愛取向顯得單一而恒定。和波津子合歡后,面對枕邊干子的大臉盤,半澤露出了冰冷的嫌棄。可是,波津子和干子,前者精靈嫵媚后者枯槁干癟,可彼此的精神氣質卻在同一個方向上,也就是半澤欣賞的那類女性。
“五花肉”作為隱喻,頗貼干子的形象。多門對此曾道破天機:“牛只吃草,為何產生了這樣多的肉和脂肪呢?”干子和波津子都像素食主義者,外表苗條纖細,“肉”和“脂肪”只隱藏在骨子里。如對向田邦子會心,很容易會延伸出她所言的肉和脂肪其實就是“情欲”本身。世上,永遠會有一群女人,年輕時是波津子,老了是干子,吃著讓人毫無覺察的“草”,卻把“情欲”埋得深深的。她們,慢慢地波瀾不驚地跟著名叫半澤或多門的男子,過著吃草般的日常生活,回首看來,依舊還是大量的肉層和脂肪層。
和干子一樣,《狗窩》中的達子也屬外表沉默內心豐富的女人。年輕時,誤打誤撞地認識了魚店的伙計川子。一來二去,相貌堂堂的川子不但成了達子家中的常客,也成了她的追求者。達子一直心儀哥哥的朋友,對長相酷似暗戀對象的川子似也生出了淡淡的親近。可是,當川子亮出愛情之劍的那晚,達子才發現無法忍受他滿口的魚腥味,此時的她才認清了川子和“哥哥的朋友”是兩個人。其實,跟達子一樣,當晚,川子也清醒地認識到愛情已折戟。
相較其他作品,向田邦子的《狗窩》線索顯得尤其清晰。一條名叫影虎的秋田犬,貫穿始末。影虎是達子從哥哥的朋友(暗戀對象)那里抱回來的,達子希望它身上有著對方的味道。后來,影虎卻得到了川子無微不至的照料。達子通過影虎這一替身向“哥哥的朋友”天真地投擲著“愛”,川子通過影虎這一替身向達子癡心地付諸著“愛”。可惜,兩種愛都是暗戀,都是單方向的,最終都是沒有回應的愛。影虎在未吃慣川子送來的魚之前,它還寄生著達子的“愛情”。漸漸地,影虎的魚腥味篡改了達子心頭美好的愛情味。連哥哥把影虎的頭摁到一邊,也詫異地說它的氣味變了。最終,就連川子的尋死也動搖不了達子,她選擇了滿身酒精味的麻醉師。魚腥味和酒精味,在達子看來也許前者總是低檔了許多的。抑或達子試圖在臆想的愛情破滅后和川子離走后,力圖盡快改變身邊的一切。
向田邦子讓影虎和川子成為《狗窩》的主角,故意讓達子隱到故事的深處,小說以倒敘手法扯開回憶的帷幕……達子作為隱身人,只在氣氛環境和他人的言行中泄露出自己的意見。多年后,達子在公車上邂逅了川子一家。曾為自己尋死的男人,有著跟達子幾乎差不多的家庭,都有個四五歲的兒子,他的妻和自己一樣也懷著第二胎。盡管達子刻意要從川子并非握筆的糙手以及精心打扮的裝束里看到川子一家的“窘”,但“哪家更幸福”的問題一直如錐子般錐著心窩。哪家更幸福些?這像是天下已婚女人的共同詰問。達子嫁與麻醉師,日子自然過得比川子一家富足些,可是她卻不敢讓自己的幸福感知凌駕其上。
《回憶,撲克牌》收錄了向田邦子的十三個短篇,里面都住著各種叫人動容的女人。《男眉》里的長了大家不喜的男眉的麻,對男人的嘲笑時常是避猶不及。私下里,她常常悄悄地對鏡拔去額心間多余的須眉。可是,麻始終不解,女人的嫵媚為何一定要像妹妹般形諸于言行舉止?她更不懂,能在葬禮上笑吟吟的妹妹為何能在男權社會下天生摸得行事的門徑贏得了喝彩。堪稱“花草活詞典”的常子找了遲鈍粗暴的丈夫,向田邦子借《花的名字》告訴世人,再不登對的夫妻也能在婚姻里相安無事地終老。丈夫的“背叛”在婚姻里并未掀起狂風大浪,雖然常子被取了花之名的“小三”約了出去,并被她知道了婚姻內里的樣子。曾被丈夫稱作“我家老師”的常子,悉心教會丈夫辨認花和花之間的區別以外,怕是更教會他辨認了女人和女人之間的區別了吧。
昭和才女向田邦子因為空難意外,只活了五十二歲,卻成了日本國民級的偶像,被認為是日本國的“張愛玲”。與張愛玲相比,她的風格更顯隱晦和大氣。對婚姻下的兩性關系的闡釋,向田邦子偏向委婉含混,似乎是封閉的表達,淡化險惡的日常矛盾沖突,也緩沖了這種矛盾帶來的痛楚。而張愛玲卻喜裸露出兩性關系的矛盾和日常生活的齷齪,逼迫著讀者對痛苦的公證。
只有在細節表達上,讀者才能看到向田邦子和張愛玲倆人神情上的仿佛。《水獺》中,厚子一旦出門會男性朋友時,會特地調整“酸橙”(胸部)。《五花肉》中,波津子的婚禮上,半澤看到艷光四溢的波津子,揣測新郎是否觸摸過她的盲腸附近橘子種子般的突起。這些特別細微而晶亮的細節刻畫,都能從張愛玲那兒找到相似的例子。只是,向田邦子勾畫細節時來得疏朗有致,看起來頗不費力卻恰到好處。而張愛玲似乎有點揮霍,細膩精巧的細節幾乎遍布全文,這比向田邦子的“大氣”似乎遜了一籌,卻也意外地生出了旖旎的妙姿。
張愛玲精巧奪人,時刻不忘人生蒼涼的本質,一味還原每對男女看上去很美實際卻觸目驚心的原生態。向田邦子卻大巧若拙,“鈍筆”寫出的故事貌似混沌不開,帶著謎似的蠱惑,彌漫了讓已婚讀者都很熟悉而可怕的氣息。她們分別給讀者開了兩條不同的解析兩性關系的道路,最終還是相交到了真實也悲涼的兩性關系核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