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上路,城外工地連片,忙著建高速。過農一師五團場,下三一四國道,改走三○七省道。這條路沿著吉爾吉斯斯坦、哈薩克斯坦邊境延伸,地形險峻,礦山密集,戈壁與綠洲交替出現。
一百八十公里后進入拜城。小縣城人氣旺盛,到處都在忙著蓋樓、開店、建工廠。我在路口找一家冷飲店,連吃兩份酸奶,又買一箱盒裝牛奶。開店的小伙樂得合不攏嘴,主動幫我裝車。我見他戴紅帽,穿高筒靴,就問他是什么民族?他說是“天山下的游牧人”— 柯爾克孜人。
拜城古為姑墨、龜茲屬地。光緒八年建拜城縣,民國九年改由阿克蘇行署管轄。該縣面積近兩萬平方公里,人口二十四萬。二○一○年拜城農牧民人均收入五千多元,不僅明顯超過和田地區的三千元,也高于喀什地區的四千六百多元。什么原因?原來拜城礦藏富集,多原煤、油氣、錳礦、大理石。
九點到克孜爾鎮,轉上沙石路,七公里后來到克孜爾千佛洞。這里土崖高聳,綠樹成蔭,渭干河蜿蜒流過,帶來陣陣清涼。景區里停滿大巴,游客多是日本人。我見他們畢恭畢敬,向鳩摩羅什銅像鞠躬,未免感喟。

鳩摩羅什生在龜茲,母親是王妹。他七歲出家,隨母去北天竺學經。十二歲回國后,龜茲王打造金獅子座,請他升座為西域諸國國王說法。公元四○一年,鳩摩羅什到長安,封國師,建逍遙園,譯佛經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
千佛洞與敦煌莫高窟齊名:洞中上萬平方米珍貴壁畫,描繪了天龍八部、經變圖畫、佛本生故事。我隨日本人攀登云梯,列隊參觀洞窟,只見他們凝神聽講,鴉雀無聲,不時發出低語贊嘆。
團里有幾個日本老太,對每一尊佛像行禮如儀。可洞里那么多菩薩、羅漢、飛天、伎樂,終于讓她們汗流滿面,氣力不支。
行至十七號窟,圍觀一幅彩畫:黑暗中的駱駝和腳夫,仰望前方一位圣人,他高舉燃燒的雙手,指明駝隊方向。這正是“白氈縛臂,燃油引路”的本生故事。突然一陣亂,有個老太昏暈過去!導游呼叫醫生。游客中有一中國醫生,他奔來查看病情,命人將老太背去醫務室。
據專家稱,千佛洞最早開鑿于公元三世紀(魏晉南北朝),至九世紀(晚唐)停建。由此推定:古代佛教傳入中國,首先由印度取道西域,再分南北兩路進入中原。龜茲國的位置,令其成為絲路北道的佛教中轉站。
只可惜現存八十多個洞窟中,約有一半慘遭破壞。例如七十六號窟內刀痕累累,殘存的孔雀栩栩如生。許多佛像的左邊袈裟被剝光,因為那是金箔制成的。英國人斯坦因、德國人勒柯克,均從此地盜走壁畫與塑像。
下山進餐廳,要一盤肉絲韭菜拉條子,邊吃邊看地圖。昨晚魏局說:天山公路被洪水沖斷,可能還在封閉中。果真如此,我將無法于今晚趕至石河子大學,也不能在途中游覽天鵝湖、巴音布魯克草原了!

天山公路又名獨庫公路,它橫跨天山,連接庫車與獨山子,全長五百三十公里,途經四個冰達坂,五條激流,三條隧道,二座防雪走廊。一九七二年勉強通車。一九七四年調進三個工程兵團,犧牲一百六十八位官兵,終于一九八三年完工,但沿線無飯店,無加油站。二○○九年,武警交通二總隊將其改造為二級公路。
十二點又走,路況良好,但荒山起伏,寸草不生。鹽水溝一帶雅丹林立,雄奇如刀山。一點至岔路口,路牌指向天山大峽谷。我硬著頭皮沖上天山公路,走不到一會兒,就被路卡攔住。交警證實:公路徹底封閉了!
