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者按] 徐振保,一九四三年生,安徽徽州人。復旦大學一九六二屆歷史系學生,上海市中學高級教師。以下是二○一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在徐振保家中采訪的記錄。
我是一九六八年從復旦大學畢業,被分到上海教育局,后來到江蘇省溧陽縣河口軍墾農場接受再教育,干了兩年,一九七○年回上海,被分到嘉定來教書,二○○三年退休,做了一輩子中學教師。一九六六年時,我是歷史系四年級學生,當時復旦是五年制的。
我是學歷史的,復旦給了我歷史眼光。因此,我既關心歷史又關心政治,因為現在的政治就是將來的歷史。我曾想了解一九四九年后的那些政治運動,比如說土改,要查找資料,能查到什么呢?除了官方的文件以外,其他的資料就找不到了。我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缺陷。后來我知道,延安時代,就有外國人隨工作隊下到村里面去,他當時的詳盡記錄和調查就非常有歷史價值了,能從一個點來反映農村土改的過程。西方人研究歷史有個傳統,就是注重微觀,而我們中國缺少這種東西。我讀書的時候就有這種感受。這種感受促使我想到,保存重大政治運動中某個點上的資料,絕對是件有意義的工作。
一九六六年五月三十一日,我回到復旦。之前我在橫沙島搞“四清”運動。六月一日,全國的“文革”之火燒起來了。我當時就有一點小小的敏感,覺得這可能是對中國將來的走向產生重大影響的政治運動。因此,我決定做收集保存基層運動資料的工作。我慶幸我是復旦學生,因為復旦是上海最有影響的學校,復旦運動是當時市委重點抓的“點”,它勢必會對整個上海市的“文革”走向產生重大影響,收集保存復旦“文革”資料就更有意義了。當時我很清楚,這將是一項枯燥的工作,要做好它,那不是花一點點時間的事。
我是普通學生,高層的事情我不可能參與,我只能記錄面上的東西。但面上的東西很重要,它往往是深層次的東西的一種外在的表現。我能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記錄每天的動態和大字報,重要的大字報,我都一字不漏地給抄下來,蠻辛苦的。譚啟泰、歐陽靖的大字報《堅決罷掉復旦黨委的官》有萬余字。我當時根據自己的眼光判斷,對大字報是有取舍的,反映運動走向的大字報,比如運動之初批陳傳綱(“文革”前復旦黨委副書記兼副校長)的要保存,反映造反派與保皇派論戰的大字報要保存,上海市長曹荻秋在復旦的講話更要保存。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主席在北京首次接見紅衛兵。那天晚上八點的新聞聯播報道了這件事。復旦外文系的孫月珠登上天安門城樓,馬上給學校里那些主張造反的人發電報,復旦持造反觀點的人受到莫大的鼓舞。
我當時已經上床睡覺了,被同學給拉了起來。我們就到草坪上去,一個晚上沒有睡覺,寫出歷史系最早的造反大字報,并給毛主席發去致敬電,說我們聽從您的號召,起來造反了!后來,復旦造反派中有個出名的組織,叫“前衛兵團”,主要就是我們班上的同學。我的家庭出身不是“紅五類”,是工商業兼小土地出租,就是在小鎮開個小店,另有幾畝土地出租。一九五六年合作商店的時候,我家小店的資本才一百零八元。我有個南京籍同學,姓郭,跟我的出身相類似。我們倆都是班上的政治小組長,政治小組長就是開會時的召集人,指導員有什么任務布置給我們,我們就組織小組成員學習。我和郭與班干部(也是系里的學生干部,保守派骨干)有良好的私人關系。我們造反后,班干部馬上找我倆談話,說起“反右”斗爭。當時學校正在放反右的電影,楊西光這個人還是很有頭腦的,放這個電影就是給學生一個警告。班干部要我們公開宣布退出造反派,想借此給造反派一個打擊。我們最后作出的決定是不參加造反派的活動,也不寫退出說明,靜悄悄的,使雙方都能夠接受。這件事對我有一個好處,我就能夠全身心地抄我的大字報,收集資料了。
我關注復旦每天的運動,有時也離開復旦。如九月份到北京大串連,接受毛主席第三次接見。那時,大家充滿政治熱情,沒想過去爬長城,而是到北大、清華、團中央等處看大字報。我因惦記著復旦的“文革”狀況,在北京待了五天,就回復旦了。