我對維族警官訴苦:石河子大學邀我今日到校,明天講課。此路一斷,逼我延期一天不說,還要繞天山跑一大圈!警官勸我回庫車過夜,明早走高速到石河子。無奈中,我發短信通知石大:講課延期,對不住同學們!又向警官打聽庫車賓館,他推薦一家,說是最好的。
掉轉車頭,直奔庫車。兩點進城,找到天山路中段,入住四星級麗都大酒店,標間二百八十八元。我在商場買庫車地圖、庫車史話,還有龜茲歌舞畫冊。淋浴更衣后,躺在床上看圖,開始轉憂為喜,慶幸自己來對了!
我的路書上說:庫車人口四十萬,外來人口十萬。它是南疆東大門,也是南北疆交通樞紐。然而我手中的新資料顯示:
一、庫車至庫爾勒高速已開通,庫車至阿克蘇段年內通車。
二、南疆鐵路復線穿城而過,庫車貨站經過擴建,年吞吐五百萬噸。
三、庫車新機場年內通航,將覆蓋附近三座縣城、五個工業園區、三座大型油氣田,年運送旅客二十三萬人。
四、天山公路正在擴建:它將斜穿塔克拉瑪干,成為第二條沙漠公路。庫車位于此路中點,與起點獨山子、終點和田,各相距五百五十公里。也就是說,此番我未走成天山公路,反而留下再來一次的理由!

照我先前的保守看法,庫車作為龜茲國都,不過是佛教中心、西域樂都。然而此地的發展勢頭、擴建規模,并不遜色于喀什!什么原因?
原來“十一五”期間,天山南北形成了“一山挑兩城”的油氣隆起帶,即以北疆獨山子為一端,打造千萬噸煉油基地、百萬噸乙烯工程。而在南疆這一端,庫車后來居上,陸續開建五百萬噸煉油廠、二百萬千瓦發電廠、一千七百萬噸煤炭生產能力,外加一個億噸級油氣田。
總之,庫車正成為支撐南疆的石油化工基地、煤炭與電力基地。庫車已探明的油氣儲量,占塔里木盆地一半以上,其中牙哈油氣田距庫車縣城三公里,是全國最大的凝析油氣田。庫車煤炭儲量達二十六億噸,多為氣煤、焦煤和肥煤。其中一個俄霍布拉克礦區,即有一千萬噸產能。它吸引徐礦集團投資五十七億,建設一千三百萬千瓦的大型坑口電廠。
看書看得心跳,起身下樓,駕車去找庫車王府。我的導航儀跟不上城區建設,害得龍寶一頭霧水,胡亂駛進了西郊新村:那里樓宇明亮,鳥語花香,是國電集團的庫車電廠。由于現代化程度高,廠里幾乎看不見工人。
緩緩轉入林基路,路邊有幾個娃娃結伴玩耍。我停車搭話,細言慢語,不料孩子們字正腔圓,用普通話告訴我,王府不遠,拐彎就到了!
四點進王府,游客中有一伙北京青年,也是自駕族。聽說我從喀什來,趕忙詢問路況。我見他們穿戴入時,口氣挺牛,就勸他們幾句:
第一要有副油箱、途中帶夠水。第二你們吃不了苦,可以提前訂賓館,盡量住地級市。第三要聯絡當地朋友,遇事多請教,不要混充大爺!
王府面積四萬平米,全稱“庫車世襲回部親王府”。里頭有宮殿、古城墻、龜茲博物館,還有一個典雅客棧。穿堂過院,看到五點。北京人要看龜茲歌舞,吃王府家宴。他們買了套票,邀我一同進宴藝廳。于是邊吃邊看歌舞,恍惚中回到晚清。
乾隆年間,第一代庫車王爺鄂對,奉旨統領庫車、阿克蘇、拜城。大小和卓叛亂,攻陷庫車城。鄂對拒不屈服,家人全部被殺。鄂對僥幸脫逃,千里跋涉進京,求請朝廷發兵。清軍包圍和闐后,鄂對冒險進城,成功勸降了叛匪。為表彰其功,乾隆冊封鄂對為“一品扎薩克達爾汗”。
清道光八年,第六代庫車王爺伊薩克率部平叛,擒拿匪首張格爾,加封郡王,世襲罔替,次年建成庫車王府。至新疆解放,庫車親王傳至第十二代。如今的老王爺八十高齡,仍為庫車縣政協副主席。二○○四年,政府撥款一千五百萬,依照第十一代王府原樣重建。
七點回酒店。自駕團五人二車,也隨我住進麗都。他們年輕不安分,死活拉著我喝咖啡,從南疆風情,維族習俗,說到喀什治安。
一個女孩好奇地問:聽說南疆維族,不很待見漢人?我說他們貧窮善良,樂于助人,就看你能否善待人家。說到壞人么,哪兒都有,哪兒都是一小撮!北京城里的壞小子,動輒就拿板磚拍人,哥幾個都沒見過?
八點回房寫作,十點洗浴上床,了無倦意。
臨睡前盤算路程:明日全程高速,從庫爾勒、烏魯木齊到石河子,全程約九百二十公里。
這是林則徐勘察南疆之路:當年林公步行兩個多月,可我風馳電掣,一天走完,真是世道大變了!
[林則徐:踏勘南疆]
明天我將告別南疆,走上天山北路。夜讀楊國楨《林則徐傳》,摘記林公遣戍伊犁、勘察南疆一節,以為史鑒。
一八四二年底,林則徐自西安抵達伊犁惠遠城,入住鼓樓寬巷。次日,伊犁將軍布彥泰來見,派林“掌糧餉事”。林公研讀邸報,關心民情,常與地方官切磋政務,俱以“邊防屯墾”為重。
西域屯田,始于漢,興于唐。乾隆在伊犁、阿克蘇大舉屯田,分兵屯、民屯、回屯、犯屯四類。道光初年,張格爾叛亂致使屯田荒蕪、民生凋敝。平叛又花去一千萬兩白銀,令朝廷捉襟見肘。
林公目睹沃土千里,卻因缺水拋荒,便建議引伊犁河水,并親自捐資,承建龍口。四個月后,新渠完工,得良田十余萬畝,百姓敬稱“林公渠”。此渠現為伊寧縣人民渠,老龍口猶在,建議改回“林公渠”,并建館紀念之。
伊犁墾田成功,布彥泰受嘉獎。阿克蘇、和闐官員一哄而起,競相招引回戶(維族)墾荒。不料道光震怒,責令停工。原來皇帝小肚雞腸,唯恐漢回雜處,危及邊防。優柔寡斷之余,他命布彥泰傳諭:著林則徐赴南疆勘察荒地,切實查明回漢能否相安?有無流弊乎?