我是安徽人,我中學的同學到復旦串連,一次一次地邀請我到合肥去串連,盛情難卻,我也想去外面跑跑。因為關注的還是復旦“文革”的動向,去了三天我就回校了。十一月初,復旦黨委以“三秋”勞動(秋收、秋耕、秋種)為借口,把學生趕下鄉,希望借此給復旦“文革”降降溫。這期間,復旦造反派在團委前靜坐,接著又發生“一一·八”搶黑材料事件,我未親見,是個大遺憾。不過,我離校期間曾關照要好的同學把復旦的“文革”情況作一個簡單的記錄,以保證記錄的完整性。
一九六六年十月,開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后,造反派的日子就好過了。造反派的勢力也越來越大,保皇陣線開始瓦解。在這個形勢之下,我想我的工作如果能得到相關部門的支持,開展起來會更順利,保皇派是不可能支持的,因為我是私家修史,何況我持造反立場,而我相信造反派會支持我,因為我記錄他們的足跡,為他們存史。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底,我就在復旦的大字報欄即所謂的“南京路”,貼出倡議建立復旦大學“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資料征集小組的大字報,希望做保存資料的工作。各造反組織果然支持,一些同學報名參加。最初征集小組有十來個人,但資料的收集整理是件耗時而難見成果的工作,喜歡沖沖殺殺的人坐不了冷板凳,離去了,這個小組最后只剩下我這個“光桿司令”。
三月初,學校著名的造反組織紅革會(上海市紅衛兵大專院校革命委員會)、紅三司(紅衛兵上海市第三司令部)、東方紅公社掌權,他們將十號樓(“文革”前是留學生宿舍)的一個房間撥給我,作為我收藏資料和辦公的地方,此外還向我提供文具、紙張、油印設備。沒有造反派的支持,復旦“文革”資料是不可能油印出版的。
到了一九六七年三月,我就想,總要拿出一些成果,讓人家覺得你做這件事是有意義的。我覺得第一樣能夠拿出的是《大字報選》。因此,就把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開始到一九六七年三月份的復旦大字報編了一個目錄,有影響且能反映復旦“文革”動態的均囊括在內,不僅選錄造反派的大字報,也收入保守派如“紅纓槍”的大字報。我把這個目錄貼在復旦的“南京路”進行公示,請大家評論。想不到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支持的呼聲極高。我想這是我公正客觀、不偏不倚的立場所決定的,因為我不偏袒任何組織和個人,唯真求實,同時注意到全面、多角度地反映歷史面貌。一九六八年五月,《復旦文革大字報選》第一輯內部出版散發,署名“史紅戰斗組”。其實,這個組僅我一人,起名“史紅”有點趕時髦,意為記錄紅色歷史。我的同學顧曉鳴還專門為我刻了一方“史紅戰斗組”的圖章。
繼大字報之后,我還想編寫《復旦文革大事記》,為后人留下基本線索。因為我每天都有記錄,編寫沒什么難度,難的是怎樣記述。我想起孔子作《春秋》,寫魯國編年史,他記事不評說,高明的是褒貶在其中。我也嘗試這樣寫,水平如何,就讓讀者評說了。
過了幾個月,我又編了新的大字報選輯。我決定把編寫資料的截止時間定在一九六八年一月二十五日,也即復旦革命委員會成立的時間。到這個時候,大字報選編了三輯。
復旦“文革”的重大事件,大字報選、大事記中只有點滴反映,無法令人了解來龍去脈。怎么辦呢?我想起歷史體裁中的紀事本末體,我決定利用這一體例反映復旦“文革”重大事件,編寫《名詞解釋》,如“八·二五”大串連、“一一·八”搶黑材料、“一·二八”炮打張春橋,介紹事件的始末。復旦“文革”中產生的一些特殊名詞,如“南京路”,后人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也應作一介紹。《名詞解釋》于一九六八年四月編就,一百一十九條,近十萬字。