一八四四年底,林公繞行庫爾勒到庫車。其后他風餐露宿,逐一踏勘阿克蘇、和闐、葉爾羌、喀什等南疆八城。長途跋涉中,極見荒涼之狀。偶見粥賣,露坐而食。七個月里,林公丈地六十余萬畝,發現一批重要水源。荒地陸續被開墾,不但緩解軍餉,救助民眾,也為改進南疆政策提供了依據。
林公在巴楚,夜往市中,與貿易人談屯田事。途經和闐雜瓦軍臺時,有上千鄉民伏跪嚎哭,控訴伯克苛捐雜稅。未到英吉沙,又起暴亂,林公查明原因是:高利貸重利盤剝。在喀什,林公微服調查官聲,“知其中魑魅極多”。仲夏七月,南疆風沙滾滾,溽熱難當。林公揮汗如雨,逐項報奏南疆經略大計如下:
其一,欲在南疆維穩,當以民生為重。為此,他在《遵旨詳議新疆南路八城回民生計篇》中說:南八城回子生計艱難,沿途未見炊煙,僅以冷餅(馕)兩三枚度一日。遇有瓜果熟,即取以充饑。其衣服襤褸者多,無論寒暑,皆赤足奔走。如此貧弱原因,既在于缺地少水,也因回戶不諳耕種。
其二,南疆持續動亂,既有外來襲擾,亦多內部矛盾。此時林公,身為犯官,卻一再為南疆百姓仗義執言:當地伯克橫行鄉里,盤剝欺詐。內地奸商放高利貸,搜刮無度。清軍官弁肆意抓差,鞭打腳踢,回戶不惟不還手,且不敢逃開!此處,林公援筆大呼道:如此好百姓,漢民中安得有之?
其三,為求“減省度支而邊防益固”,理當鼓勵邊民生產,各族共同開發。林公不計個人得失,一再奏請皇帝:南疆屯田當“因地制宜,毫無成見”。大片新開荒地,除巴楚一處招漢民耕種,其余概請給回。
為何要分田于回?林公在給長子信中解釋說:“欲招民戶者,為邊防計耳。殊不知回疆所謂邊防者,為防卡外之浩罕、安集延而已。八城回民,何防之有?”
楊國楨先生躬身作《林則徐傳》,至此下判語曰:荷戈西戍之老兵,林則徐當之無愧。
六點上高速,天蒙蒙亮。第一段三百公里,路況甚好,很快沖過庫爾勒。停車喝茶,吃壓縮餅干。由于天氣熱,出汗多,又吃咸鴨蛋。

過焉耆、和碩二縣,多荒涼山區,地形怪誕。十點入托克遜縣,高速戛然中斷,
改為一級公路。龍寶還沒清醒過來,就一頭扎進了可怕的干溝。
路書上說:干溝是南北疆必經要道,這里路況惡劣,事故頻發。我隨一群大車鉆入深溝,里面巉巖對峙,山色斑斕,無水無草,沙塵漫天。忽見一拋錨大車,兩個師傅趴在地上修車:他倆滿臉油垢,不成人形。
十六公里后,龍寶爬回一級公路,迎面就是收費站。我一面交錢,一面大喊:這么爛的路還收費?小妹笑答:高速一通,大叔就不抱怨啦!十一點到托克遜縣城,登上寬展的連霍高速。龍寶定速一百一十碼,一路快跑,引擎如歌。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比內地,多養鐵公機!沿途懸掛的標語口號,說明新疆人十分看重交通建設。收音機里傳來南疆新聞:克州烏恰縣開建喀伊高速,各族牧民爭著去打工,每人每天收入一百多元!僅此一項,沿線鄉鎮培訓工人三千多。另有八百多戶農牧民,轉而租房、種菜、開店、跑運輸。
圍繞工業化的爭議,近年來不絕于耳。有人憂心忡忡,說我國工業化業已進入最后階段,而中西部仍在大規模圈地、借貸、上項目。試問這種粗放式工業化道路,何時才能走到頭?也有人感慨:一九五八年毛主席號召大煉鋼鐵,目標是年產一千零七十萬噸。如今啼笑皆非:中國鋼鐵年產量高達八億噸!盡管政府淘汰落后產能,但富余的兩億噸鋼鐵,就能把現有的高鐵重建四十次!

中國究竟走到哪一步?社科院《中國工業化進程報告》稱:中國二○一○年工業化指數達六十六,最遲將于二○一八年完成工業化。卻有專家反駁:目前中國的城市化剛到百分之五十。其中兩億進城民工,六千萬留守兒童,嚴重拖累城市化!
我已走過貴州、云南、四川、西藏、青海的大片貧困地區:那里的工業化剛剛起步,城市化只是在地級市驚鴻一瞥。到了南疆,老百姓胼手胝足,仍在沙窩里討生活。若在這些地方擔心鋼產量過剩、汽車保有量超日本,老鄉豈不當你是怪物?僅以道路為例:
截至二○○九年,新疆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公路總長僅為十五萬公里。若以路網密度計,全國排名倒數第三,稍高于西藏、青海。所以自治區政府痛下決心,要在十年內打造三橫二縱八通道的新路網。
我這一路走來,目睹南疆路網的迅速延伸。其中在建的公路項目有:庫車至阿克蘇、喀什至巴基斯坦、葉城至西藏阿里的高等級公路。鐵路方面,則有庫爾勒至格爾木、哈密至若羌的兩條新線。

二○一一年,總長三千公里的四條新疆高速,正式列入國家路網。全國十九個省市,集體來疆簽訂協議。其中浙江投資一百零二億元,包建麥蓋提至喀什高速。陜西投資一百五十億元,援建兩條高速、六條國道干線。大牌工程公司聞風而動,其中三一重工投資五十億,要在烏魯木齊建設生產基地。一拖洛建的壓路機、凱特皮勒的自卸車、沃爾沃的挖掘機、日立的凈水設備,競相入駐新疆。
十一點半,我已掠過小草湖、達坂城、柴窩鋪,駛入烏魯木齊郊區。這一線廠礦密布,風機林立,立交橋縱橫。相比沙漠連片的南疆,新疆人引以為傲的天山北坡經濟帶,終于初具規模了!
二○○一年我來新疆開會,烏奎高速還未建成。一條老舊國道,幾乎能把腸子顛出來。每到岔路口,就有維族婦女攔車。駕車的土爾迪師傅說:她們幫著兵團收棉花,收一季能掙三千元!姑娘嫂子們得了錢,就要去伊寧買花衣服。打票乘公交,她們舍不得,只能一路搭順風車。
此后十年,新疆棉花連年增產,摘棉人手嚴重不足。每逢秋收,兵團都要招募十多萬河南女工:她們浩浩蕩蕩上火車,奔波萬里來掙錢。兵團方面表示:河南婦女是摘棉能手。不料陜西婆姨不服氣,竟也蜂擁進疆!
十二點至烏拉泊,前方斷路,正在趕建烏市環線。我改走三一二國道,進一服務區吃午飯:那里只賣羊肉串、牛骨湯、蔥花卷。我找一家青島飯館,求老板娘做一盤芹菜炒肉絲,她說肉絲沒人切!與我鄰座的師傅,是從福建開車去奎屯送機電設備的。我見他們皺著眉頭喝牛骨湯,就問這一路伙食咋樣?一個帥哥抱怨說:你們北京人知道的,我們福建的服務區,飯菜有多好味啦?
二○○八年高速聯網后,我曾駕車從江西南昌直下南平、福州,也曾由三明轉道去泉州、廈門。任我怎么走,都是風景如畫的美食走廊。二○一○年春,我又隨廈門大學老師,從漳州古城一路向西,游覽永定、龍巖、上杭、長汀。即便是在深山老林,路邊店里的客家菜、鮮魚鍋、老米酒,樣樣令人垂涎哦!
依據聯合國數據:二○一○年發達國家的第三產業,占比高達百分之七十。即便是發展中國家,平均數也有百分之五十六。相比新疆的百分之三十六,差距何其大也!上述對比還說明:新疆的工業化離不開城市化,它更需要服務業的鼎力支撐!