“文革”中,各級黨政組織機關受沖擊,毛主席對“文革”的領導,主要通過電臺報刊實施,“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上的社論文章成為“文革”指揮棒,無論當權派還是保守派、造反派,都通過研讀“兩報一刊”上的社論文章,決定自己的行動方向。若把復旦“文革”置于上海乃至全國的大背景中考察,我認為有必要編一份左右“文革”大局的報刊社論文章的索引,于是,一九六八年七月油印出版了《復旦大學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資料之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有關報刊重要社論、報道、文章篇目索引》。
毛主席的重要講話,那是“文革”的靈魂,是各派千方百計要了解的信息。他的有些指示會在“兩報一刊”上用黑體字標出來,一些關于地方的指示,中央的報刊不一定登,而會登在各地群眾組織的小報上,比如關于青海的指示,小報上就有,而這些是了解“文革”走向的重要途徑。我認為還沒有人敢吃了豹子膽來偽造“最高指示”,因此,就盡可能地收集在小報上刊登的毛主席對于各地的“最高指示”,連同“兩報一刊”上公開發表的“最高指示”,合編起來,于一九六八年七月油印出版,標題為《復旦大學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資料之一:毛主席關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重要指示》,里面有毛主席從一九六二年在八屆十中全會上的講話到一九六八年七月發表的“最高指示”,共計十一萬三千字。
以上我編的復旦大學“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資料,共五部分:一為毛主席重要指示,二為報刊所載重要社論、報道和文章的篇目索引,三為大字報選,四為大事記,五為名詞解釋。這些資料的刻印工作,全由我自己承擔。可是要在畢業前收尾,尤其是完成大事記的刻印,靠我一個人,恐怕來不及。我就向學校的造反派“求援”,希望派一些老教授來幫忙刻寫,他們同意了,因此,一些能刻寫的教授就到我這里來“服務”。他們也蠻開心,因為不用掃廁所,也不用挨學生的批斗,對他們是種“解脫”。每天到我這里,安安靜靜的,能刻多少算多少,沒人打擾他們。你不用擔心他們會刻錯,起初還檢查檢查,后來就“免檢”了,其中刻得最好的是歷史系的吳杰教授。
一九六八年七月,我要離開學校了。五種資料的編印工作,最終在我離校前按期完成。不得不提的是,有一些同學幫了我的忙。比如封面就是我的一個劉姓同學設計的,他美術字寫得好。我那個南京籍的郭同學也幫忙刻了一些,我有時還請他看看資料,提提意見。上海的姜同學還住進了我的工作室,我有事都同他商討。最后,每一樣資料我各印了五百份,每一份都是我親自裝訂,再由當時的復旦出版科切邊,然后,我再分給自認為要給的人和組織,譬如復旦造反派的頭頭、各系及學校圖書館等,還有我的一些同學。我想終歸有人會留存下來。
復旦“文革”資料的收集、整理、編寫工作是很辛苦的,同學們都看在眼里,也知道這些資料的價值所在,就給了我一個“封號”,稱我為“太史公”。那是《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我哪敢擔當呢?我清楚這是同學們對我的支持,對我來說也是一種鼓舞,我很高興接受這個稱號。
離校前,我還做了一件事。我在十號樓的那間工作室儲存了大量資料,包括傳單、小報等,其中就有復旦黨委大字報組收集的一些資料。這些東西怎么來的呢?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初,復旦黨委垮了,這些資料到了造反派手里,后來又到我這里來了。所有這些資料,有的是原件,有的是抄錄件,很有價值,我想得把這些東西保存下來。當時堆放得亂糟糟的,我就作了初步的整理,有雙份的,去掉一份,保留一份;涉及到人的材料就一一歸類,楊西光的材料最多,有二三十冊。時間上很倉促,我不可能按時間順序整理,達到一定厚度就裝訂成一冊,最后裝訂了八九十冊,多余的賣到廢品收購站,有兩三百斤,六分錢一斤,賣了十幾塊錢。