驅車再走,掠過瑪納斯墾區:路邊麥浪滾滾,彩棉連片。
三點到達石河子大學,小歐老師在學苑賓館迎接。十年前我來石大,校園狹小,學生只有幾千人。如今學生超過兩萬,校園擴大好幾倍。
午睡一小時,養足了精神。晚六點,我隨小歐去上課,聽眾爆滿。一直講到八點半,又回答同學提問三十分鐘,九點才吃飯。今兒一整天,我都沒正經進食。現有石大老師殷殷相勸,也就放開肚皮了。飯后散步回賓館,途中琢磨一件事:我在內地讀書寫作,每至一地,都因語境變化而感悟各不同。
譬如在蘇州:江南梅雨,淅淅瀝瀝,最適合宅在家里,品雨前茶,讀明清筆記,發思古之幽情。冬天在海口憑窗遠眺,浪花撲岸。徐徐海風中,我讀歐美新學理論,感覺像在沙灘上玩耍:一時烈日炙烤,一時沖波踏浪。
如今到了新疆,每天所見所聞,盡是高山大漠,塞外邊卡,南腔北調,各族風情。如此環境下,讀書想問題,怎能離得開“戰略”二字?
今晚宿營軍墾重鎮,繼續瀏覽晚清史。圍繞晚清覆滅,費正清言辭犀利,其中令我惴惴不安者,首推林則徐、左宗棠的國防謀略。
[左宗棠:海防塞防] 一八四六年林則徐在哈密奉旨,出任陜甘總督,平定西北回亂。陜西稍定,朝廷又調他為云貴總督,處置邊務,整頓銅政。一八四九年十月,林公因病卸任,放舟入湖南。次年正月初五,夜泊湘江岸邊。當晚,湖南官員皆在船邊候見,忽見一布衣大漢,手持“湖南舉人左宗棠”紅帖,踉蹌登船。
一八五○年咸豐繼位,急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從福建趕去廣西,鎮壓天地會起義。十一月,林公帶病行至潮汕,突然吐瀉而亡。據楊國楨分析:廣州十三行恨林公入骨,他們或以重金賄賂廚子,投巴豆湯下毒。
彈指一揮間,左8f1c400320a5c5deae4a28325289f3f288e5499f3a2f10642814347d25f45f3f宗棠官至閩浙總督,在福建馬尾籌建南洋海軍。百忙中,他追憶長沙那一晚:“公訪宗棠于星沙,期許良厚。是晚維舟岳麓山下,江風吹浪,柁樓竟夕有聲。而今軍事旁午,枕戈不寐,展卷數行,猶仿佛湘江夜話時也。”可嘆林左二公一宿長談,竟成訣別!
然而林公憂慮國事,重托后人,無不應驗:一八六五年,阿古柏率浩罕軍攻占南疆,奪取迪化。一八七一年沙俄出兵,侵占伊犁。一八七四年日本入侵臺灣,清廷無力御敵。十一月,恭親王奏請撥款,購買鐵甲船。但此時朝廷囊中羞澀,只好傳令各省督撫,限期一月,拿出結論。
北洋大臣李鴻章表示:“新疆不復,于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心腹之患愈棘。”陜甘總督左宗棠卻大聲疾呼道:“東則海防,西則塞防,二者并重。然中國山川形勝,皆起自西北。棄西部,即是棄中國。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
左宗棠的塞防論,最終打動慈禧。一八七六年,左公指揮八萬清軍,分三路進疆。阿古柏敗逃庫爾勒,服毒自殺。湘軍名將劉錦棠追剿殘匪,收復喀什。
戰至一八八○年初,清廷派曾紀澤赴俄談判,左宗棠親自領軍至哈密。征途中,他讓士兵抬著棺材,表明他誓死收復伊犁的決心。俄人見狀氣餒,被迫撤兵。
一八八四年新疆建省,劉錦棠出任巡撫。左宗棠交代新疆政務時,一再提及林則徐“富疆強邊”的遺囑:“文忠言西域屯政不修,以致沃饒之區,不能富強。吐魯番產糧素多,南八城如照蘇松興修水利,廣種稻田,美利不減東南。”轉身又叮囑下屬:“林文忠曾考遺法,于渠中鑿坎兒井,引灌不窮!”
左宗棠收復新疆,乃是晚清重大軍事勝利。可在費正清看來,這一仗卻象征中國戰略的大翻轉!此話怎講?
費氏《偉大的中國革命》稱:“中國相傳千年的國家戰略,大體是內陸防御,因為帝國的重大安全問題,全都出在亞洲內陸,即如何對付長城外干旱草原上崛起的彪悍騎兵。只要這些部落出現一個偉大領袖,譬如成吉思汗,并把他們動員起來,中國就有大麻煩了。”
為此,歷代中國面對的邊境爭端不在廣州,而在亞洲內陸,特別是新疆。“北京的戰略家自然臉朝西看,而置海洋于背后、腦后、眼后。面向內陸的中國戰略,突然出現大轉身。外來威脅呈現在帝國背后,即東南沿海。這就好比五角大樓不得不在一夜之間,把瞄準點從莫斯科改成開普敦!”
左宗棠是對是錯?中國當今的國家戰略,又該如何設定?此事重大,關乎國運。反復掂量之余,我謹對此題分析如下:
一、晚清體制腐朽,思想僵化,以至于陸海交困,兩頭挨打,陷入一場幾無勝算的敗局。雖然左宗棠勉力奪回新疆,但從全局看,其“海塞并重”計劃,根本無法實現。而此時中國腹背受敵,朝廷一無應敵準備,二無轉圜時間。即便保住了新疆,也因財政短缺,無力守護沿海,終于滿盤皆輸。
二、我們社科院的老院長胡繩,曾在《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中宣稱:左宗棠的言行符合民族長遠利益,李鴻章則淪為賣國奴!這一判語,學生我不敢茍同:海防塞防之爭,焦點不在愛國與否,而在于雙向用兵,錢不夠花。李中堂一再警告:日本近在肘腋,誠為中國大患!此說頗具遠見,豈能以賣國論?
三、從財政角度看:一八七六年左宗棠西征,耗餉一千萬兩。此后十年的塞防軍費,合計七千萬兩—新疆真是中國的銷金窟啊!此后二十年,海防籌款四千二百萬兩,其中一半用于海軍建設,其余被慈禧挪用。
軍中學者劉亞洲,曾在《西部論》中評估道:即便全力營造海軍,也只能將甲午海戰之敗,勉強推遲二十年。此處,我贊同劉亞洲之說,即晚清中國一敗再敗,首先敗在其古老戰略,即重西部、輕沿海。而中國當下國防,必須海陸并舉,東西呼應,大力營造戰略縱深。
然而不可否認:左宗棠收復新疆,為中國留下了巨大的回旋余地。從此往后,無論外敵如何入侵,中國皆能保住半殖民地的名號,茍延殘喘,死而復生。例如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向西安逃亡。抗戰中,國民政府西遷重慶,依靠西南人力物資,苦苦支撐到勝利。
回顧左公名言:棄西部,即是棄中國。如今我想再加一句:西部乃是國家根基。西部安,則國家穩。新疆若能由原先的銷金窟、無底洞,變為強大的戰略基地,中國沿海自然波瀾不驚,無人敢犯。
漢語日歷
[日]興膳宏著 陳廣宏 潘德寶譯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10月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一天,與表示當令的季節感、年中民俗活動、歷史事件的漢語搭配,構成了這本小書。恰好是日歷一樣的形式,所以就以“日歷”為題。漢語的材料,以中國和日本的漢文資料為主,偶及近代文學作品。本書中使用的“漢語”,基本上就是漢字讀音的漢字詞語。由于漢語與和語之間的垣墻很低,偶爾也以訓讀的漢字詞語為對象進行討論。本書短短的條目中,每個漢語詞語內部都是寬廣而豐富多彩的世界,相信讀者會對此若有所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