離開學校后,我到農場去接受再教育。這些資料有幾百斤,我不可能把它們帶走,要找一個寄存的地方。我在上海沒有親戚,但我有個同鄉,他同意我把資料放到他那里去。一九七○年七月份,我從農場分到嘉定工作,馬上從老鄉那里把東西取出來,請嘉定的一個親戚幫忙,用自行車載了三次,才把東西都搬過來。我還要感謝我愛人,我窮得像個要飯的,但是她接納了我。我們的房子雖小,但總算有一個住處,這些資料就被安置到閣樓上去了。我堅信這些東西總有一天能見天日。

一九八○年代初,復旦校史組來找我,我就知道是為了這批資料。復旦當時在搞“清查”運動,“清查”要有資料啊,有人告訴他們在嘉定有我這么個人,他們就找到我了。來了兩個人,我說這些東西現在能夠發揮作用,我也蠻高興的。他們寫了個借條,又專門開了個小車子來,把我復旦“文革”的資料幾乎全部借走了,這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二號。
后來的事情就讓我想不到了。在資料被借走之后沒多久,復旦來信說有意把我調到復旦圖書館。當時調工作是非常難的事情,我說我的家庭基礎在嘉定,家里還靠我,我到復旦去了,家兼顧起來就困難了。后來他們說你愛人也能來,我愛人是中學教師。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啊。后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些資料被借到復旦后,復旦的一位黨委書記說:“喲,這么多資料,保存得這么完好!”上海市“清查辦”的負責人看到這批材料,也震驚得不得了。可是我調復旦的事后來就“黃”了,因為那位黨委書記調到山東大學去了。由復旦“文革”資料引發的這一番波折,我也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越發堅信這些資料的價值。
復旦借去我的資料,十年沒有下文。我去信母校查問,得知清查工作結束后,資料轉到校檔案館,我要求歸還,學校復信說:這批資料保存在校檔案館為宜。言下之意是要我捐贈。我首先想到的是這批資料的下落,復旦同意我去檔案館查看,我發現損失不少,楊西光等的個人資料沒了,《紅衛戰報》也沒了,所幸大部尚存,專門存檔。我很清楚,我不可能追回損失的部分了,要復旦歸還,也沒有希望,當年我收集資料,就是為后人研究復旦“文革”史提供方便,這些資料確實以存放在檔案館為宜,由個人保存會有許多不測,水災、火災都會毀壞資料,我過世后,資料保存也是問題。但母校以這種方式獲取我的物權,讓我不爽。不過,我只能接受現實,予以捐贈,也算我為母校作點貢獻。一九九七年《復旦檔案工作》刊登了我捐贈資料的消息,并附有一個長長的清單。
后來,有些教授甚至年輕的學者因為研究復旦“文革”來找我,金光耀、金大陸是其中的兩位。他們說要編上海“文革”資料,為今后的“文革”研究留下一些最基本的文獻。我說你們現在做的工作,就類似古代那些藏書家的工作,藏書家千方百計地收集對社會有影響的各種資料,為保存這些文獻,出資刻印傳世,你們的工作非常有意義。
金光耀說今年準備將《大字報選》、《大事記》和《名詞解釋》納入編印計劃,這件事對我來講是蠻開心的,一來實現了我自己的人生價值,二來對社會有益。只是最好簽一個協議,以保證雙方的權利和義務。
還有個事可以談一談。復旦大學中文系的吳中杰教授在寫《復旦往事》時,曾來找過我。當時他建議我寫復旦“文革”史,我認為要寫好,就得有個宏觀的、深層次的了解,我還沒有這個能力。不過,我收集到不少復旦“文革”時的奇聞軼事,收在我編寫的《“文革”奇聞錄》中。比如說,《貪吃的紅衛兵》一則記的是復旦“文革”之初,紅衛兵“斗鬼”的事。七八月份,熱得不得了,有人給“牛鬼蛇神”遞上一瓶橘子水,那個臺上的紅衛兵說:“給‘牛鬼蛇神’吃什么橘子水啊,我來吃!”結果一吃,馬上吐出來,是辣椒水啊!再比如說,復旦“文革”之初就有考教授的事,我們班的同學就考譚其驤,方式還是蠻斯文的。出考題的是一個成績很好的學生,他讓譚其驤默寫四川省的縣,兩百多個縣啊,結果譚其驤交的卷子讓我們大吃一驚,全部默出來了,而且一點都不亂!大家佩服啊,這叫硬功夫。
我寫的這些都是有根據的,也有點像《世說新語》的寫法。說的都是小事,但歷史正是因為這些小事才更加生動的。正像我講課一樣,不增加一些跟課本相關的、有趣的故事,學生是要打瞌睡的。我編寫歷史,就想通過這些細節,讓讀者對歷史產生更多感性的認識,也對“文革”多一些了解。